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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对角巷、铂金脑袋和奥利凡德 “您会成就 ...

  •   1991年,仲夏。

      这是一方年份相当久远的宅院,它坐落在这座小山村与林地的边缘处,与村里其他的建筑有些距离。简洁庄重的乌漆墙被打理得很干净,宅子门口挂着副楹联,门两边挂了两个红灯笼,看着也有些年岁了。门前青石板路上立着一个邮箱,看样子很新,漆得绿莹莹的,邮筒上用亮黄的打印体写了“信箱”两个大字,跟旁边古色古香的建筑放在一起,怎么看怎么违和。

      穿着墨绿制服的邮递员绕了整个山村一圈,终于从一条少人问津的小路拐到了这栋宅子前:他刚调到这岗位上没几天,这个地方还是第一次来。他嘟囔一声,从挎包里取出一封信。

      邮递员瞥了眼信封上的字:除了地址是中文的之外,全都是用花里胡哨字体写的外文。信封拿红色火漆封着,印着看不懂的纹章,纸张也是挺括结实的高档货。他撇撇嘴,把信塞进信箱。

      轻微的“咚”一声,是信封落到信箱底部的声音。信封上“HOGWARTS”几个大写的花体字,安静而乖巧地,暂时沉入黑暗之中。

      7月31日,英国伦敦,对角巷。

      英国最人满为患的地方是哪里?地铁?酒吧?或者年复一年人挤人的大英博物馆?如果你向一名巫师问出这个问题,你会得到一个极其肯定的答案:对角巷。

      纵使是全年温凉的海洋性气候,盛夏白昼的伦敦还是带上了一丝燥热的气息。披着厚重长袍的巫师好似对这种热意毫无觉察,仍旧拥挤、喧闹。狭窄的巷子里,行人摩肩接踵,一声高过一声的叫卖声、要价声萦绕在这条大隐隐于市的小巷上空。

      在与时代脱节的,充满古旧英伦气息的对角巷内,一行人的亚洲面孔格外引人注目。那似乎是一家人:一对穿着体面的中年夫妇,和两个手挽着手的女孩。

      个子高些的女孩走路的姿势挺拔雀跃,乌黑的长发扎成马尾辫,她拉着另一个女孩的胳膊,正欢欣鼓舞地说着话。

      “我们都几年没见了!”张秋,按照英文的语序应该是秋·张,一边用渴望的目光注视着路边展示最新款飞天扫帚的玻璃橱窗,一边掰着手指头数年份:“上次见面还是我们一家回中国的时候,那是,呃——”

      “三年前,表姐。”被她拉着的女孩年纪更小些,她样貌清秀文气,刚刚及肩的黑发随意披散着。此刻她正带着好奇而谨慎的神情打量着周围,看着比她的表姐要稍内向一点。

      “啊哈,丽痕书店到了。” 张先生宣布。一直走在前面,给两个孩子留出相处空间的夫妇俩回过头来,带着和煦的神情询问两个孩子是否有独立买书结账的信心。

      张夫人弯下腰摸了摸两人的头,她留着当下时兴的长卷发,显得雅致又温柔:“你们知道的,我们两个还有些事情需要去完成。”说完,她朝街对面的魔法扫帚专卖店侧了侧头,微不可查地眨了下眼睛。

      秋发出一声欢呼。“妈妈最好了——”她满心欢喜地扑上去揽住母亲的脖颈,随即想到了什么,遗憾地看了表妹一眼。

      “可惜一年级新生不被允许带飞天扫帚上学。”她表妹扬了扬手中的纸张,不乏失落地耸耸肩。

      骑着魔法扫帚,毫无保护措施地飞到至少三层楼以上的高空?作为一个自认保守惜命的中国人,林月仪(鉴于她对外国人极不标准的中文发音的反感,或许我们应该叫她的英文名“莱拉”)本该表示对这类随时可能摔断脖子的运动不感兴趣,但新事物总归有引人注目的闪光点。在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她摩拳擦掌准备写信到英国预定最新款的光轮2000,却被一盆凉水兜头淋下。

      “可惜,他们不让一年级学生带扫帚去学校。”当时某位号称是她亲生父亲的魔药世家传人靠在沙发上看报纸,连头都没抬。她在收到通知书的这一刻才得知这个噩耗,趔趄一下,差点被气出心脏病。

