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眼全天监视中》姜玖

5、茉莉花 她像一盆被

　　三年前，芙洛拉第一次见到五条悟。

　　在被带上车，永远离开那个阴暗潮湿的痛苦环境之前，五条悟问了她一个问题：“我等会儿会直接朝来找你们的人动手。那应该算是你们的同伴吧，需要回避一下吗？”

　　而芙洛拉的回答是：“你需要刀吗？我可以帮你递过来。”

　　说完，她抬起细瘦的胳膊微微一动。咒具匕首从旁边晕过去的看守身上，隔空自动飞到她手里。

　　一丝深红从她的鼻腔里缓缓流出。

　　从七岁到十五岁，她一直处于被密组织控制着养大的扭曲环境。

　　束缚在她和乙骨忧太脖颈间的黑绳，是“家主大人”从非洲某个部落弄回来的东西，包含着极为古老且罕见的强大诅咒，甚至可以打乱包括【无下限】在内的几乎一切术式。

　　年幼的芙洛拉根本没有办法摆脱那个东西，更没有得到过正常的引导和教育，无法正常运用自己的能力。

　　每次她不经允许，擅自使用自己的术式，尤其是在不听话的时候，那条禁锢着她的黑绳都会让她得到惩罚。

　　而六眼显然是看出了这一切，所以嘱咐她：“我不需要刀。在我带你们俩回去，处理掉你们脖子上那个东西之前，不可以再用你的术式了。”

　　芙洛拉有点茫然地看着他，好像没有理解他的意思：“为什么？”

　　“能感觉到的吧。每次你用术式的时候，脖子上那个东西都会压制你，所以才会这样。”

　　五条悟边说边指了指她流出的鼻血：“老是流血对身体很不好哦，本来就已经瘦成这样诶，个子也小小的。我说，你真的有十五岁吗？”

　　这句话似乎让她更茫然了。

　　“怎么光盯着人发呆呀，在跟你说话哦。”

　　“是。”这次回答得很快了，类似条件反射的那种。

　　五条悟抿下嘴唇，很敏锐就察觉到，她似乎对于这种“要求式”语句有着不正常的反应速度。

　　于是他换了种更平常的语气：“我刚刚有说什么让你不理解的话吗？”

　　“你说要把它去掉。”她指了指自己脖颈间的黑绳。

　　满是诅咒的深色绳子，首尾相连在少女有些苍白的皮肤上，光泽诡异，看着跟一条毒蛇没什么区别。

　　“是啊。”
　　“没人这么做过。”
　　“毕竟这种东西很罕见也很麻烦吧，戴上会破坏术式效果诶。”
　　“你不需要这样吗？”

　　五条悟愣了一下，终于明白过来她的意思。

　　这个女孩根本没想过自己遇到的会是什么好人，甚至默认五条悟也会像密组织的诅咒师一样，把她想尽办法锁起来，尽情利用她的术式价值。

　　她不在乎。
　　她只想报复。

　　“不。我不需要。”他回答，目光隔着白色绷带，充满探究地落在她身上，“回去之后我会帮你把它取下来。你永远不用再戴这种东西。”

　　那是他对芙洛拉的第一个承诺，并且很快兑现。

　　接下来的两个月，芙洛拉和乙骨忧太作为插班生，加入了原本狗卷棘他们的班级。

　　而随着五条悟对她的观察和了解越多，一个莫名的印象就越发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

　　“这孩子好像一盆被摔烂的花。”

　　长达八年的扭曲成长，破坏了她对正常事物的感知力，以及一部分表达情绪的能力。

　　比如普通人需要清晰表达自己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什么。这样才能在与他人的社交过程中，保护自己不被伤害。

　　所以越会拒绝，越能尊崇本心进行选择的人，越是内核稳定。

　　在芙洛拉眼里，五条悟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全部行为都是从“自己想要，所以会做一切能做到的事去得到”这个核心出发。

　　不管是推动咒术界的改革，还是培养一代又一代的，拥有反抗腐朽高层意识的学生。甚至是靠着007这种地狱作息模式，一个人撑起国家安全十年之久。

　　为了自己的想要，五条悟几乎可以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影响。不管是情绪还是性格内核，都已经坚定强大到了可怕的地步。

　　哪怕只是略微了解过他的人都不会怀疑，只要有五条悟在的情况里，他永远都是强势的，永远是占据着主动选择权，控制一切的那一方。

　　而除了“出生就打破世界平衡”的绝对实力，让他有足够资本可以随心所欲。五条悟极为强烈的自我意识和心理界限，也是促成他成为现在模样的极大原因。

　　但芙洛拉的这个能力被破坏了一部分。

　　最开始发现这点，是因为五条悟注意到，她会无差别地接受自己喜欢和讨厌的东西。

　　明明不喜欢吃生食，但在面对食堂提供传统日式生食作为饭菜的时候，她也从来不会拒绝，只是安静拿走，然后一口一口吃下去。

　　明明曾经被黑绳束缚着，只要使用术式就会对自己造成伤害，却依旧咬牙坚持，在无人认真指点的情况下，尽最大努力摸索和锻炼自己的术式运用，直到身体完全支撑不住才停下。
　　如此循环往复，她才有了一些能够保护自己的能力。

