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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一个男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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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聿第一次意识到顾忌明是个富二代的时候,是在十年前。
救下顾忌明的次日,温聿刚进班就看见自己多了个同桌,和学霸都坐在最前面的刻板印象不同,温聿坐在角落里。整个高二一班只有51个人,两人同桌,温聿是单蹦的那一个。他是无数偶数里唯一的那个奇数,常常一个人待着。
现在,又来了一个奇数,温聿也变成了偶数。
那个奇数是谁温聿并不关心,经由昨天一事,他已经发誓再也不多管闲事。
但是奇数并不老实,看见他来,慢悠悠地伸出了一条长腿,挡住了温聿走进座位的道。
温聿的座位靠窗,他的座位靠着过道。窗外金灿灿的阳光铺进来,像是一层金纱随意飘动。
温聿垂眸看去。
“又见面了,想吃什么?”顾忌明撑着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温聿听声音认出来他是昨夜的壮壮妈。
壮壮妈来上学前居然还换了个发型,头发染回了黑色,那些宛如杂草丛生的卷毛也给理直了,多了几分阳光帅气,很像电视剧里具有运动天赋的男主。不怪温聿一开始没发现。
早知道让他跳了。
温聿面无表情地想,而后,他无视了顾忌明的话,抬腿从他腿上迈了进去。
顾忌明挑了下眉,一点也不在意温聿的冷淡:“这么聪明。”
顾忌明插着兜,朝前伸着长腿,脚尖抵在前桌的凳子上:“哎,你说我们是不是很有缘分。我爸爸妈妈把我送来的学校,正好就是你上学的学校。把我送来的班,正好是你在的班。而最有缘的——我们两个居然是同桌。”
“是有缘还是你有钱,你心里清楚。”
温聿拉了拉桌子,把两人原本无缝贴合的桌子拉开了一道缝隙,狭窄细长的桌缝黑漆漆的,像是一道深不可测的山崖裂缝。家庭条件原因,温聿比较早熟,打眼一看就知道顾忌明在撒谎,并且准确地说出了事情的真相。
顾忌明被戳穿居然也不生气,依旧是带着他不着调的笑,看着被温聿刻意分开的那条缝,伸手推了推自己的桌子,又给对了上去:“你又不主动找我,如果我不找你,我们岂不是再也无法相见了?”
温聿不知道他俩有什么必须相见的理由。
“你不好奇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吗?”顾忌明见他不说话,又主动挑起了话头。
温聿从书包里拿出来书,摊开在桌面上,把他越界而来的胳膊肘往旁边推了推,抽出笔准备算题。
顾忌明自顾自地说:“我那天问你叫什么,你也不说。还好我认得你的校服——市一中!本来还以为找你多麻烦呢,结果一进校门,嚯,你挺霸道啊,光荣榜上全是你,一点机会都不给别人留啊?”
“不过你证件照拍得不错啊,我学生证上拍得跟入狱似的。你脸型很上镜嘛。”
他说话还打小差,眼睛瞥到了温聿试卷上的分数,眼睛都瞪大了:“138?”
“语文?!”
也就是这会儿还没上课,不然顾忌明这大惊小怪的样子估计早被点起来了。不过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惊叹的声音实在有点大,本来晨读下课就是补觉黄金时期,他这一声引来不少仇视。
顾忌明少爷脾气,又随心所欲惯了,才懒得给他们道歉,温聿被他打扰得少算了道题,见他还想说话,冷冷地开口:“你再多说一句话,你试试。”
试试就试试!
顾忌明大大咧咧地开口:“我听他们说市一中的食堂挺一般的,中午要不要跟我出去吃?想吃什么,我请你啊。”
温聿屡屡被他骚扰,终于意识到了,如果不解决这个麻烦会被纠缠到死的,他手中一直在转的笔不转了,他将笔往桌面上一扔。
塑料的笔体在木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像是古代通判给罪犯扔令签般,不响,但吓人。
顾忌明扫了眼那支笔,闭嘴了。
温聿站起身,准备出去。
顾忌明心有灵犀一般握住了他的手腕,在他居高临下地看过来时,问:“干什么去?”