      是的,她,一个土生土长的中国籍巫师,在11岁时收到了英国的霍格沃茨魔法学院发出的录取通知书。这不难理解,不管是跟魔法有无关系,欧洲的老牌名校总是习惯性地对校友子女多加关照,而她的父母也是从这所学校毕业的。在往上追溯的话,或许得归功于百余年前国家向外派遣留学生的历史:这种历史上的大事件,你总不能指望魔法界丝毫没有参与。

      总之,除了需要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里恶补英语之外,莱拉算是相当顺利地独自来到了这个陌生的国度——母亲在忙研究项目的最后收尾工作脱不开身,父亲说是去北欧谈一桩大生意,要下个月才能回国。好在英国还有表姐一家,姑父张先生是早在英国扎根的华裔巫师,姑母从霍格沃茨毕业后就跟他结了婚,过几年也改换了国籍,一家人连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在英国定居下来。

      从回忆中收回思绪,莱拉抬头环顾四周。表姐遇上她在学校的朋友玛丽埃塔,俩人早就挽着手到边上说笑去了,偌大的书店里挤满了买书的人,只有她一个站在原地发愣。她不由得取出装有录取通知书的信封,拿出第二页,再次确认上面的书单:

      《标准咒语初级》,米兰达·戈沙克著;
      《魔法史》,巴希达·巴沙特著;
      《魔法理论》,阿德贝·沃夫林著;
      《初学者变形指南》,艾默瑞·斯威奇著;
      《千种神奇药草及蕈类》,菲利达·斯波尔著;
      《魔法药剂与药水》,阿森尼斯·吉格著;
      《神奇动物在哪里》,纽特·斯卡曼德著;
      《黑暗力量:自卫指南》,昆汀·钱博尔著

      前面的几本都是霍格沃茨往年的常用教材,一层的教辅书籍区都能找到(这也就是这个区域的书架前挤满了人的原因)。最后一本《黑暗力量:自卫指南》则位于二层的“恶咒及黑魔法防御术”区域。她嫌人多了太挤,抱着一大摞书也不好上楼,因此准备先到二楼把这本书拿下来。

      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一个淡金色头发的脑袋映入眼帘。

      一个估摸着跟莱拉年纪相仿的男孩站在那里,踮着脚尖,仰起脖子,伸长了胳膊想要去够拐角书架上层的一本书。对于高大的书架来说他还是显得太矮,因此看起来格外吃力。

      莱拉瞄了一眼那本书,棕色书皮,挺薄,看着不像什么大部头。她已经站在台阶上,比那个男孩高出来一大截。于是她抓着楼梯扶手,探出半个身子,手指够到那本书的书脊,轻巧地把它夹到食指和中指、无名指之间。她把书拿下来,递给那男孩。

      男孩愣了一下才接过书,脸上显出不服气的怨怼神情:“我自己可以拿到的。”他说,眯起眼睛比划了一下他俩的身高,“我已经五英尺二英寸了,比你要高不少呢。”

      说完这一长串话,他似乎才意识到自己有些过于无理。尴尬的神情从他苍白的脸上一闪而过:“我是说,谢谢。”他慢吞吞地说。莱拉注意到这个男孩说话拖着长腔,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语气。她算不上讨厌这种语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不客气。”

      这个浅金头发,长着一张苍白、下巴尖尖的脸的男孩似乎不喜欢仰着头跟人对视。他拿上书,同样走到楼梯上,在比莱拉高一级的位置站定:“这么说,你也是去上霍格沃茨?”

      “当然。”莱拉抱着胳膊靠在扶手上,这个男孩看着趾高气扬,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孩子——她并不是第一次跟这种类型的同龄人聊天,深知顺着他们的话题是交谈的唯一要务:当然,首要的原因是她足够空闲,并且对英国魔法界这一陌生的环境充满兴趣。

      “我爸爸在帮我买书——他让我自己随便挑选自己喜欢的书,只要别忘了一会儿去定做长袍——我妈妈到街上买魔杖去了。”他说着话的时候自满地抬着下巴,莱拉注意到他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灰色眼睛。“等长袍做好了,我要拖他们去看飞天扫帚,我搞不懂为什么一年级新生就不能有自己的飞天扫帚。我想,我要逼着爸爸给我买一把,然后想办法偷偷带进去。”

