《［鹧鸪哨/沈之衡］寻根》竹卿言

1、第一章、大漠 五十年

　　五十年——沈之衡找沈之谦已经找了五十年了，普通人能有几个五十年呢？可他不一样，从沈家灭门那日起，他就得了一种怪病，可说是怪病也不准确？他觉得这可能更像是一个诅咒、一种祭祀，或者说，这就是一场摁头成立的交易。
　　在这场交易里，他只需要压上他的人性就能换取无上的力量，从此不老、不死、不灭。
　　他已经有五十余年没有衰老过、没有变过模样了，时间好像忘记了他，只有那日渐浓烈的嗜血欲在翻涌着想要将他吞没。
　　他必须要找到他们——卫秋，还有沈之谦。

　　这些年，沈之衡已经去过了许多地方，他钻过遮天蔽日的古林，走过苍茫无际的草原，去过浪涛迭起的深海，攀过风雪席卷的冰山。
　　总归他不会死，就算是受了伤也只是难捱些，他除了时常会有咬人食血的念头外，便是累一点也没关系，饿一点也无所谓，渴一点也能忍过去。
　　他就这样一路走，一路掩藏着自己身上的异端，一路寻着这世上的奇诡轶事而去。
　　而他此行的终点，则正是人迹罕至的西域大漠里一个名叫苏木塔的地方。
　　他听闻在那里有人见过食人饮血的怪物，凡是被那怪物缠上的活物，最后都会浑身骨头尽碎，全身干瘪失血而亡，可却只在颈侧留有一道牙痕血口，死状皆是异悚无比。
　　沈之衡觉得，哪怕只有渺茫的可能，他也不能放弃。

　　大漠边陲有一个小镇，隔着一片胡杨林，远远地便能瞧见热浪翻涌的黄沙，沈之衡做一身走商货郎的打扮，驾着一车的香料皮草、茶叶食盐便悠悠地驶进了这里。
　　这镇上就一条主道，大多数人家都是前头的屋子开铺子做生意，后头的土屋里就住着一大家子人，将日子紧巴点就这么过着。
　　沈之衡赶着车，将自己裹得严实，只露出来一双眼睛一路打量着这不曾见过的异域风情，他最后停在了这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前。

　　这客栈瞧着便很是简陋，也就是个往来商客歇脚的地方。
　　沈之衡拴好了马走了进去，一边解着遮阳的头巾一边唤道：“掌柜的，上些酒菜。”
　　他走上前敲了敲那柜台上铺着的木头板子：“掌柜的，你们这儿有没有什么人，能带人进大漠？”
　　说话间，几枚银元从沈之衡的袖口滑至掌心，随后扣在了柜台后垂首自顾拨弄着算筹的男人跟前。
　　那男人瞧见银钱可算是有了些反应，他抬起头，上下审视着打量了一番沈之衡的模样：“酒菜一会儿上。”
　　他说着，将银元收下，拿在手上掂量掂量了分量，这才露了个笑脸，只是怎么看怎么有些怪便是了。
　　“这位爷银子给挺足啊。”
　　“但可惜没碰上好时候，我这能带人的那伙子前些天刚走，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沈之衡闻言微微颦了颦眉，那掌柜的男人则是侧头眯着眼望了望外头车上的货物，语气漫不经心道：“什么好东西啊，非得拿命去大漠里头走商？就在咱这镇上也能换走不少稀罕物件儿，何必执着？”
　　沈之衡将他的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却只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转身便寻了一张桌椅坐下：“这就不劳掌柜的费心了，酒菜快些上吧。”
　　那掌柜闻言的一挑眉：“得嘞！”，随后便伸手拽了拽柜台旁悬着的铃绳。

　　一阵叮铃的脆响混着男人的“上菜”二字，顿时从店门外、屋后头猛地钻进来了许多蒙面大汉，他们将沈之衡团团围住。
　　沈之衡侧目微动，那周身的气势忽地就变了，好像众目睽睽之中换了一个人一般，他作势放松了身子，却悄无声息地握紧了拳头：“掌柜的，这是何意？”
　　可那柜台后的男人没搭理他，只是面露凶狠地说了声“动手”，那些个蒙面大汉顿时都舞着手里的家伙事儿冲着沈之衡扑了上来。
　　棍、棒、刀、矛在那么一瞬间都冲向了沈之衡，可又在一息之后，失去了目标。
　　沈之衡动起手来也是利落的，他不喜欢杀人，但在这乱世不杀人就要被人杀，这么多年过来了，他也不是什么非要与人为善的菩萨，敢来招惹他那就得付出代价。
　　没有人看得清他是怎样出手的，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那客栈里头便四仰八叉地哀嚎着倒下了一片壮汉，一招制敌伤而不杀，这是他给自己留的退路。
　　沈之衡掐着掌柜男人的脖子将人抵在了墙上，目光凛冽：“我的钱，不是这么好拿的。”

