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柳姥爷、柳 ...


  •   柳家穷得只剩下门外风景好。

      遥遥一片田与地,田里水稻春天绿、夏天黄,秋收时漫天草香,地里一年四季半绿半枯,木栅门外种着一颗白果树,夏天一地浓荫。

      柳姥爷子抱着三岁的柳云坐在浓荫里躲太阳。他坐木椅里,柳云坐他腿上。他打着芭蕉扇,柳云的额发被扇得飞起来、落下去、飞起来、落下去。

      俩人在芭蕉扇扇出来的凉风里眺望对面的田地,柳爹柳娘在地里锄草,地不大,下等劣地,爱长草根沙石,种不了多少菜,却要耗大时间大力气除草、去根、筛石子。

      柳阿爹扬起铁锄,挥下去,铁锄陷进土里,手按木柄往外一翘,勾起一块干巴巴的黄土,阿爹用铁锄跺跺敲敲,松了土。

      阿娘蹲在松土里,用手扒出草根、石子,扔进箩筐,再用铲子撬出一个小坑,撒进南瓜种,盖上土。

      再远一些是村里的水田,种着稻子,一块挨一块,青油油的像一片麦地,除了最边缘、紧邻山壁的那一片,那片田的稻苗稀稀疏疏、青黄不接,老人的头发是哪样,它是哪样,柳家的田。

      “哎……”
      柳姥爷一看那田就叹气,再过一月,要上缴秋赋。挨家挨户按人头缴,一壮丁缴两石,柳家要缴四石,足足240斤粮。

      缴不够就得用银子填,填不上得拿人去补。柳大哥就被折去补了,如今是充壮丁还是服重役,一无所知。

      芭蕉扇心事重重,不出风,柳云热,推推姥爷的手。

      “㗒……阿爷这就扇。”

      阿云是柳家最小的孩子,柳大哥被抓走的后半年生的,那会儿全家欢喜全家愁。

      喜她是个女孩儿,愁她是个女孩子,出不了大力,还得添双碗筷。

      可越养越喜欢,每天捧在手里、抱在怀里、背在背上,舍不得落一下地,嫌地脏,怕磕着碰着,柳家从姥爷到二哥,只要谁嘴里有口吃的,全塞她嘴里。

      把刚出生时黄不溜秋的瘦丫头养成白白嫩嫩的小姑娘,掌心肉肉,露在短衫外的小臂如水中雪藕。

      谁见了都欢喜。

      说来也巧,自打柳云出生,柳家的日子越来越好。从前时常吃不起饭,饿得慌了就煮水草吃、剥榆树皮晒干磨粉,泡胀吃。榆树皮的粉很肿肚,吃一碗管一天,那是柳家的储备粮。那些年,后山的榆树全是雪白雪白的树干,没有皮。柳云出生后,柳家再也没吃过,榆树也有了皮。

      柳云出生的那一年,秋粮没缴够,但柳家地里有一片蔓菁长得好,绿叶光滑厚实,茎块圆润、上色漂亮,瞧着就是一颗圆溜溜的胖紫萝卜。

      里正让他切一刀看看。一刀下去,滋——嚓!生脆,甜里带辣,半斤大的个头却不老,口感正正好。

      里正要了地里的蔓菁,帮他们家补足了秋粮。

      柳云出生的第二年,春雨多而密,柳二哥爱背着柳云满山跑,一天下来能捡半背篓菌子,伞伞大而饱满,杆杆粗壮挺直,朵朵漂亮。

      天天煮蘑菇汤、炒蘑菇给柳云吃,吃腻了,不吃了。柳姥爷、阿爹、阿娘、二哥舍不得吃,拿去镇上卖,还没出村就被村长买走。

      那一年,稻子收成也不好,缴不够粮,把存的菌子钱全折进去补粮了。

      这一年是第三年,瞧着又缴不够粮,又得拿春天卖菌子的钱去补。

      柳姥爷连连叹气,柳二快十五岁,过两年得说亲事了,年年缴不足粮、年年拿钱去补,存不下钱,亲事没法说,又得和他大哥一样,到了二十还是个光杆子。

      芭蕉扇又没风了,柳姥爷痴痴望着水田想心事,愁眉苦脸。

      柳云跳下地,甩着短胖胖的两腿两双往田埂上走。

      “㗒……云儿上哪?外头热,回来。”
      柳姥爷拿着芭蕉扇去追,他穿不合身的裤衫,裤管短四分,漏一双瘦骨嶙峋的脚踝,趿拉一双烂毛的草鞋,佝着腰从后头牵住柳云的手,“你慢点,别摔了。”芭蕉扇在后面呼呼给她扇风。

      “爹,外头热,你带云儿回去,给她打水洗个脸,锅里盖着的蛋羹,你热给云儿吃!”柳阿娘远远看见,远远叫。

      柳姥爷应一声,低头跟柳云说:“咱回家吃蛋羹。你二哥昨晚儿抓了一条蛇,到村长家换了俩鸡蛋,可好吃哩,吃哩长个儿。”

      柳云拍拍他挂腰间的水壶,柳姥爷“嘿”一声笑了,拔高声音回柳云的娘:“她让我给你们送水哩!”