“找老师把我们调开。”温聿说。他有预感,如果现在不调开,他能被顾忌明烦死。
顾忌明仔细分辨了他脸上的表情,倒吸了一口气,意识到他是认真的,也跟着站了起来,由此,温聿被困在了他和后面窗台这块逼仄的小空间里。
看起来就要和温聿打架似的。
他俩的动静引得前面未睡着的人频频往这看。
温聿做好了和顾忌明争执到底的准备,却不想,顾忌明的态度十分柔软,柔软得有点欠了:“哎,别呀。我不说话了还不行吗?温律,好温律,不要在意我的胡言乱语行不行?”
温聿被他喊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蹙眉:“我叫温聿。”
顾忌明挑了挑眉,那股欠劲又上来了,他双手合十做鱼尾状,在温聿面前摆了摆:“鱼?”
温聿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搭理他,直直地就要往外走。
“哎哎哎!”顾忌明挽住了他的胳膊,嬉皮笑脸地把他摁在了座位上,过分亲昵:“别啊。咱俩同桌都没坐热乎呢,这么快就调开,让别人看去笑话。”
这话说得,像是在劝新婚不久就要离婚的人似的。
温聿脸色格外难看,他曲起胳膊往后挣了挣,想挣开。顾忌明的胳膊却像是一条粗硬的铁链,把他整个肩膀牢牢绑住。
顾忌明凑近了他,轻声耳语:“好温聿,你别丢下我,你说啥我都听,行不。”
早知道让他跳了!
温聿感觉自己像是被狗皮膏药贴上了似的,毫无经验,甩也甩不掉,气得没有办法,只能回头斜撇着瞪他,表达自己的不满:“顾忌明,你无不无聊?”
顾忌明一晒:“无论如何,你也算是救了我。给个报答你的机会,行不行?”
温聿错误地把这句话理解成了只要让顾忌明“报答”了他,顾忌明就会放过他,于是基于这个错误的理解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他同意了顾忌明请他吃饭。
为了快速解决这件事,午饭的时候,温聿带着顾忌明去了食堂。
顾少爷自小锦衣玉食,难得纡尊降贵光临这种平民食堂,四处打量了一下菜的价格,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眼温聿,又咽了下去。
温聿只要了一个素炒油菜,和一碗米,站在原地等顾忌明付钱。
顾忌明看了看他健康到可以称得上是可怜的餐盘,还是不明白:“我请你吃饭,怎么不去外面吃?”
温聿没说话。
顾忌明大概只能明白由奢入俭难,但不知道,空久了的胃猛一吃多也会不舒服,穷惯了的胃也不适应昂贵的食物。
顾忌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彤彤的钱,递给一旁也在等着的人:“我还没办饭卡,帮个忙,你帮我刷,我给你现金,不用找了。”
被要求帮忙的学生十分意外,虽然很惊喜,但还是没收多余的钱,顾忌明没跟他含糊,直接塞到了他的兜里,那学生看着马上就要因为这笔意外之财跪下喊顾忌明“义父”了。
对方刷了卡。
温聿端着餐盘离开了。他坐到了一个角落里,食堂三层皆是人头攒动,顾忌明没找到他。
下午,温聿去跟班主任闫老师说了一下,把桌子搬到了教室的另一边,靠墙的那边。彻底和顾忌明分开了。
顾忌明回来后,站在原本温聿桌子的地方,隔着半个班的人,遥遥看了一会儿温聿,没再来找他。
温聿轻轻松了口气,紧紧握着笔杆的手也放松了下来。就这样了,他和顾忌明这场意外的相识就到此为止了。
他们不会成为同桌,更不会成为朋友。他们是两个不一样世界的人,只是偶然在天空撕裂了一道裂缝,在雨幕中模糊不清地窥得了彼此世界的一角,一角已是云泥之别。
温聿已经不相信童话故事,顾忌明没必要了解现实种种。
——温聿是这么想的。
所以,翌日,温聿看着一大早就站在自己家楼栋面前的顾忌明,有那么一瞬间,他很希望是自己没睡醒。
温聿揪着书包带子,长腿一迈,把楼道门口让出来了:“去跳吧。”
这次他绝对不会阻拦顾忌明了!