      莱拉想起自己计划订购飞天扫帚时的急切心情,不由得会心一笑。男孩似乎误会了她的意思,立刻皱起眉头,不快地看着她。

      她赶忙举起双手:“哦,我的意思是我能理解你。不过,这么做毕竟还是为了一年级学生的安全——你知道,大部分一年级学生还不那么擅长飞行,他们需要进行训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上飞行课。”

      “噢,让他们学那愚蠢的课程去吧!”男孩叫起来,“我可不需要那门课。无非是花费半个小时讲一长串没用的理论知识,再花另一个半小时让学生练习怎么把扫帚召到手里,在离地不到半英尺的高度’飞行’。”说“飞行”这个词的时候,他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出一对滑稽的引号。“有这时间,我已经绕着整座城堡飞了三圈了,哈!”

      莱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听起来你很擅长这个。”

      “那是肯定!你有自己的飞天扫帚没有?打过魁地奇吗?”男孩自认为受到了恭维,心情不错地问。

      “我没有,但我姑妈家有一把横扫七星,暑假在他们家时表姐带着我骑过。我表姐很喜欢魁地奇,她比我们大一岁,姑妈和姑父正准备给她买一把全新的光轮2000。”莱拉如实回答。秋确实喜欢魁地奇,并且长于此道,她还计划参加拉文克劳院队今年的新人选拔赛呢。

      对面的男孩有一秒钟的沉吟。他似乎直到现在才开始正式打量面前的同龄人,把她真正当成一个值得结交的对象。

      “你的口音不像英国本地人。”他说。

      莱拉讶异地看了他一会儿,对他沉迷于自我表达,直到现在才提起这件事感到好笑。“我来自中国。”她正色道。“我的父母毕业于霍格沃茨,但仍然决定回国发展。我在中国长大,这次是他们实在忙得不可开交才将我交给姑妈照看。”

      男孩挑起眉毛:“你姓什么?”

      “我姓林。中文名叫林月仪——请别试着念出来,我知道这个词太难发音。叫我莱拉就好,L-y-r-a,Lyra。”

      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上显出一丝迟疑的明悟:“我不确定,但我认为姓林的中年东方巫师应该不算很多,我父亲或许认识你父亲。我是马尔福,德拉科·马尔福。”

      莱拉所有对这个男孩身份的猜测和迟疑,在听到他姓氏的那一刻迎刃而解——是了,铂金头发,瘦高个,尖下巴:这个男孩是老马尔福家的公子,这就不奇怪了。

      卢修斯·马尔福。她不靠谱的老父亲在斯莱特林上学时的男生级长,也是时至今日也常常被他和母亲提起的风云人物。“我可不是认同他那一套理论!”他父亲在遭受母亲口头讨伐时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所谓 “纯血优势”那种说法实在是扯淡至极。我只是想说,那个管自己叫“伏地魔”的疯子在霍格沃茨的第一批信徒就是他招揽的,对不对?他可以说是那人少数重用的追随者之一。可在伏地魔倒台之后,他竟然能毫发无损地逃脱魔法部的惩罚,安安稳稳活到如今——这是个有手段的人,我想说的只有这个。况且如今我正赚着他的钱呢,亲爱的!”

      这话哪都没错,卢修斯的确是个纯血理论的拥护者,也实在是个有手段的家伙——最重要的是,他确确实实地向莱拉的父亲供应着金加隆。林家,好不惭愧,拥有着几百年的魔药家传。放在过去千金难求只给有缘人施用的药剂,在林父这一代的改良下,早已跟常规的中医甚至西医的治疗手段相结合,探索出更加高效的制造方式,同时面向普通人和魔法界人士销售,赚了个盆满钵满。他的药剂甚至远销海外,连欧美的魔法界也有人专程来购买药剂、花重金来讨要配方。而马尔福家,很不幸,就是这批被收割的韭菜中的一员。卢修斯作为长袖善舞的魔法部挂名官员,自然有上下打点的必要:他前后向魔法部、圣芒戈医院甚至霍格沃茨捐赠了不少物资,其中不乏从林父这里购得的魔法药剂。这场交易里面,魔法界拿到了物资,卢修斯获得了名声和地位,而莱拉的父亲拿到了金币——实在是三赢的大好场面。

