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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意正浓 棋局已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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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出了闵州地界,秋色便渐渐浓丽起来。
苏礼此行轻装简从,只带了一队五十人的亲卫,皆是骁勇善战、沉默寡言的老卒。队伍中间,多了个骑在小马上、浑身皮甲哐当作响的陈小团。
小孩儿第一次离营远行,起初紧张得浑身僵硬,小脸绷得紧紧的,攥着缰绳的手指节都发了白。
苏礼却懒得管他,自己骑在最前面,有时打马疾驰,任由秋风刮面;有时又慢下来,歪在鞍上,不知从哪儿摸出个酒囊,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眯着眼看天边流云,不知在想什么。
又行了几日,沿途驿馆传递的消息渐渐多了起来。亲卫时常将一些纸条递给苏礼,苏礼看了,有时冷笑,有时面无表情,随手便毁了。
估摸着时间,苏礼捉摸着寄封信过去,这么想,当然也这么做了。
这日晚间,宿在官驿。苏礼难得没有立刻钻进房间,而是拎了坛酒,坐在院中独饮。
他竟真的回来了。
以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换了一副皮囊,揣着一颗未曾冷却的心,再次踏入了这吃人的漩涡。
“傻子。”苏礼对着冰冷的月光,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放着逍遥日子不过,偏要回来趟这浑水。这大宁,这天下,这龙椅上的人,何曾有一分一毫对得起他温以昭的赤胆忠心?
可偏偏,他就是回来了。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同样傻气的温以昭,会在一片反对声中,力排众议,只为给远在闵州、被朝臣攻讦“拥兵自重”的苏家父子,争一份应有的粮草军饷。
苏礼闭上眼,仿佛又看到那年冬雪初霁,中都城外,那人一身绯色官袍,立在风雪尽头,将那份好不容易批下来的调令文书递到他手中。指尖相触的瞬间,冰冷刺骨。
“闵州苦寒,苏小将军,保重。”那人声音清淡,眼神却温润。
他仰头,又灌下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
翌日启程,苏礼周身的气压似乎比前几日更低了些,赶路的速度也更快,如此又疾行数日。
在苏礼赶路的途中,温序可算过了段安稳的日子,本以为在中都能见到魏锦的爹,每次让莫林去询问,却没有半点消息。
这日,温序收到了一封信。
“郎君,午时您休息时,有人送来了一封信。”
温序脚步微顿:“何人送来的?”
莫林摇了摇头,回答道:“那人没说,只说郎君看了就明白了。”
莫林引他入书房,温序走上前,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张信纸,空的,没有写任何字。
但温序知道,这就是苏礼寄来的,但没猜到苏礼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好笑,就将信放下了。
中都的秋意,是渐渐浸染开的。庭院里的老桂谢了最后一茬,金黄碎蕊零落成泥,只余满袖暗香残留。
自国恩寺归来,已过了半月有余。他闭门谢客,连赵然递来的几次帖子都寻借口推了,只安心做着“备考”的魏锦。
腕间那串木珠始终戴着,摩挲得久了,泛出温润的光泽。智空僧人的话语时而在心底浮起,如投石入湖,漾开圈圈涟漪。
温序临窗而坐,面前摊着本《通义疏证》。
“郎君,”莫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客至。”
温序并未回头:“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见客么?”
“是苏将军。”莫林点名身份,“直接到了府门外,说要见您。”
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温序抬眼,窗外恰好一阵风过,卷起无数落叶,纷扬如雨。
放下书卷,温序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缓步朝前厅走去。还未踏入厅门,便感觉到一股不同于中都靡靡之风的、带着边关沙尘与冷铁气息的凛意扑面而来,并不逼人,却盈满了庭院。
厅中,一人负手立于阶前,身形高大挺拔,着一身玄色暗纹劲装,腰束革带,墨发用一根簪半束,几缕发丝垂落颈侧,沾着风尘。
温序脚步停在一丈之外。
那人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眉峰凌厉,眼眸深邃,此刻却卸去了沙场戾气,面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下颌泛着青茬,眼神却亮。
目光落在温序身上时,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的倦鸟,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的熨帖。
“苏将军。”温序微微颔首。
苏礼看着他,目光细细在他脸上逡巡一遍,像是要确认什么,最终落在他那身素净的衣袍上,嘴角缓缓牵起一个极淡的、真实的弧度。
“魏公子。”他开口,嗓音带着沙哑,却放缓了调子,怕惊扰什么似的,“冒昧前来,扰你清静了。”
温序摇头:“将军言重。请坐。”他侧身示意,姿态从容。
苏礼却未立刻动,目光仍看着他,像是看不够一般,顿了顿,才道:“途经西山,见枫叶甚好,采撷几枚,或可佐清赏。”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并未直接递过,而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动作间带着几分珍重,“若不嫌弃,可供一观。”
那布包散开,露出几片形态颜色极美的红叶,红得浓烈而纯粹,叶脉清晰,边缘带着山间清露的微潮气。
温序目光落在红叶上,静了一瞬,道:“多谢将军。很漂亮。”
苏礼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莫林早已机灵地奉上热茶,苏礼接过,道了谢。
“将军此行回京,一路辛苦。”温序执壶,为他添了茶。
“份内之事。”苏礼看着茶水注入杯中,热气氤氲,“比起你在此处周旋,我这跑跑腿的,算不得什么。”
他话中并无试探,只有陈述。温序抬眸看他一眼。
温序打破了这稍微凝固的气氛,“有些日子不见,将军与我倒是生疏了。”
苏礼接了他的目光,听他的话也笑了出来,松了一口气,坦然继续道:“闵州事务已暂交副将。陛下日前圣体微恙,辍朝两日,召我回京述职。”他语速平稳,将信息一一铺陈,不加掩饰,亦不添油加醋,“如今政务由内阁暂理,宫中消息不多。”
温序执壶的手稳如磐石,添满后放下,声音清淡:“陛下抱恙,乃臣子之忧。将军可知具体情形?”