　　只要能让自己变强，她可以忍受很多东西。

　　甚至有一次，在被告知这次出差回来，会给她带伴手礼，可以尽情期待老师的礼物时。
　　芙洛拉的第一反应竟然是——“什么是期待？”

　　“真的，超——级头大。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啊，我都接不上话了。‘什么是期待’！她就这么说出来了，表情超级无辜，超级认真！”五条悟抬着手反复比划。

　　旁边是被他强行抓过来当听众，排解压力的七海建人。

　　看得出来他这次是真的被打击到了。

　　因为遇到了个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对手。

　　以往为了培养咒术师必要的抗压心态，所以时不时会运用的压力式教学方式根本没用，芙洛拉已经习以为常。

　　“是啊。虽然嘴上说着麻烦，但五条先生还是对她投入最多，坚持不肯放弃。”
　　七海建人看着他：“所以从真实评价来说，您还是对她挺期待也挺满意的吧。”

　　毕竟纵观全日本甚至整个世界，咒术师群体本来就少。

　　二级和一级已经是绝大部分人能达到的人生顶峰。特级更是天上掉馅饼才能有的基因彩票。

　　好不容易遇到两个潜力和原本实力都极强的学生，要五条悟说不期待和高兴是不可能的。

　　“我还以为，五条先生会先从她对密组织的仇恨开始入手呢。”七海建人这么说，听上去有点过于直白了。

　　但他的话语完全是不带立场的。甚至从客观来讲，这也许是最快最激进的办法。

　　不过五条悟看起来好像很惊讶。

　　“哇哦，不是吧。在七海心里，我到底是什么人嘛。”

　　他说着，甚至单手扯开绷带，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眼，然后才调整回去：“我才不会让我的学生心里只有那种丑陋的东西。”
　　“年轻人的青春诶，好歹多看看也多喜欢点别的事物嘛。”

　　“何况。”五条悟说着，语气轻飘飘的，手里拿着筷子轻轻点了点瓷碗边缘，似乎是在回忆什么。

　　“我确实对她有很不一样的期待。因为芙洛拉本身给我的感觉，也和其他学生不太一样吧。”

　　七海建人闻言，停下喝酒的动作，眼神第一次透露出些许疑惑。

　　“是指什么呢？”他问。

　　“七海有见过被摔烂的花吗？”
　　“……能用日语解释一下吗？”

　　五条悟说的是他小时候见过的一个场景。

　　作为御三家里，唯一把祖宅建立在山里的家族，五条家永远在为“六眼神子”的降临做着准备。

　　因为天生六眼，无时无刻不在接受来自外界的信息洪流，给持有者的精神和大脑本身都带来极强的负担。

　　而植物是不会产生咒力的，所以小时候的五条悟，更喜欢把自己浸泡在自然环境里。

　　那时候，为了让他开心，家里的长老们每天都会让女仆们给他送去各种各样的花。
　　珍稀的，昂贵的，常见的，应有尽有。

　　有一天，一个女仆将本该送过去的茉莉花不小心摔坏了。

　　瓷盆四分五裂，花枝也折断了不少，露出还没在泥土里扎根深稳的根系。

　　她慌忙跪下来朝面前的幼年家主道歉，努力收拾着残局，听到五条悟说：“扔了吧。”

　　于是那盆花被扔在了森林边缘，并且在某一天又被五条悟看见。

　　管家发现以后非常生气，叫人过来准备清理掉那盆烂掉的花。

　　东倒西歪在草丛泥土里的茉莉，依旧保持着本身的洁白，香气清新馥郁。即使已经被打碎，破坏，它还是有着一口气，还吊着没死。

　　于是年幼的五条悟随口阻止了管家的打算，让它就这么待着这里慢慢死掉也无所谓，就当养料好了。

　　然而半个月过去，当五条悟再次无意间看到它的时候，发现它竟然在枯萎了半截原来的身体后，靠着碰到泥土的那一部分拼命扎根，继续活了下来，还开出了更多的花。

　　浓烈的清甜香气弥漫在森林里，洁白无瑕的花盛开得生机勃勃，充满野性。

　　“后来它们一直都开得很好哦，越长越多，比被束缚在花盆里的那些花漂亮多了。”

　　五条悟这么说，嘴里咬着蜜瓜苏打的吸管，眼前浮现着的却是芙洛拉的脸。

　　以及初次见面时，她认真对他说“我可以给你递刀”的样子。

　　“她给我的感觉就是那盆茉莉花。”

　　一半烂在过去的生长环境里，一半还在拼命挣扎。
　　浅翠如新生花叶的眼睛里，有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韧性十足的生机与求生欲。

　　那是支撑着她即使被密组织监..禁八年，也没有磨灭掉自身的善良本性，更没有被他们洗脑成功的原因。

　　“所以芙洛拉不一样哦，我很期待她完全成长起来的样子。在那之前，我会给她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与普世意义上，总是会无差别拯救所有人的救世主不同。

　　五条悟很少会干涉别人的选择，不管是好的选择，还是永远烂下去的选择。
　　这让他的行为看上去，总是有一种接近漠然的，不可捉摸的神性。

　　他只拯救那些准备好被救的，还没有放弃自己的人。

　　而在他眼里，芙洛拉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