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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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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前一天晚上凌晨,桑蒤的爸爸妈妈才从外地回来。
一门之隔,外面的交谈声清晰可闻。
“回来了好啊,这下终于团聚了。”爷爷感叹道“一年难见几次面”
桑蒤打小就养成的习惯——不睡,等妈妈爸爸回来。
桑蒤激动之情难掩。然而,这么久没见了,桑蒤十分胆怯,尤其是爸爸,他一年只回来一次。
准确来说,桑蒤和他没有情分可言。
妈妈有事情会回来,所以和妈妈相对来说有点感情基础。
装睡也是桑蒤的一贯套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缝隙,是妈妈。
看着自己的三个孩子正在熟睡中,稚嫩的小脸圆润可爱,她欣慰的笑了。
随后,又把门轻轻合上。
“你们睡东屋吧,床铺都铺好了”奶奶和他们夫妻俩说道“被子褥子都是今天刚晒的,暖乎。”
“好,爸,妈,你也早点睡吧,时间很晚了”
奶奶推门而入,在桑蒤的脚边躺下。
床不够大,要分两头睡才行。
桑蒤和妹妹睡一头,弟弟还小,要和奶奶睡一头。
一切又归于平静。
桑蒤只期盼着明日能够早早的到来。
妈妈在厨房里忙活着做早饭,爸爸和奶奶在她的旁边,三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
三个孩子探头探脑朝里面张望,又以极快的速度后退。
不敢。
陌生。
还是被发现了,“桑蒤,桑茹,桑权马上就吃饭了,快过来让妈妈看看。”妈妈大声喊话,她露出了甜蜜的笑容。
“你去”
“你先”
“还是你先”
三人起了争执,都不愿第一个上前去面对这尴尬的场面。
“你看这仨傻孩子,你爸你妈回来了都不敢说句话吗?”奶奶笑着说道。
两个小崽躲在姐姐的身后,畏首畏尾的。
终是桑蒤这个做大姐的扛下了所有。
这样子的拉扯每年这时都会上演。
年里年外那几天建立起来的可怜的一丝丝亲情经过一年的消磨,早已经荡然无存。
摧毁,重建,摧毁,重建,摧毁,重建……
年年复年年,永远的循环。
桑蒤正苦恼怎么和妈妈和解呢。原来,不用和解。
开学那次,桑蒤想得到妈妈的安慰温暖,然而却被她训斥,被她挂断电话。
桑蒤以为妈妈会和自己道歉,但是,就目前形势来看,她的妈妈丝毫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桑蒤心想“这样也好,不用别别扭扭的了”然而,她心里很不是滋味。
“都长高了好多!”爸爸说着站起来,走到三个孩子的身边,一遍又一遍的欣赏自己的宝贝。
三个孩子和父母没话说,只是傻傻的站着,呆呆的笑着。
一般来说,这种陌生要持续一天到两天,在这期间,看到他们夫妻俩带回来的五花八门的好吃的,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给了才敢吃。
两小崽像是桑蒤的尾巴,如影随形。
他们以为,只有待在大姐身边才最安全。
几天相处下来,又逐渐熟络了。
“爸爸妈妈我想把痣去掉。”桑蒤找了一个机会,终于鼓足了勇气说出这件事情。
她真的感觉这是一件十分难为情的事情。
“怎么突然说起这事?”妈妈疑惑道,她看向桑蒤。
爸爸不甚在意“就是,一颗痣有什么的。”他一丝一毫不觉得这件事情是事情。
“这颗痣太大了,太”停顿一秒,随后桑蒤轻飘飘的吐出俩字“丑了”
“乖,哪里丑了?”爸爸立刻反驳“你这年纪也别把外貌看的太重,学习为主。”
桑蒤竟无力反驳。
“更何况,有本事的人都是靠本事吃饭,从不靠脸。”爸爸接着说道。
闻言,桑蒤的心情坏透了。她不被理解的苦闷让她憋屈的很。
“听你爸的,没事”妈妈附和着“都这么多年了,不是挺好的吗”
桑蒤低头喝着粥,陷入沉默。