苏礼摇头,眼神坦诚:“宫禁森严,确切消息难知。只知是染了风寒,未见外臣。”他顿了顿,看向温序,目光沉静而专注。
“中都近日人员往来繁杂,阿序深居简出,甚是稳妥。你在此处,诸事需得更加谨慎。若有任何……”他话语微顿,似在斟酌用词,“……任何需助力之处,我在。”
他没有问温序为何试探,没有问他对赵然、对中都局势如何看待,只是将所知尽数托出,然后告诉他,他在。
温序的心湖平静无波。他垂下眼睫,看着杯中茶叶缓缓舒展。
“将军可知,信州之事,后续如何?”他问,声音不高。
苏礼道:“李成暴毙,线索明面上断了。王易依旧稳坐刺史位,但漕运上几日接连意外沉没了几艘私船,损失不小。”他摩挲着杯沿,“禹州孙氏,近来与京中几家走动频繁了些。”
他提及这些时,语气平稳,只客观叙述,目光却始终看着温序,注意着他最细微的神情变化,像是生怕哪一句说得不清,或哪一点让他费神。
温序静静听着,末了,只轻轻“嗯”了一声。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穿庭院,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和彼此清浅的呼吸声。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多言的静谧安然。
苏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打磨光滑的墨玉,形状天然,透着润泽。
“路上溪边捡的,”他递过来,动作自然,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太敢直视温序的眼睛,“瞧着还算别致。给你镇纸或把玩,或许合用。”
温序接过那枚石头,触手冰凉滑润,显然被摩挲了很久。
“多谢。”他轻声道。
苏礼像是完成了件极重要的事,肩线微微放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似不经意般问道:“近日可见过赵家二郎?”
温序抬眼看他。
苏礼立刻补充,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他性子活泼,交友广阔,你若得空,与他多往来也好。”他说着“也好”,指尖却微微收紧了些。
温序看着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温凉的茶,抿了一口。
“赵二郎君确是热心人,”他语气平淡,“前几日邀我去国恩寺,也为你求了道平安符。”
苏礼愣住,猛地抬眼看他,像是没听清:“为我?”
“嗯。”温序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推至他面前,“寺中大师开过光。想着将军行军在外,或有用处。”
苏礼看着那符,又看看温序平静无波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伸出手触碰时,动作稳而轻。
“多谢。”他声音低哑,将符紧紧攥入掌心,那点强撑的随意彻底消散,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又努力想压下,最终变成一个有些别扭却真实无比的柔软神情。
他低着头,看着掌中的符,看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眼底已是一片清亮温软。
温序并未错过那人眼里的亮光,却也并未深究。于他而言,这不过是一桩顺水人情,一次合乎情理的交际,或许还能借此稍稍缓和苏礼对赵然那过于明显的审慎态度。
“我……”他开口,声音依旧有些哑,却透着暖,“我很喜欢。”
“喜欢便好。”
苏礼又坐了片刻,却不再说话,只时不时抬眼看看温序,又很快垂下。
直到杯中茶凉透,他才起身。
“我需得入宫一趟。”他道,语气带着些微不舍,却依旧利落,“你一切小心。”
温序起身相送:“将军亦是。”
苏礼点头,大步朝外走去。走到前院中,忽又停住,转过身。
“阿序。”他唤道,声音沉稳,“我在京中这段时间,若有事宜,可遣人至城东苏府旧邸传话。”
温序立于阶上,看着他,缓缓颔首。
“多谢将军。”
苏礼像是终于安心,最后转身离去。、
温序独自立于阶前,良久,缓缓抬起手。
掌心躺着那枚光滑的墨玉,已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收拢手指,将其握住。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让他纷杂的思绪沉静下来。
苏礼的态度明确,可用。这就够了。
棋局已开,落子需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