      柳云娘当即拍拍手上的泥巴,擦擦额头的汗,不愿意自己的小姑娘多走路,拿着空碗朝他们飞走过去。柳英人高腿长,从小干活的原因,浑身带劲,走起路来风风火火,三两步就奔到两人面前,把空碗递给她爹,两手在衣衫干净的内里擦了擦,把柳云抱起来,擦擦她小脸上的热汗。

      柳云长得白,白净净,胖嘟嘟,黑眼睛像后山挂雨露的野葡萄,莹亮水润。柳英见不得太阳晒着她,夺过芭蕉扇遮在柳云头顶,芭蕉扇落下一片影子,柳云的脸就在影子里乘凉。

      “跟阿爷回去吃蛋羹好不?”柳英耐心地哄。

      “来,你先喝口水,忙活大半天了。”柳英是柳姥爷的女儿,见她大汗淋漓也心疼,倒了煮的地榆水给她喝。地榆叶泡水清热解毒,最适合天热喝。

      柳英放下柳云,一口干了,连喝三碗,“爹,您带云儿回去玩,我拿去给大力喝了,再给老二提去,哎——云儿,你去哪儿!”

      柳云爬上田埂,两边是村长家的绿油油黄灿灿的稻麦,她穿过稻麦,直往柳家的田走。

      “准是去找她二哥,从小她就被多多背着满山跑,大半天没见,肯定想多多了。”柳姥爷摇着芭蕉扇去追,“你把水给大力提去,我带云儿去找多多。”

      柳云的二哥叫柳多多,柳阿爹、阿娘、姥爷、大哥希望他什么都多多的,钱多、菜多、地多、田多、粮食多。

      柳多多在田里抓蝗虫,用长木杆栓一件烂衫子做的网兜,往稻叶上一盖一兜,网住了,抓起来塞腰间的竹篓里。

      蝗虫能卖钱,抓得多,才能卖,一两只没人要。越多,越值钱。柳家田少,有时候他抓完了还去帮村长抓,村长人好,抓到的蝗虫算他的。

      “多多!”姥爷的声音。

      “㗒!”柳多多数了数,今天抓了十二只,不算多,也不少了,蝗虫会飞,难抓。有时候为了追蝗虫,一不小心掉进田里,淹了,还会被稻叶割伤。

      他盖紧竹笼盖子,扬声给姥爷递声儿:“我在这儿!”眼睛瞅准一只蝗虫,轻轻扬起网子靠过去。

      “你妹妹来啦!”

      妹妹!

      什么蝗虫都不要了,柳多多把网杆往后裤腰一插,光着脚丫子奔去接妹妹。

      接住了,又搓又揉又捏,抱在怀里就不撒手了,“鸡蛋好吃不好吃?今晚二哥又进山抓蛇去,明儿又吃鸡蛋!”

      柳姥爷不赞成:“这天毒蛇多,别进山了。人要 存粮过冬,蛇也要存粮过冬,你抓了它们,当心咬人。”

      “我厉害着呢!爷您别担心,我要抓蛇给妹妹换鸡蛋吃,村长夫人说了,吃鸡蛋长得好,妹妹以后要长得和鸡蛋一样白白嫩嫩圆圆。”

      “瞎说!云儿是一朵花!你才跟个圆鸡蛋一样!”

      “花就花,啥花?”

      “……牡丹?”柳姥爷听隔壁村的秀才念过一句诗:牡丹真国色。他觉得很美。

      “牡丹是哪样的?”

      “云儿这样的。”

      柳多多把妹妹左瞧一瞧,右瞧一瞧,再闻一闻,妹妹身上有一股香,奶香奶香的,甜甜的,他觉得牡丹就是这样的,咧嘴笑:“妹妹,你是牡丹,香喷喷的牡丹!”

      “什么牡、丹不丹,多多,把妹妹放下,妹妹热了,都过来喝水。”柳英提着水壶大步过来。

      柳多多不舍地放下妹妹,撩起短衫,用内里给妹妹擦一擦脸,又拿芭蕉扇给她哗哗扇。他是个年轻小子,力气大,急急躁躁,胳膊抡圆了扇,哗哗——哗哗——像刮大风。

      柳云喜欢,靠着他就不走了。

      柳英想抱她回家,她不想走,柳多多也不想她走,两人左手牵左手,牢牢相抓,“娘,您让妹妹在这儿看我抓蝗虫,姥爷也在这儿,妹妹掉不进田里,我们看着,不让妹妹玩水。”