顾忌明愣了一下,低头笑了一声,给他解释:“我不跳楼啊!温聿,我今天找你来是真的有正事。”
温聿蓦然勾了勾唇,他只是勾了勾唇,黑白分明的眼睛没有丝毫情绪,他看着顾忌明,一步一步走向了他。
怪吓人的。顾忌明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拘束,下意识朝后退。
“要是没有正事。”温聿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绝对有!”顾忌明信誓旦旦,“就是,你以后可以不去上早自习,换成陪陪我呢?”
原来没睡醒的是顾忌明。
温聿抬了抬下巴,毫不留情地离开,他的速度太快,清晨凝结的露水都没来得及在他肩膀上久留。
顾忌明在原地愣了两秒,才急匆匆追了上去:“温聿!温聿!”
温聿目不斜视,阔步走自己的路,全当他不存在,直到——眼前一红。
“一百!早自习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一百。”顾忌明拿出了百分百有用的减速带。
温聿脚步一停。
他偏头看向顾忌明,顾忌明面色坚定,看得出来他对此事势在必得。
温聿确实缺钱,或者说,他特别特别缺钱。不过,要牺牲自己早自习的时间……
“两百!”顾忌明见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站着,丝毫没有被打动的意思,手指一搓,原本紧紧贴合着纸币瞬间一上一下,像是由一张变成了两张。
温聿眸光微动,从他手里接过了那两百块钱,声音还是波澜不惊的:“成交。”
跳楼去顶楼是必然,但不跳楼还去顶楼那就有意思了,看得出来顾忌明很喜欢顶楼。
教学楼顶楼。
温聿还是第一次来这里,他们的楼盖得很笔挺,上上下下一般高一般宽,顶楼和他们那一层是一模一样的面积。但是他们那一层挤满了密密麻麻的房间,房间里挤满了密密麻麻的人,顶楼空空荡荡得,什么都没有,只有头顶一片辽远开阔的天空。
风呼呼吹过,没有笔墨纸砚的味道,也没有人挤人的汗水味,只有被雨水洗过又被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
温聿站在风口处,初秋的早风已经带了些许凉意,为此他专门穿好了校服外套,不过扑到脸上有一种别样的清凉感,很提神,驱散了温聿常年熬夜学习的疲惫与困倦。
温聿舒服地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顾忌明拉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热腾腾的包子,递给温聿:“给。”
温聿没收,只是走到一旁,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了书,摊开背单词。
顾忌明捏了捏这滋滋冒油的肉包子,也没在意温聿的冷淡,走到温聿旁边:“请你吃早饭。”
“昨天已经请过吃饭了,那件事翻篇了。”温聿翻了页书。
“没说是那件事啊,”顾忌明掰开包子,放到温聿嘴边诱惑他,“人家聘人工作都有食补的,我也有。”
温聿没注意顾忌明是什么时候买来的包子,至少两人一起来上学的路上他都没买,或许是在顾忌明来找自己就买了,放在包里捂着,所以放到自己面前时还会冒着热气。
包子不知道是什么肉馅的,油滋滋地渗透了包子皮,香气只往温聿鼻子里钻。
温聿早晨一直不吃饭,一开始还会饿,后来就习惯了,他还是拒绝了:“我不要别人的施舍。”
“食补也不要吗?”顾忌明讶然,“之后你参加工作也不要食补吗?公司发给你,你说,我不要公司的施舍。”
歪理。
温聿瞪了他一眼,顾忌明明明知道他不是那个意思。
“好温聿,”顾忌明又揽住了他的肩膀,拿着包子往他嘴边递,“就当给我个面子,行不?吃一口,来。”
顾忌明整个人都贴在了他的身上,比包子还热的,是顾忌明的体温。温聿家庭条件不好,常年穿不暖,也习惯了低温,顾忌明一靠过来,那种铺天盖地的暖意就像一张毛毯强势地把他包裹了进来。
温聿不舒服地扭了扭身体,想要挣开:“顾忌明!”
他一开口,顾忌明精准把掰开的包子塞紧了他的嘴里。
顾忌明的脸贴近了他的脸,四目相对,顾忌明拿着另一半包子笑:“好吃吗?”
