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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治 ...


  •   治愈师有个老毛病——能力越强,自身越羸弱。

      治好青蛙后,柳云倒在田埂上睡着了,芭蕉扇掉在田里。柳姥爷捡起扇子,佝着腰把柳云抱回家。

      入伏后的天热,屋里像个火炉子,柳姥爷在堂屋口搭一张草席,垫上棉被,柳云睡在棉被上,小单衣盖着她的肚子,柳姥爷坐在门槛上,一下一下摇着芭蕉扇,驱走蚊子、散飞热气。

      这一觉睡了三天,柳家上下安安静静,走路小心翼翼,每个人一会儿一会儿去瞧一瞧,蹑手蹑脚的。

      这已经不是柳云第一次这么睡了,每年都有好几次,最开始全家急得不行。摸她脸颊不烫不冷,热乎乎,呼吸匀称,就是个正常人睡着的样子。

      柳姥爷还是不放心,让柳大力背去隔壁村瞧郎中。

      郎中把了脉,沉吟许久,说无碍,就是嗜睡。他们又带去找巫师婆婆。巫师婆婆瞧一眼,说大命,死不了,大命的人都体弱。

      柳大力听不懂:“啥是大命?”

      巫师婆婆:“天运之女。”

      “啥是天运?”

      “天下万物随她运转。”

      柳大力两眼茫然,仍旧不懂。

      巫师婆婆:“请回。”

      回家已是半夜,柳姥爷、柳英、柳多多都在门外等,见他就问。柳大力模模糊糊说了几嘴,说不明白,就说:“没事,云儿爱睡觉。”

      次日清晨,柳云醒来,说:“娘,饿啦。”

      柳英赶紧煮荷包蛋。吃完荷包蛋的柳云又是那样安安静静,让她走哪儿她就去哪儿,乖乖坐着,热就推推姥爷的芭蕉扇,冷也推推姥爷的芭蕉扇,不哭不闹不和村里别的小孩儿玩。

      村里的小孩儿们喜欢柳云,尤其是村长家的幼子,朱弘,比柳云大一岁,生得个头大、脸方正。有一回掏了蜂窝,用桐叶盛着蜂巢,藤蔓捆着蜂蛹,往家里跑。

      柳家在村尾,旁边有一条上山路,朱弘急吼吼冲下来,从竹篱笆外跑过去,忽然停下脚又跑回来,站在柳家小院外,直勾勾盯着柳云瞧。

      柳云刚睡醒午觉,坐在屋檐下发呆。柳姥爷在扯院子里的杂草,抬头看见朱弘,笑着问:“上山去了啊?进来玩会儿不?”

      朱弘呆呆地走进院子,走到柳云面前,站在台阶下,“阿妹,吃蜜吗?我刚掏的,甜腻人勒!你尝尝!”揭开桐叶往前递。

      递着递着,噗咚一声,跪下了,蜂巢砸在柳云身上,黏稠的蜜浆到处流。

      从脸上到腿上,淋淋洒洒,黏黏稠稠,拉出细长的甜腻腻的金黄的千丝万缕。

      “㗒唷,我的小祖宗!”柳姥爷急急擦干净手,把碎开的蜂巢捡进盆里,又用木片刮下柳云身上的蜜浆。把柳云抱进里屋,洗脸洗头,换干净衣裳。

      朱弘自觉自己干了件坏事,局促地站在屋檐下,听屋里水声哗啦,他的心也慌得哗啦。蚂蚁闻到甜味,朝盆里爬,他守着,来一只掐死一只。

      蜂蛹在脚边,偶尔飞出一只没清干净的老蜂,被路过的杨家小子看见了,村里村外跑着到处张扬——

      “朱弘掏了蜂窝给柳家送去啦!他给柳家送蜂蛹去啦!”