      “行,那你们看紧了,爹,你牵着云儿,别让她跟着多多跑,他小子跑起来顾头不顾尾。”柳英把水壶留在田埂上,回地里除草去。

      柳云是个乖孩子,从出生起就不怎么哭闹,也不像别人家的孩子顽皮,一直很安静乖巧,不说话。

      三岁前,一句话不说,全家人以为她是个哑巴。三岁那天,柳英打个鸡蛋、煮一碗长寿面,她咬一口,说:“娘,您没放盐。”

      吐字清晰流畅,声音清灵,柳家上下喜极而泣,原来不是哑巴,是不爱说话。

      柳多多缠着她让她叫二哥,她不出声,多多灵机一动,煮一碗没放盐的面,她说:“二哥,你没放盐。”乐得柳多多一整天笑眯着眼,蹲茅房都在嘿嘿笑。

      柳姥爷往水里加一粒小盐,她说:“爷爷,水咸的。”

      柳大力也想听她叫爹爹,寻思干点什么,还没来得及干,她叫:“爹。”眼睛圆圆,睫毛翘翘,乖巧地仰望他。柳大力害羞地挠挠后脑勺,什么也干不出来了,只有每天卖力干活,希望多种出一点菜,把她好好养大。

      “妹妹,快看我抓虫!”柳多多大喝一声,抬起网子兜上去,蝗虫被吓跑了,扇着翅膀朝前飞,柳多多追。

      柳姥爷笑他:“你抓就抓,吼都被你吼跑了。”

      柳多多追得虎虎生风,柳云的视线追着灵敏的背影,他就是一只瘦猴子,一跃,跳上另一条田埂,踩到一块石头,啪嗒——摔在水沟里。

      摔懵了,爬不起来。

      柳云想起自己,她原本不是柳云,她是弥赛亚星的治愈师,世间万物,包括星球本体都能被她治愈。

      那天,她去赶列车,悬浮酒馆掉下来一只酒瓶,叭嚓一下,摔得粉碎。她路过,顺脚复原。没想到地不平,复原的酒瓶咕噜噜往前滚,她一脚踩上去。酒瓶停了,她摔在被车撞断的铁护栏上,死了。

      她从襁褓钻出头,睁开眼,对面床上的女人奄奄一息地对她笑。

      “哇——”地一声,她哭了,哭累了,睡着了,醒来,一个年迈的老人、一个疲倦而眼睛熠熠生辉的中年男人、一个病弱而母爱泛滥的女人、一个蜡黄干瘦的小孩齐齐围着她。

      柳姥爷:“我觉得牡丹好,牡丹真国色,她以后肯定长得国色天香!百鸟也好听,她出生那会儿,咱屋前屋后全是鸟,红的白的黄的绿的青的,跟天边的彩虹一样。柳百鸟……算了,还没柳彩虹好听。”

      柳多多:“娘,您生妹妹那会儿,外面全是乌云,生着生着,妹妹出来了,乌云也生出彩虹了,彩虹漂亮,以后妹妹和彩虹一样漂亮。”

      柳英:“不好听,土里土气的。”

      柳大力:“她是俺的第三个孩子,叫柳……柳……小三。”

      柳多多:“老爹您啥水平,还不如柳乌云呢。”

      柳姥爷:“乌云乌云,天天乌云密布,愁眉苦脸,不利索,不爽朗,不好,不好!”

      “柳云!就叫柳云,柳云儿,云儿,我的云儿。”柳英抱起柔软如云的柳云,又亲又啄,温柔似水。

      从此,她叫柳云,带着前世的记忆和能力。

      “哎哟哎哟,姥爷,我下巴疼……”柳多多大喊。

      “活该!叫你看着跑你不听!”柳姥爷把芭蕉扇盖在柳云头顶,“云儿别乱动,阿爷过去看看那小子。”

      “呱——”稻叶下趴着一只青蛙,绿绿的皮,鼓鼓的囊,两颗小小的黑眼睛从稻叶下偷偷看着她,见她不动,它往深处跳。

      后腿诡异地往外支棱着,它的腿断了,没力,跳不过去,又回头看柳云。

      柳云招招手,青哇慢吞吞爬过来。

      她的手心蕴着浅浅的蓝色,水一样缓缓流动,那是风吹大地、春雨绵绵的温柔,青哇安静地躺在田埂上,任由她轻轻捏住断腿。

      风一样温柔的感觉蔓延伤口,青蛙断掉的腿一寸一寸复原。

      “呱——呱呱!”
      腿好了,它围着柳云蹦一圈,再纵身跳进稻田深处。

      “癞蛤蟆!”柳多多惊喜地爬起来,“我去抓癞蛤蟆烤给妹妹吃!”

      “呱——!”

      “㗒!我看见它了,它在吃蝗虫,跳得好高好远,一口一个!它吃了蝗虫我抓啥?”

      柳姥爷:”给你娘除草去!“

      柳多多就给娘除草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新文求收藏:《头号通缉犯,但男友是警官》 完结种田文:《重回灾难前[种田]》《我,丧尸,安全屋之主》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