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柑子刺

3、第三章

　　结婚之后，崇鑫总不舍得我做些家务，又鼓励我多学文化，闲暇时，常教我念书，不仅如此，他每月的军饷也都一分不差地交到我手里。他待我实在太好！

　　因为部队的原因，我们常要辗转奔波，最终，我们算是在江阴稳定了些。

　　他在江阴的郊区租了幢大房子，我想那房子实在是太大了，大概得有两百平那么大。房子大，住起来是很舒服。可崇鑫每周才能回来一次，那么大的房子，实际上只有我一人居住。阴晴天倒还好，每每碰上下雨打雷的夜晚，窗外狂风暴雨缠斗草木的声响总叫我怕得紧。

　　有一次他回来，我同他讲起这件事。正好是在书房，他就立刻走到书桌上拿起纸笔来写字。我于是凑过去看他写些什么。他写得很快，字也很好看。原来他是给我家里写信，意思是希望将我母亲和弟弟一起接来与我同住。

　　他说到做到，没多久果真把我母亲和引坡一道接来了。

　　他待我的家人也很好。我弟弟那时年纪尚小，稍显顽皮，我从未见崇鑫有过半点不耐烦，他总温和地笑着“弟弟，弟弟”地叫引坡。有时我母亲做了我们福州当地的糕点，拿给他吃，他还要多吃几个，笑吟吟地夸赞：“很好吃，很好吃。”只有我知道，他一个四川人，其实不大爱吃甜食。

　　自从我母亲和弟弟一块儿来了江阴，原本寂寞的家里渐渐热闹起来。白天的时候，经常有一些年轻的街坊邻居到我家里来，三五成群的。我们聊聊天，或者一块儿看看书，学习文化。

　　有一回下午，刚过了午休，家里来了几个朋友，我们坐在一起吃茶点，又在看书。忽然，我听见大门口响亮的马靴蹬地的声音。每每这个时候，我就知道，是他回来了。我心里很高兴，笑着跑出屋去，连手里的书也忘了放下。我越过院子，兴冲冲小跑到他跟前，不等他拿出给我带的小礼物（他每回回家，都会给我带些小东西），便先拿出我正念的那本书，跟他说我念了什么，念到了哪里。

　　说话间，我们俩一起进了屋。他让我把新学的东西念给他听，我瞧着屋子里的邻居朋友们，稍稍把头低下去，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就把那书往后翻了翻，教我来念，低沉的声音在我头上方响起来。他念得很好，又让我跟着他来念。这屋子里，那么多的人——我于是没有开口，他也不勉强我。但他念的每一段话，每一个字，我都听得很认真。

　　我母亲过生日的时候，他主张说去外面吃饭。我说好，便要去换衣服。他于是拿给我一个包袱，让我打开来看。我把那包袱打开，瞧见里头放着一件叠得很齐整的淡蓝色旗袍，清新素雅的料子，缀着几朵洁白的水仙花。

　　我笑起来：“给我的？”

　　他望着我微笑，点了点头。

　　我问他：“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他笑着说：“上次同朋友一起路过一家成衣铺，他扯了几尺布给他夫人做衣裳，我学着他，也选了料子，给阿妹做了件新衣。”

　　我换上那件旗袍，照着镜子，也觉得很喜欢。我说：“抹一点胭脂吧，你等一等我。”

　　他把我的手拉过来，说：“阿妹不化妆就很美。”

　　我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甩开他的手，先出去了。

　　我们吃完了饭，一家人坐在汽车里，我也瞧见一家成衣店。我说：“停车。”他问我要做什么。我把手指出去，指着那间铺子，说：“我也去选一样料子，入冬前也替你做件衣服。”他说好，和我一起下了车。我选了一匹黑色的布，在当时是很好的料子，需四毛钱一尺。我那时还没想好替他做件什么样的衣服，就先买了布料回家置着。

　　那时已是一九三七年的初秋，我们成婚已有两年。我怎么能想得到呢——这件衣服，我永远无法给他做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