      当天晚上,朱弘刚进家门就被他娘拎起棍子追着打,“狗东西,有吃的不拿回家,到处提!”朱弘跑了一座山,没让他娘打成。

      从那以后他出门总是在腰间挎个竹筒,遇见野蜜就装得满满当当,给柳云妹妹送去。

      柳云妹妹每次都对他笑,粉粉的脸蛋、被太阳晒得如蜜一样焦灿的眼睛,把朱弘甜得像吃了一整窝的蜂蜜,夜里做梦都是甜的。

      “柳姥爷,云妹妹还在睡吗?”
      朱弘悄悄的,站在篱笆外朝里望,望不着,只有柳姥爷坐在屋檐下择马齿苋。

      “睡着呢,找她玩呀?进来坐会儿。”

      朱弘坐在台阶上,帮着择。他在家从不干这些,阿娘、阿爹、阿哥、阿姊都不让他干,他们想让他去私塾读书,将来做官,但他知道自己不干,别人就得干,要是柳姥爷不快点择完,等云妹妹醒了,就该云妹妹择了。

      于是,他择得快快的,把长虫的叶子掐掉、根掐掉,夹在叶子里的泥抠出来,弄得干干净净放在一旁,“妹妹啥时候醒?”

      “要是过会儿不醒,就得后天去喽。”

      “妹妹咋睡那么久?”

      “妹妹身体弱,爱睡觉,睡得多才长个。”

      朱弘暗暗记心里头,“妹妹喜欢吃啥?你们要买啥不,今晚我和我爹上里正家去,我娘说都到里正家了,干脆上镇里去一趟,给大家带点东西。”

      “没啥买到勒,等秋收过了,看看家里还剩啥,等卖货郎来换点盐。”柳姥爷想了想,“糖葫芦多钱一串?姥爷给你仨铜板,你给妹妹带串糖葫芦成不成?不够的话,回来姥爷给你补。”

      柳姥爷进屋数了仨铜板出来,郑重地交到朱弘手里。

      朱弘把铜板别进腰带的小暗口里,“爷,我不要您铜板,我给妹妹买糖葫芦,仨铜板我给您买盐巴,有多少算多少。”

      “你小子唷……有钱啊?”

      “有呢,压岁钱全存着呢。”

      太阳下山,朱弘坐在柳家狭窄的灶房里生火,柳姥爷煮马齿苋,朱弘对马齿苋不感兴趣,火也烧得心不在焉,频频往里屋看,看得天黑了,屋里还没动静,“妹妹是不是醒了?”

      柳姥爷进屋看一眼,“没呢。”

      地里干活的人们扛着锄头回村,他娘到处叫他,朱弘失魂落魄地回家,去里正家吃饭也魂不守舍,睡觉不踏实,直到第二日坐里正家的牛车到镇上吃一碗阳春面才回魂,然后大买特买。

      冰糖葫芦,要;桂花糕,要;冬瓜糖,要……反倒是他爹,上里正家时眉开眼笑,吃着吃着,愁眉苦脸,阳春面也没治好他的唉声叹气。

      他一把拉住兴奋的小儿子,“爹没带多少钱,咱下回再买。”

      “下回是多久?”

      朱常在叹气。

      朱弘数数背篓里的东西,好几样,够妹妹吃十天半月了。他把背篓背在身前,肩带挎在肩上,两手紧紧兜住。

      街上扒手多,人也多,怕被偷了。

      他跟着他爹去买糙米,很多糙米,把背篓装得满满当当。米价涨了,朱常在把身上带的钱全拿去买糙米。

      他们坐半程牛车,再走路回村。

      朱弘把糖葫芦拆在背篓上,将村里人的东西都包揽过来拎在手里,“咱马上要割稻子了,买这么多米干啥?”

      “韶关打仗了,北边干旱,今年颗粒无收,粮仓空了,今年提前缴秋赋,每家每户多按田地再多缴两成,咱回去就要割稻子了,我怕谷子不够,等粮缴完了,这点米存着咱过冬吃,今年冬不好过呐……”朱常在深深叹气。

      “大家知道吗?”

      “快了。”

      回村时,天黑了,村口燃着一支火把给他们照路。

      家家户户的烟囱在冒青烟,村口的杨家看见他们,一声吆喝,全村人都带着铜板出来换他们托他买的东西。

      朱弘把东西放在地上,飞奔回家,阿娘在揉面,阿姊在烧水热蒸屉,她们准备蒸馒头。

      “娘,给我打仨铜板的盐!”他一口水没喝,把娘和阿姊的东西放椅子里,奔进灶房守着她娘。

      “干啥?”朱大娘放下手里的面团,“看你热得满头大汗,阿珠,给他打盆水擦擦。”

      “别去,快给我盐,”他把仨铜板拍灶台上,“柳姥爷要买盐。”

      “上街咋不买?”