      莱拉恍然大悟:“哦,原来……当然了,你是卢修斯·马尔福的儿子。”她揣度着德拉科的意图,颇为正式地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德拉科。我父亲想到马尔福家的孩子今年也要到霍格沃茨,还托我向马尔福先生带好呢,他十分满意这几年以来在魔药方面的交易。”

      德拉科·马尔福脸上的神情终于彻底放松下来,他极满意地握了握莱拉伸出来的手,同样象征性地说了两句寒暄的话。随即语气立即转暖,似乎正跟熟人展开一场热切的闲谈:“我真希望你也能被分进斯莱特林!你知道,那是最好的。”
      “我父亲来自斯莱特林,母亲却是格兰芬多的毕业生。他们总为这个话题争执个不停,都认为自己的学院才是最好的。”莱拉摊了摊手。“所以你看,我说不准呢。”

      马尔福少爷不置可否地一摊手。“也不失为一个选择。只要不是赫奇帕奇就好——要是我被分去了那里,我爸爸会杀了我的。”

      他拉开挎包的拉链,准备把莱拉替他拿下来的那本书塞进包里,然后以再一句的感谢和“我该去定做校袍了”结束这段交流。谈话的目的在他看来已经达成,他跟与父亲利益相关的人家的孩子建构了表面的、相对友好的关系。至于一个刚认识的异国女孩想去哪个学院?他其实并不在乎。

      但莱拉却在此时好奇地看向了他手里的书。德拉科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本什么书?”这个不识时务的女孩毫无觉察地开口。德拉科的脸腾地窜起了一抹羞窘的红。

      “没什么。”他说,试图遮盖封皮上的文字。可莱拉已经绕到他侧面——

      “别念出来——!”他叫道,可惜那个声音毫不怜惜地和他的恳求一同响起。

      “《傻瓜艾弗利的冒险故事·第三部》?”莱拉先是念出了书名,随即瞥见了德拉科飞快盖住的高饱和度卡通封面插图。

      一丝微妙的笑意漫上莱拉看似淡然的脸庞,随即被她狠狠一抿的嘴角给压下,又回归了那副平静的模样。

      “没想到你喜欢看漫画书。”她顶着一副面无表情的脸说道。

      金发男孩原本苍白的脸此时一片通红:他精心营造的、成熟稳重的上位者形象就这么被一本书给击溃了。“这不是漫画——这是文学作品,文学作品!”他气急败坏地飞快把书塞进挎包。“那些画……它们只是插图!”

      “嗯,当然。”莱拉不为所动。

      她事不关己般倚着台阶扶手,冷眼看着金发男孩“唰”的一声拉上挎包拉链,深吸两口气硬撑起一副镇定的模样跟自己告了别,然后转身冲下楼梯,一眨眼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直到德拉科·马尔福消失在自己视野中,莱拉的表情才放松起来,发自内心的笑容回归她的脸。

      “嗤……”说到底还是个小孩。

      ——30分钟后。

      莱拉站在奥利凡德魔杖店门口,深呼吸一次,推门而入。她的姑妈、姑父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外的橱窗前;表姐则欢欣鼓舞地抱着自己新买的光轮2000,鼓励地朝她比着“加油”的手势。

      跟对角巷的纷乱嘈杂不同,魔杖店内仿佛别有洞天:昏暗的店铺内只有角落里两盏油灯照明,缓缓飘下的灰尘使得油灯的光线看上去带上了些神秘色彩。这是一间十分狭小的店铺,除了一张长椅之外,只有店内几乎堆放到天花板的,无数个狭长的纸盒。随着店门被推动,后堂的某个地方传来了“叮当”的轻柔铃声。随即是鞋子踏在松动木质地板上的“嘎吱”声。

      一个老者不知何时出现在她面前,他个子不高,头发和眼睛的颜色都是极其浅淡的银白色,他直直地盯着莱拉,让她不由得感到一阵发毛。

      “下午好,林小姐。”老人缥缈地说。

      “下午好,先生。”莱拉迟疑着回道,“不过您怎么知道我姓——”

      “哦,当然。”加里克·奥利凡德,本世纪最伟大的魔杖制作者带着一种悠长虚幻的腔调说道,“您长得和您的母亲真是十分相似……然而您的鼻梁和下巴又和您父亲如出一辙。当年他们到这里来买走他们的第一根魔杖,这简直像是昨天的事。”

      “黑檀木和龙的心脏神经,不是吗?林先生的魔杖。我记得您母亲的则是一根十一英寸长的梨木,非常漂亮的金黄色。”奥利凡德絮絮叨叨地回忆着, “对了,您用哪只手使魔杖?”

