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柑子刺

1、第一章

　　父亲去世后的第四年秋天，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母亲把我们姊妹三个叫到了她的身边。

　　她并不急着和我们交代，而是握着钢笔，迟缓地，一笔一画在白纸上写下钟崇鑫的名字。她边写边念叨：“钟崇鑫，钟就是钟山的钟，崇就是崇高的崇，鑫就是三个金字。”

　　我们姊妹三人面对这个陌生男人的名字，谁都没有说话。母亲说：“我心里有一件事，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和人开过口，可是我怎么也忘不了，怎么也放不下。”她说到这里，便顿住了，眼泪似在眶里打着转，但怎么也没落下来。

　　对这一幕，我并不感到奇怪。我母亲是个极少笑的人，大多数日子里，她忧郁寡言，好似高兴是和她没多少关系的。我母亲常常偷偷哭泣，她那只罩着白纱布的左眼，就是哭瞎的。曾经有那么几次，她哭被我撞见，我过去问她的话，她从来没说个缘由出来。我后来也不再问了，撞见她哭，也当没看见，只是心里还很不是滋味。

　　这回她把我们三个叫到一起，也不知道要讲个什么事，是不是同她多年的心结有关？

　　我正想开口问她，我哥哥先开口了：“妈，有什么事，你就说出来，不用顾虑。”

　　母亲叹了口气，于是说：“我现在年纪大了，身体的情况你们也都知道，我不是怕死，只是这一件事一直压在我心里，我想在我活着的时候，能弄弄清楚。”

　　她继续说：“我想让你们帮我找到这个人。”她点了点桌上那张白纸上的名字。

　　我们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落在那三个汉字上，我说：“这是谁呢？”

　　母亲回忆道：“钟崇鑫，国民革命军，71军87师259旅，中校参谋主任。这个人，是我的先夫。”她顿了顿，续道，“这么多年，我一直放不下，只晓得他死了，但是死在哪里，葬在哪里，我都不晓得，我想让你们姊妹几个帮我打听到……”她的声音慢慢暗哑了。

　　我先一愣，半晌无话。

　　我想起从前还在念书的日子，跟人吵架，那些人骂我妈，说她是□□，是伪军官的家属。妈的痛苦和委屈我都看在眼里，可我不明白，我的父亲李自清，一个在公安部门做文书工作的读书人，为什么就成了别人口中的□□，伪军官？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了。

　　原来，让我妈哭了大半辈子，念了大半辈子的人，竟不是我的父亲。

　　我心里不是滋味，久久不能回过神。连那张写着钟崇鑫三个字的白纸被窗外秋风吹落到我的脚边，也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