　　那掌柜的顿时就换了副嘴脸，他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声音还带着些慌张的谄媚：“爷！爷！爷！手下留情手下留情！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惊扰了爷，小的该死。”
　　“但小的还有用啊，爷，您饶我一命饶我一命，我可以带您进大漠！我在这儿二三十年了，这镇上没人比我更熟悉这大漠的脾性了，真的真的爷，您饶了我，您撒撒手……”
　　沈之衡审视了几番眼前这男人话里的可信度，到底是冷哼一声撒手将那掌柜的扔到了那一地的人堆里，随后他自己找了个完好的桌椅坐下。
　　那掌柜的很快就喘着气儿爬了起来，吃了这个教训，他现在是赔着笑脸殷勤得不行。
　　他去后头屋里弄了些馕饼和咸菜，又端上来一碟酱肉，他搓着手在一旁站着，给沈之衡倒了杯茶水：“爷，您先吃着，我跟您说说这大漠里的事儿？”
　　沈之衡瞥了他一眼，嗯了一声，随后拿起馕饼掰了一块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了起来。
　　“爷，您放心，我叫齐格库特，就是这大漠里头生出来的，您叫我齐格就好。”
　　“也不知道您听过没有，我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叫苏木塔的绿洲，传说那里曾是古丝绸之路的一段，以前也有不少行脚商人从那里过路走商。”
　　“不过我出生的时候就已经没这盛况了，听族里老人说，这是盛极必衰的天降神罚，那里的湖泊大面积缩水，已经撑不了几代人了。”
　　“我们有些族人也在外寻找新的宜居地，可目前也没什么眉目，也就还在那地方住着。”
　　“爷，我看您这些宝货，特别是那盐巴，那都是稀缺的好东西，此去虽险但定能满载而归。”
　　“而且您信我，我一定给您平平安安带进去，平平安安带回来！”
　　沈之衡一边听着这个叫齐格的掌柜在他耳朵边上念数着进大漠要小心注意的东西，一边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这碟中最后一块酱肉，他擦了擦嘴角的酱汁，悠悠地打断了齐格的话头：“苏、木、塔？可我怎么听说那里有吃人的妖怪出没？怎么，是没别的地方能去了吗？”
　　这话听得齐格那是笑容一僵，但又很快打着哈哈赔上了笑揭了过去：“哪儿能啊，这世上哪里来的妖怪，不过是世人以讹传讹夸大其词罢了。”
　　“爷，我也不蒙您，我们镇这附近最好去的就是这苏木塔了，再远的地儿我也带不了路。”
　　“大漠再往深处走那就是一个死字，咱们求财的，没必要犯这个险不是？”
　　沈之衡却盯着齐格看了好一会儿，看得人心里直发毛，终于在齐格这副别扭的笑脸都快撑不下去了的时候，沈之衡忽地一笑，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走商货郎，他说：“好。”

　　沈之衡虽然没到富甲一方的地步，可在这穷乡僻壤里头确实也谈不上缺钱，齐格的动作很快，他仿佛知道沈之衡着急赶路一样，不出一个时辰就将该准备的准备好了。
　　食物、水、夜里驱寒防风沙的衣物，他还去镇子里头养骆驼的人家挑了三只壮实的，给那拉货的马换了下来。
　　俗话都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小镇上难得遇上这么一位出手阔绰的主顾，又有齐格库特担保着，可不就一路畅通无阻嘛。
　　他们二人很快就带着一车的货物进了茫茫大漠。

　　这一走，就是两天两夜。
　　烈日悬空，无情地炙烤着沙砾，眼前的空气都在热浪中扭曲，沈之衡这一趟走得很是难受，他已经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在了衣物里，却仍旧觉得火烧火燎地疼，浑身都疼。
　　他的脸颊已经有些发红破溃了，便是血食也没办法支撑很久，他很热很热，却又只能露出了一双眼睛继续在这前后无界的沙漠里前行。
　　他储存的血食比他想象中消耗得要快得多，昨天夜里他已经吃完了最后一小罐，却也只换来了片刻的舒心，沈之衡只觉得再走不到，他就快要失控了。
　　他看着前头带路的男人，眼前已经有了些许恍惚——
　　“齐格，”沈之衡叫住了那人：“还要多久才能到？”
　　齐格听见动静停下来，摸着水壶就跳下了骆驼小跑着来了沈之衡的跟前，他仰着头，谄媚地献着殷勤。
　　“爷，不出意外今日傍晚便能到了，”他将水壶向上递了过去：“爷，您要不呡点儿水喝，会好受些。”
　　可沈之衡却盯着齐格的脖子，艰难地咽了咽口水，他没说话，深吸一口气死死抓住了套骆驼的绳子，随后两腿一发力，便向前走了去。
　　远远地，沈之衡的声音飘来，有些发虚：“快些走吧，早点到，对你我都好。”

　　可变故往往就发生就在一瞬间。
　　在他们又向前走了有几里地后，沙地里突然毫无预兆地起了风，这风越刮越大，很快就成了遮天蔽日的阵仗朝着二人呼啸着压了过来。
　　齐格骂了一句点背，招呼着沈之衡一同从骆驼上跳下来，之后就紧紧贴着骆驼趴着缩了起来。
　　风沙席卷，刮来的还是热浪，扎得人生疼，沈之衡照着齐格的模样躲好之后，感觉人已经到了极限，他贴着骆驼的腹部，那里柔软、温热、有活力，那里每一次的呼吸搏动，都是一场对他的考验。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忍得久了生出了错觉，沈之衡觉得不仅是天上的风沙在涌动，就连他身下的细沙也开始流动了起来。
　　恍惚间，沈之衡眼前一黑，感觉整个人都向深渊坠去，随后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