      “右手,先生。”

      “我想也是——抬起你的胳膊,就是这样。”奥利凡德从衣兜里掏出一把银色的卷尺,他挥挥魔杖,那把卷尺就开始为莱拉测量尺寸——肩头到指尖,腕骨到手肘,肩膀到脚底,膝盖到腋下……甚至还量了头围。在测量两个鼻孔间的距离时,莱拉忍不住轻声咯咯笑了起来。

      奥利凡德已经开始在货架之间逡巡:“不是巫师选择魔杖,而是魔杖选择巫师,林小姐。”他说,“我们需要知道那些魔杖可能对您感兴趣。这就是尺寸测量的意义——您会长高,这显而易见,但一些身体比例所透露的信息却是恒久不变的。”卷尺测完尺寸,迅捷地飞回他手里,他垂头看了一眼。

      “这就没问题了——”老人开始在货架上挑挑拣拣,不多时就抽出来几只细长的木盒。

      他快步走回前台,将一个盒子打开,拿出其中的一根魔杖递给莱拉。“——试试这一支。胡桃木,独角兽尾毛……十英寸半,坚固柔韧。”

      莱拉接过那支深棕色的魔杖,对着屋梁上悬挂的一盆墨绿的藤蔓轻轻一挥。她本是想让那些垂下的爬藤微微飘浮起来的,可清脆的爆响声在那株植物周围炸开,陶瓷花盆一下四分五裂,藤蔓连同盆栽内的土壤一齐掉落在地上,泥土飞溅得到处都是。莱拉惊得不由得退了几步。

      奥利凡德赶忙挥舞起魔杖,掉落的植物、飞溅的土壤与花盆碎片不一会儿又乖顺地组合在了一起,飘飘悠悠地飞回了房梁上的绳结中。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你总不能指望第一根就找到适合自己的魔杖。”老人安抚地说,打开手中的另一个盒子。“这支怎么样?雪松木,十一英寸,威尔士绿龙的心脏神经。我个人非常喜欢它。”

      他刚把魔杖塞到莱拉手里,又飞快地在女孩还没来得及挥杖之前将它抢了回来:“嘶……不对,不是它。”他把两只尝试过的魔杖木盒夹在腋下,用左手别扭地打开第三只。“柳木和凤凰羽毛,很不错的搭配,十三又四分之一英寸,柔软灵活——来,试试这个。”

      莱拉只是轻轻一挥,可魔杖尖端却霎时间喷出一团烈火。奥利凡德急忙使出一个“清水如泉”咒,另一只手把两个空木盒丢在地上,急匆匆地夺走莱拉手里那根魔杖。

      “哎呀,这根也不对!”他大叫道,把魔杖收回盒子,大步冲回货架。莱拉几乎要担心自己是否惹恼了这位老人。可奥利凡德抱着胳膊,在货架前来回踱步,苦苦思索,那神情与其说是烦躁不如是兴奋。

      “让我想想……你或许更适合特立独行的魔杖?柏木——哦不,它太强硬了。山茱萸?不,不不不,它吵闹又桀骜,恐怕不会喜欢你。”他念叨着,一边敲着脑袋,突然在深处的货架旁边停了下来。

      奥利凡德银白色的双眼睁大了些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渗人了。

      “我有一个有趣的假设。”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

      他蹲下身,从积满灰尘的货架底部抽出一只窄小的黑色木盒。

      “啊哈!就是这个。”他突然显得像个孩子般,雀跃地走到莱拉面前,细细拂去木盒上残留的积灰。“杨木——我记得它来源于一棵高大白杨的芯材,龙的心脏神经,十二英寸半。”他打开盒子,给莱拉展示里面那根洁白漂亮的魔杖。