      “盐巴涨价了。”

      “唷,把我这儿当仓子呢,外头涨价就来我这儿买,外头贱价就搁外头买!老东西精明得慌!弘儿,我跟你说,你以后少给我往柳家去,我见着一次揍你一回!”

      “好好好,知晓啦,阿姊,你快给我打!我饿了呢,送过去了就回来吃馒头,要不你赶紧蒸馒头,我吃两个再去!”

      “胳膊肘子往外拐的狗东西,以为我不晓得你,揣着大馒头去是吧?仨铜板买个狗屁股的盐,还没拇指大,滚!”

      朱大娘越骂越难听,阿姊赶紧把盐包塞朱弘手里让他快去,糖葫芦在背篓上随着他奔跑的动作一晃一晃,晃进柳家就把葫芦串递到柳云脸前,“妹妹,给,老甜了!快吃!”

      柳云刚睡醒,发懵,呆呆盯着他,目光没焦距,显得更呆了。朱弘瞧着她呆呆的模样,一颗心比火烧糖块化得还厉害。

      “吃,妹妹吃。”朱弘喂她嘴边。柳云慢吞吞回神,推回他嘴边,“你吃。”

      妹妹叫他吃诶!朱弘笑得堪比风中草,摇摇摆摆。他在台阶上坐下来,宽肩膀贴着妹妹圆圆的膝盖,侧脸望着妹妹笑。柳云坐在小方凳上,撑着下巴望篱笆外的地。

      天地黑隆隆,青蛙在叫,燥热的空气里有细微的水润,远方在下雨,潮湿被风带了过来。

      世界在她眼里是多彩多味的,绣娘用五彩斑斓的绣线织一副画,天是层次不一的蓝,云是深浅不同的白,桃花是浓淡相宜的粉,街是明暗分明的青棕……

      教科书把颜色分为基础的12色环和24色环,她眼里的世界却是由上亿亿种颜色相融而成。

      每个颜色有各自的位置,它们挪了位,会生病,病传染病,星球逐渐腐烂。

      这个世界的颜色很纯粹、干净,但每个人身上都笼着一层灰暗的阴霾。

      柳云很熟悉这种阴霾,贫穷窟的每一个人都有。

      整个十里村都笼罩在阴霾里,柳家的阴霾尤其浓郁。

      柳姥爷的阴霾里裹着厚厚的暗沉的褐色,恶疾,每晚睡觉咳大半宿,去年冬天差点咳断气,她用空气里的水分和二氧化碳捏出氧气灌给他,又活了过来。

      但这具身体太小,体质太差,承载不住她的能力,一用治愈力,就会昏厥,轻一些睡个一天,这次睡了三天。

      “……冬瓜糖妹妹喜欢吃吗?”朱弘把东西从背篓里一样一样捧给她看,“还有桂花糕、豆粉糕、胡米糕,你尝尝,好吃下回我又买。”

      “阿弘,”柳姥爷从灶房钻出来,“吃饭没,姥爷煮了马齿苋,一起吃不?”

      朱弘吐吐舌头,马齿苋是田边的野菜,柳姥爷喜欢水煮,煮好就吃,连汤带叶子。汤苦,叶子滑腻腻。他见过柳姥爷把马齿苋切碎放碗里加一点水蒸,蒸熟了喂给云妹妹吃,云妹妹吃一口,把脸偏开,柳姥爷哄着骗着她吃,云妹妹不想吃,他怕柳姥爷哄急了打妹妹,就张嘴把那碗马齿苋吃完了,又苦又腻,怪难吃!

      “哦!姥爷,您的盐巴。”朱弘掏出盐包,“对啦,姥爷,你们快点割稻子,韶关打仗啦,北边干旱收不了粟,豆子也没收成,打仗的没饭吃,所以今年提前交秋赋,我爹说谷仓的吏官过两天就下来收,要是粮不够,可以用豆子补,你们种豆子没?还有,今年每家多交两成。”

      “多、多、多少?”

      “两成,就是您去年交四石,今年交六石——啊!姥爷!”

      柳姥爷晕了。

      锅里的马齿苋煮烂了,滚出又苦又涩的臭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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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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