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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进宫 真愿生生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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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礼进宫,发现那个称病不上朝的陛下,并未躺在寝殿,而是躲在后苑一处僻静的凉亭里。
亭子临水,秋风掠过湖面,带起几分萧瑟。皇帝裹着件玄色常服,凭栏坐着,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栏杆,目光落在泛着微波的湖面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礼也没让内侍通报,径直走了过去,靴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皇帝闻声转头,见是他,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只懒懒地点了下头,示意他在对面石凳坐下。
“怎么这时候过来了?”沈明开口,声音带着点久未说话的微哑。
苏礼一撩衣摆坐下,动作间带着行伍之人的利落。
“怎么,不是陛下您召我回京述职吗?臣还以为圣体违和,忧心似焚,快马加鞭赶回来,谁知陛下倒有闲情在此赏景。”
沈明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挤兑,唇角弯了弯,没什么温度:“述职是后日朝会的事。朕还以为,按你的性子,怎么也得拖到最后一刻才肯露面。”他的目光重新投向湖面,“闵州军务不忙?”
“忙。”苏礼答得干脆,“所以更想知道,究竟是何等要紧的述职,需要我扔下防务跑这一趟。”他身体微微前倾,“不是沙渚,那是什么?禹州孙家背后,是不是有你的手笔?”
凉亭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沈明沉默着,没立刻回答。他伸手拿起石桌上凉透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苏礼倒了一杯,动作慢条斯理。
“呵,”他忽然低笑一声,抬起眼,眸色深沉地看着苏礼,“几年前,你还会直接揪着朕的领子问。现在倒是学会迂回了。”他抿了口冷茶,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又放下,“不是说好了,不再管这些朝堂倾轧吗?”
苏礼下颌线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开,靠回椅背,扯出个没什么笑意的笑:“是啊,本是想不管的。可有人偏要把戏台子搭到我眼皮子底下,还差点烧了我的眉毛。丹水那点破事,你别跟我说你不知情。”
“水太清,则无鱼。有时候,水浑了,才好摸鱼。”
“所以孙家就是你扔进去搅浑水的石子?”苏礼追问,“清流门户,下场做这种勾当,也不怕脏了百年名声?”
“孙靖老了,压不住底下人了。他那几个儿子,野心不小,能力却配不上野心。”沈明语气平淡,像在评论天气,“朕不过顺势推了一把,给他们指了条看似能一步登天的捷径。他们自己利欲熏心,怪得了谁?”
他看向苏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各地漕运,这些年给世家、给地方官的权利太大了。盐铁、粮秣、甚至军械,都能在他们的默许甚至参与下流通无阻。国库空虚,边关吃紧,钱和物却源源不断流进了某些人的私库。长此以往,大宁姓沈还是姓王、姓孙,可就难说了。”
“一下动几家,还是根基深厚的,你不怕玩脱了手?”苏礼皱眉,“阙西那边刚安分几年,若是商道有变,难保他们不会趁机生事。还有南部四州,向来不安分。”
“阙西?”沈明嗤笑一声,眼中闪过冷光,“那商道,当年温序用关税和一条路换来,本是想滋养国库,缓和农赋。如今倒成了某些人吸血的工具。主导权,朕必须拿回来,拿不回来,宁可毁掉。至于阙西……”
他语气莫测:“他们最近的日子也不好过。漠北那位新王,可不是吃素的,怕是自顾不暇。”
这消息连苏礼都未曾听闻,他神色凝重起来。若真如此,阙西确实短期内无力东顾,沈明选择此时动手,时机拿捏得极准。
“南部四州呢?”苏礼问,“孙家若倒,他们在漕运上的利益必然受损,岂会善罢甘休?”
“所以需要孙家这把刀,先把水搅得足够浑。”沈明目光幽深,“让他们互相猜忌,自乱阵脚。等他们反应过来,朕的刀,可能已经架在别人脖子上了。”他话锋一转,忽然问:“你回来路上,经过信州、禹州,觉得那边民情如何?”