      “非常坚韧,并且弹性适中——难能可贵的品质。”他感叹道。“为它提供内芯的那头野生中国火球龙也很特殊:跟其他龙相比,它们可以说是群居动物,对同类算得上热情友好,只是也更暴躁些——可这一只,据我那位供货商说,它独自一个在原野上行进着,离群索居,却显得非常自若。它看着快乐却又平静,孤独却不哀伤。那位供货商说他甚至看出了一些哲思的韵味,差点不忍心让他的团队上前捕捉。”奥利凡德沉浸在追忆里,说到最后才回过味来,拿出魔杖让莱拉尝试。

      “您几乎要作诗了,奥利凡德先生。”莱拉说话时不禁带上了些笑意。她接过魔杖,准备像尝试的前两根一样轻轻挥动一下。

      就在魔杖接触她皮肤的一瞬,一阵奇异的暖流从她脊椎上窜过,魔力从四肢百骸飞快地聚集到她的手臂和指尖。温热的感觉霎时间充盈了全身,她不由得将魔杖高高举过头顶——

      柔和而明亮的蓝绿色光芒从魔杖尖涌出,带着如同泉水一般跃动的、生生不息的魔力。这些光芒以莱拉为中心逐渐发散,伴着细密的金色闪光,在逼仄晦暗的斗室中汩汩流淌着。奥利凡德不禁拍起手来。

      “无与伦比!”他赞叹道,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只全新的,刻着暗纹的包装盒。他抬起头,直勾勾地注视着莱拉,一双浅色的、灯泡似的眼睛好似能穿透人心一般。莱拉不禁打了个寒颤,怀疑这位看不出年龄的老者是否有什么非人生物的血统。

      “这根魔杖来自我多年前的一次灵光一闪。”他极轻缓地开口。“杨木魔杖总是选择正直的、拥有极高道德准则的巫师……这也就是为什么它们往往与黑魔法施法者犯冲。而火龙的心脏神经,与之恰恰相反,崇拜力量,也容易易主,是施用黑魔法最便捷的杖芯材料。许多年以来——或许是自从魔杖的木材特性和杖芯特性被总结成文以来——人们往往避免把这两种材料组合在一起,认为它们几乎不可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持有者。但实际上,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杨木是‘抗拒’黑魔法的,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两种材料组合而成的魔杖不能够释放出强大的魔力。”

      “而那时候我还年轻,你懂的。机灵,自以为是,一股子闯劲儿。‘魔杖选择巫师,’我想,‘再少见、再不可思议的组合也能够制造出一根正常的魔杖——不过是有些与众不同而已,而我们每个人都是与众不同的。’我总觉得自己也能做出些开创性的成就,突破些陈腐的老生常谈。于是,在一个夜里,我脑海中的灵感指引我制作了这根魔杖。噢!它在我手上可真够难以控制的,要么呲呲冒出火星,要么就是根本使不出魔法来。”老人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不失遗憾地叹了口气。

      “当时我以为,在这片茫茫人海中,它很快就能够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奥利凡德说着,从莱拉手中接回她茫然递来的魔杖,“可它就一直待在这里,一年又一年,每一个尝试他的巫师都露出失望的表情,有些甚至批判起我的魔杖学常识来。我也不禁怀疑起自己理论的正确性,怀疑适合这根魔杖的人是否真的存在……一晃几十年过去,连我都快忘了它——感谢您,小姐,如果不是您,它恐怕真的要永远待在角落中蒙尘了。”

      他“咔哒”一声扣上包装盒的锁扣,把黑沉沉的、长条状的木质包装盒推到莱拉面前。

      莱拉清楚,在这雅致精美的木盒里,在那柔软的天鹅绒衬布上面安静地躺着的,是一根象牙一样洁白,纹理致密笔直的魔杖。它接纳她,完美呈现她的魔法——这一点不错。但她同时也将奥利凡德那夹杂着回忆和感叹的长篇大论尽收耳中:此刻,她不禁犹豫起来,怀疑自己到底是个怎样的人,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能够承接住这近似谶语的论断的重量。

      可奥利凡德不由分说的将那个盒子放到她的手里,它比她预想的要更加沉重。

      “您会成就一番大事的,林小姐。”老人用圆月般银白的双眼看着她,用更加轻柔缓慢的语气说道。“我拭目以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对角巷、铂金脑袋和奥利凡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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