温聿咬着包子,吐掉不是,咽下也不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他咬住的那一角含了太久,被口水泡面了,和整个包子几乎要分离开,他嘴边的包子摇摇欲坠。顾忌明一晒,又从他嘴边拿了下来,放在他嘴边,等着他第二次开口:“温聿,你好害羞。”
包子上只有一点点的牙印,温聿看了一眼,他原以为能溢满整个口腔的香味,自己一定咬了很大一块,原来只有一点点。
连肉馅都没咬到,只是一点点包子皮。
他想,或许顾忌明真的不在意送自己什么。他以为的得到的很多,兴许,只是一点点。
温聿从顾忌明手里拿过了那半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真奇怪,他还是吃不出来是什么肉馅,可能是猪肉,也可能是别的什么肉,肉馅很弹牙,在嘴里咬开时会迸发出鲜美的汁水,混了点脆脆的蔬果,温聿不认识。
或许这也只是个普通的肉包子,只是他没吃过而已。
温聿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为什么。温聿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在心里分析自己,可能是被包子馅烫到了,可能是觉得自己连吃个包子都那么忸怩很羞耻,可能是觉得别人对自己一点好自己就觉得好的不得了实在是太可怜了……
温聿的思绪也像这团被乱七八糟挤作一团的肉馅,什么都有,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混在一起又变成了一种新的东西,被他囫囵吞枣地咽下去。
顾忌明看了他一会儿,从书包里又拿出来一袋抽纸,擦了擦一旁突出来的台阶,拉着温聿坐了下来:“坐着吃,不着急。”
温聿把书放在膝盖上,还记着自己要学习的事情。
顾忌明又从书包里拿出来一盒豆浆,插好吸管,塞他嘴里。
温聿茫然地看过去:“你书包里怎么这么多东西?”
高二的书懂得懂得,即便是放在学校里一部分,包里也肯定不会那么空闲的。又有纸巾又有包子,现在还有豆浆。
难道说贵的书包也别有玄机?
温聿一时缄默。
顾忌明无所谓地一笑:“想知道?你答应我中午陪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温聿:“……”
温聿咬了一下豆浆的吸管,毫不留情地低下头,继续背自己的单词。
顾忌明被拒绝了也没生气,反倒是笑出了声,揽着他的肩膀,把下巴放下了他的颈窝处,蹭蹭他的脸蛋:“温聿,我的好温聿,你怎么这么有意思?”
他把书包拿过来,拉开书包的拉链,凑到温聿面前,给他看自己书包空空荡荡的内胆:“当然是因为我不带书啦。”
温聿:“……”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温聿冷漠地把他的脸推开,继续背单词。
“坐这里冷吗?我明天带个坐垫来好不好?”顾忌明此人话又多又密,也不管别人爱不爱听,一股脑全塞给别人。
温聿就知道这二百块钱不好赚,他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是否真的要来赚这二百块钱,毕竟对于他这样的穷人来说,时间才是最大的金钱,哪怕每天只是在这里听顾忌明说一个小时的废话,长久下去,也会影响学习。
那就不好了。
温聿还在左右衡量着,突然感觉自己的屁股被人抓了一把。
一瞬间,温聿全身上下如过电般,惊得他站了起来:“你干什么?”
顾忌明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讶然:“啊?我摸摸你屁股冷不冷,要不要买坐垫……”
温聿不喜欢和别人有太亲密的接触,莫名其妙被顾忌明以这么荒唐的理由摸了一把屁股,又气又恼又害羞,脸涨得通红:“不要了!交易不做了。”
“都是男的摸个屁股怎么了?”顾忌明完全没想到自己的一时兴起会打乱自己的计划,愣住了。
温聿自知自己跟他说不通,他也不想跟顾忌明多说话,收拾好东西就要走。
“哎、哎!”见状,顾忌明终于着急了,他伸手去拉温聿的手腕,用力有点大,本来就在转身重心不稳的温聿瞬间跌到了他的怀里。
“顾忌明!”温聿真的生气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顾忌明环住他的腰身,“下次摸提前给你说行不?”
屁股还挺翘。
摸的时候就感觉到了,现在坐怀里那股肉嘟嘟的感觉就更清晰了,温聿的腿上没肉,能感受到骨头硬度,衬得屁股更翘了。
一个男人,哪来那么翘的屁股?
顾忌明嘴上哄他,心里早已想入非非。
温聿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自己从顾忌明怀里挣脱出来,他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无耻的人,无耻到可以称得上是流氓的程度。
“我不要跟你交易了。”温聿不喜欢和别人争吵,他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终止了两人的合作。
顾忌明愣了一下,不理解:“为什么?我提出的条件不好吗?”