“真正有本事的人是靠本事吃饭的,不是靠脸”桑蒤试图用这句话来麻痹自己,来哄哄自己。
“把痣去掉要花很多很多钱吧”桑蒤心想。
日子稍纵即逝,转眼到了元宵那天。
这个年过得还算安稳,因为爸爸妈妈没有吵架。
按往年旧例,他们夫妻俩必须干一架才行。
每年回来都会大吵一架才肯罢休。
桑蒤胆战心惊的祈祷着“今年可别吵,今年可别吵”
曾祖母的遗像一直放在小叔家,元宵这天,爸爸突发奇想的,把这个遗像拿回来了。
旧式的遗像像素超差,黑乎乎的,只有曾祖母的一张脸清晰可见,其余地方皆是黑的。
看上去,恐怖阴森。桑蒤起初也被吓了一跳,尤其是那双眼睛,发出凌厉的光。
“听奶奶说,曾祖母在世时,是一个脾气爆的人”桑蒤暗暗评价“看起来,是不好招惹”
“妈妈,我怕”桑权还小,才上幼儿园,他的精神世界很单纯“像是女巫”
桑茹也跟着童言无忌“她真的好可怕啊。妈妈”
两人皆是躲到了妈妈的身后,紧张的扯着衣角。
“乖宝们,别怕,妈妈把遗像挪个位置”
和孩子们相处的时间无比的珍贵,这点妈妈心知肚明,她绝不允许自己的孩子过得不舒服。
“照片呢?”爸爸问道。
三人不敢说,只是假装不知道。
这时妈妈正好走来“我把奶奶的遗像收起来了”
本来,妈妈是想给挪个位置的,但是,房间实在有限。
桑蒤家是低矮的平房。
所以,只有三个寝室,一个客厅,一个厨房,一个厕所。
不能摆在客厅,摆在哪里都不合适。干脆收起来吧。
爸爸的表情变得严肃,他质问道“收起来了?”
“收起来干什么?”
“孩子们害怕”妈妈像他解释。
“这有什么好怕的!”他转身望向三个“罪魁祸首”
“你们的曾祖母,怕什么?”他提高了音量。
“放哪了,拿出来”他又看向妈妈,不以为意的说道。
“既然孩子们害怕,那就没必要摆出来了。”
“没必要?”这下爸爸彻底恼火“什么叫作没必要?”
妈妈也不甘示弱地疑问道“孩子们害怕还摆什么?”
看这架势,又是一场恶战。桑蒤都习惯了,她一向选择逃避。
她和弟弟妹妹回到房间,把门关上,捂住耳朵。
“玻璃杯子重重的摔到了地上,发出尖锐的声响”
桑蒤心咯噔一下,大事不妙。
她顾不得这么多了,赶紧冲了出去。
爸爸站在客厅门口,妈妈在桌子旁边气得发抖“这日子不过了!离婚去!!!”
“你摔什么东西!!!我看你是失心疯了,简直是个泼妇!”爸爸怒不可遏地骂着。
桑蒤最清楚不过,爸爸最忌讳别人大过年的摔东西了。
记得桑蒤有次心血来潮想要帮妈妈分担一点家务劳动,便毛遂自荐刷碗。
从小凳子上下来的时候,一个没拿稳,碗全都碎了一地。
桑蒤被吓了一跳,她不知所措的站在原处,魂都飞了。
爸爸闻声冲进厨房,见是桑蒤,他很意外“你妈妈呢”
桑蒤说道“妈妈去买醋了。”她看到爸爸仿佛看到了救星。
“你在干什么”爸爸厉声呵斥道。
“我……”桑蒤语塞。
他一把暴力地将桑蒤拽过来,疾言厉色的模样桑蒤至今还记忆犹新“你干什么!你这孩子捣什么乱啊!”
桑蒤只记得,爸爸十分恼火。
从那以后,桑蒤每次端碗都是胆战心惊的,她生怕又做错事情。
“你没事吧,宝儿”妈妈回来知道了,只是问桑蒤有没有受伤。
桑蒤摇摇头。
爸爸一边打扫碗的碎片,一边念念有词“真晦气!大过年的”
“你少说两句吧,孩子吓的不轻。”
“几个破碗有什么了不起的”
“这不是几个碗的事”
“那是什么事”
“这是不吉利,你懂不懂”
“你光心疼碗,不心疼孩子,你这人一点道理都不讲”
“究竟谁不讲道理”
“碗已经摔了,你再说又有什么用?我懒得和你说话”
那次,夫妻俩也吵的不轻。桑蒤垂着小脑袋,无比的愧疚和自责。
“都怪我,是我不好。”
“不就杯子吗,我还就摔了,你能怎么着我!!!啊?姓桑的”
清脆的玻璃杯子破碎的声音将桑蒤拉回现实,她一脸茫然无措,想要开口又止住。
“砰砰砰砰砰”是烟花。
元宵节原是要放烟花爆竹的。
只是,有些人今年没这个福气了。
桑蒤本以为这件事情和以往的一样,很快就能翻篇。
然而,她大错特错。
这次吵架一发不可收拾。
桑权和桑茹在身后哭哭啼啼。桑蒤便转身耐着性子安抚。
“别哭了”
他们俩置若罔闻,我行我素的哭着。桑蒤本就心烦,这下更难忍了“别哭了,听到没有!还不够烦吗!”