苏礼想起丹水码头那对差点被逼得卖田的农家夫妇,脸色沉了沉:“赋税沉重,民有怨言。王易和孙家,不得人心。”
“是啊,不得人心。”沈明轻轻重复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所以这恶人,让他们去做,再合适不过。朕最后出面收拾残局,既能收回权利,或许还能赚回几分民心。”
亭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苏礼看着他,这位算得上是自幼一起长大的君王,眉宇间积压的阴郁更深了,那份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被重重算计包裹,变得难以捉摸。
他想起多年前,先皇还在时,他们和温序十余人,也曾在这样的秋日,偷溜出宫骑马射箭,那时的沈明,眼神尚且明亮。
“温序若在……”苏礼脱口而出,话说一半便顿住了。这是他们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
气氛再次凝滞。
沈明似乎不愿再谈这些,抬眸看了看天色,已是暮色四合。他换了副稍显轻松的口吻,尽管那轻松听起来有些勉强:“用了晚膳再走吧?宫里新来了个江南的厨子,做的蟹粉狮子头还算地道。你我也许久未同桌吃饭了。”
若是往常,苏礼必定会找借口推辞。天家饭食,吃着憋屈。但今日,看着对方眼底那抹难以化开的孤寂,他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好。”
沈明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答应,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真实的暖意,吩咐内侍去准备。
晚膳设在小暖阁内,菜式精致,却只有他们两人。沈明挥退了所有侍从,亲自给苏礼斟了杯酒。
他吃得不多,大多时候只是看着苏礼。苏礼倒是吃得坦然,行军打仗养成的习惯,吃饭速度不慢,却并不粗鲁。
“记得小时候,我、远期哥、青岑哥、还有以……”沈明举杯,话说一半,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急停,硬生生转了话题。
“此后这几天,你在闵州,过得如何?”沈明问,像是寻常友人间的话家常。
“还行。除了沙子吃得多了点,没什么不好。”苏礼答得简略。
“就没想过成个家?”沈明看着他,“二十六了,不小了。苏老将军若在,怕是早催了。”
苏礼扯了扯嘴角:“战场上刀剑无眼,何必耽误人家姑娘。一个人,自在。”
沈明沉默片刻,仰头饮尽杯中酒,喃喃道:“是啊,一个人是自在。”他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可有时候,也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陛下,”苏礼开口,“高处不胜寒。”
沈明闻言,看向苏礼,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不胜寒。”再次斟满酒杯,“有时午夜梦回,真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
这话已是极大的逾越,若被言官听见,足以治个大不敬之罪。
苏礼心中复杂,因温序之死产生的隔阂至今未能完全消弭,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个同样被命运和责任捆绑的年轻帝王,苏礼心中那点怨气,似乎淡了些。
两人不再谈论朝局,只偶尔说起些军中琐事或年少趣闻,气氛难得缓和。
苏礼离了宫,沈明的话犹在耳边。风险极大,若成,则皇权巩固,积弊可清;若败,则朝局动荡,甚至可能动摇国本。
换作几年前,苏礼或许会直言谏阻,认为此举太过行险。但如今,他只是沉默地听完,然后问了自己一个问题:温序若在,会如何?
答案几乎是瞬间浮现的。温序会权衡,会计算,会看到此举背后的必要性与凶险。
他或许不赞同沈明某些阴损手段,但最终,只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那个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比谁都执拗的人,一定会选择迎难而上,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去掌控、去引导这场风暴,将其破坏力降至最低,将其收益扩至最大。
而自己呢?
苏礼的脚步在空旷的宫道上发出清晰回响。他对这些朝堂倾轧、权力博弈向来缺乏耐心,更愿在沙场之上真刀真枪地拼杀。但温序在乎。
温序将“以安社稷,天下昭昭”刻进了骨血里。那么,守护温序在乎的这片江山,清扫掉那些蛀空国帑、鱼肉百姓的蠹虫,便是他苏礼如今唯一想做的事,也是他能为自己那份深埋心底、永无可能宣之于口的情愫,找到的唯一寄托。
他现在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将宫中所得尽数告知,然后,温序指哪儿,他便打哪儿。这就是他的准则。
想到温序,苏礼冷硬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脚步也加快了些。他甚至没先回城东的旧邸,而是径直朝着城西温序下榻的宅子方向而去。
夜色成了最好的掩护。
宅邸书房内,灯烛仍亮。
温序并未如苏礼所想已在安寝。他坐在案前,面前摊开的却不是经义典籍,而是一张粗略绘制的漕运河道图,旁边散落着几张写满字的纸笺,上面是苏礼之前送来的关于信州、禹州的一些线索。
在图上信州至禹州的一段反复划着,眉头微蹙。这些线索看似指向孙家与信州刺史王易勾结谋利,甚至有不臣之心,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太顺了。像是有人故意把线索喂到嘴边。
温序闭上眼,将自己代入皇帝的位置思考。
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