温聿没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
四周突然变得很安静,头顶只有一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划过。
顾忌明:“……”
两人大眼瞪小眼也没什么意义,温聿猜顾忌明肯定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于是弯腰收拾自己的书包,准备拿着书包离开。
他将要下楼时,身后传来顾忌明的大喊:“我不跟你说话了还不行了吗?”
温聿顿住了脚步,他转过身,入目是天蓝色的辽阔天空,天空中央,是站着注视着他的顾忌明。顾忌明像是一棵高大的松树,笔直地树立在身后,把天空左右一分为二,又像是把天空远远隔在后面。顾忌明的表情很奇怪,看着像妥协,又像豁出去了一般,明明是很强烈的负面情绪表现,却异常温柔。
温聿见过这样的表情,那会儿还在上初中。那个时候他为了赚一点生活费去一家黑心饭店刷盘子,有一个同学知道了,也跟着他来。
不过这个同学没有温聿“命好”,很快就被他家里人发现了。
他妈妈扯着他的耳朵把他拽出饭店,恨铁不成钢:“放假你不在家待着,跑这里来干什么?!”
同学叫嚷着:“你不给我买皮肤,我自己赚钱买还不行吗?!”
妈妈怒不可遏:“你就知道玩你那个破游戏!给你买行了吧!赶紧给我滚回家里去!”
那时候温聿站在饭店前台,一边等着老板给他工资,一边看着那同学被他家里人拽走,他妈妈拽得太着急,连他的工资都没拿走。
好歹也要把工资拿走啊,温聿想,刷盘子的水可冷了呢。
“喂,”老板把钱丢给温聿的时候,语气很不好,“你妈该不会也来我这里闹一通吧?”
温聿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接过那叠钱,十分平静:“不会。我妈妈不在这里。”
老板勉强放了心。温聿收过工资离开,朝前走去,可是他看前面的路,怎么看都有同学妈妈的那张脸,他分辨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情绪,他想把这种表情安在妈妈的脸上看看,可是他已经忘记了妈妈长什么样了。
时至今日他仍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情绪,可是那个表情却在这时和顾忌明的表情有了重合。
顾忌明一步一步走向他,那个表情愈发清晰明朗,距离两三步时,顾忌明停住了脚步,低头笑了一声:“知道你要考大学,我不跟你说话了。好温聿,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打扰你学习。你最大方善良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温聿收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许久,他问:“你今天买的包子和豆浆,多少钱?”
顾忌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过这也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顾忌明如实说了:“包子两块,豆浆一块五,一共三块五。你喜欢吗?不喜欢我明天给你买别的。”
温聿朝他走了两三步,心里盘算着要弄个账本,把这些都记下来,等顾忌明生日或者节日的时候,给顾忌明还个同等价位的礼物。这就是温聿讨厌社交的原因,对于他这样的穷人而言,社交也是一种很奢侈的活动。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走动,温聿和顾忌明并肩朝刚才坐着的地方走去,顾忌明见他不说话,便自己找话说:“我都不知道你吃不吃甜,今天老板问我豆浆放不放糖,我折了个中,说放一点吧。你喝着甜吗?你喜不喜欢放糖?”
“顾忌明,”温聿坐下来,重新把书拿出来,“你为什么总说多余的话?”
“什么意思?”顾忌明挨着他坐下,整个人几乎倚靠在温聿身边:“你不喜欢我说话吗?可是你又不喜欢说话,更不会主动找我说话,那我再不主动跟你说话,我们还怎么说话?”
一连四个说话结尾,看得出来顾忌明很喜欢说话了。
温聿觉得顾忌明这个句式很耳熟,同时,他想不明白一件事——他俩到底为什么非要说话不可?
温聿翻开书:“闭嘴。”
顾忌明一晒:“得嘞。”
顾忌明当真就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戴上耳机,挨着温聿听歌。
不知道是顾忌明这个耳机质量太差还是开得音量太高,温聿隐隐约约能听见一点掺着电音的音乐声,细微的、轻轻的,像是微弱的电流一般顺着秋风钻入耳朵里,电得耳朵麻麻的。
这是温聿第一次听见这首歌,这个时候温聿还不知道这首歌叫《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