爷爷奶奶小叔小婶闻声赶来。
“这是干什么!”爷爷看到满地狼藉,他逼问道。
“过不下去了,离婚。”爸爸斩钉截铁地说。
这两个字彻底划断桑蒤心中紧绷的弦,她歇斯底里的哭喊“不行啊!爸,你和妈妈离婚了,我们仨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只是,她清楚的知道一点,爸爸妈妈离婚了,天就塌了。
“你个小孩不要插嘴,和你没关系”爸爸丝毫不把桑蒤放在眼里,只觉得她就是一个小屁孩,父母一辈的事情和乳臭未干的孩子无关。
父母的事情孩子也管不着。
父母的事情孩子也不配管。
父母的事情孩子没有话语权。
他们作为孩子的只能听父母由命。
桑蒤伤心的哭着,桑权和桑茹也嚎啕大哭。
两人争吵不休,几个大人也插不上话,只得在一旁默默看着。
家家户户的烟花绚烂绽放在寒冷的天际,热闹非凡,比往年要少一家。
一切又归于平静。
卧室内,妈妈眼睛红肿的厉害,她将三个孩子拥入怀中,热泪滚烫“妈妈走了,你们仨要乖乖的,听奶奶的话,知道没?”她的声音发抖哽咽。更多的嘱咐她说不出来了,如鲠在喉。
“不要,妈妈,我求求你了,不要和爸爸离婚好不好”桑蒤痛哭流涕,她脑海中甚至产生了一个想法——给妈妈下跪,求她别和爸爸离婚。
给爸爸下跪,求他别和妈妈离婚。
桑蒤哭的脑袋缺氧。最后的最后,她也不敢睡,她要看着爸爸妈妈,他们一旦要出门,桑蒤就立马阻止,用尽一切办法都在所不惜。
她恨自己为什么这么贪睡。桑蒤感觉眼皮很重,她要睡着了。强撑着睡意,眼皮疲惫的缓慢张合,迷迷糊糊映入眼帘的是墙上的刺绣——家和万事兴。
一滴热泪又悄然落下。
“宝儿,回屋睡,听妈妈的话”
“不行,我不能睡,我不能睡”桑蒤闻言又假装精神抖擞。
“去屋里睡,这里冷,妈妈答应你不走”
天将破晓,桑蒤困到家了,她困意怏怏地问道“真的吗”
“真的”
后来,桑蒤睡着了,爸爸妈妈去离婚了。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着急着出发了。
半路上,是被奶奶拦回来的。
今年的元宵节桑蒤终身难忘。
“爸爸妈妈,不要离婚,求求你们了”睡梦中,桑蒤呓语,泪水沾湿枕头。
她每年的生日愿望都是希望“家人和睦,身体安康。”
直到桑蒤开学那天,他们夫妻俩还处于冷战状态。
“奶奶,我走了。”桑蒤向奶奶道别。
“爷爷,我走了”
奶奶提醒桑蒤“东西别落下了,这么远的距离不容易”
“没忘”
“你书包呢?”奶奶问道。
“在我背上背着呢”桑蒤稍稍转身,她向奶奶示意。
“我看看文具盒有没有落下”说着,奶奶打开桑蒤的书包。
桑蒤感到奇怪但是没有多问。
“在里面”奶奶拉上拉链。
是妈妈送桑蒤到学校里的。
一切收拾妥当,妈妈直接去外地工作了。
妈妈离开时,桑蒤依旧恋恋不舍,她还是没学会离别。
打桑蒤记事起,已经8个岁岁年年了。
每次年过完后,爸爸妈妈去外地打工的那天,她都哭的很伤心。
她的弟弟妹妹也哭的很伤心。
都已经初一了,还是依旧哭。
后来的事情桑蒤一无所知。她也不敢打电话,怕听到不好的消息。
开学第一天,桑蒤惊奇地发现文具盒里居然躺着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