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海谣》妄川辋

1、太平

　　又是一季暮春好时节，万物勃发，生灵安乐，广袤的大地上再寻不见半分属于战时的疮痍。

　　仙妖大战结束后，仙、妖签订和平协约，定年号永嘉，以孽海为界，分暝、幽二都，各自为政，互不干扰。若有穷凶极恶者意图挑起两族矛盾，扰乱人间秩序，则会被泽生院捉拿问罪。

　　自此，人间一派海晏河清，如今已是永嘉六百五十年。

　　暝都王城，晏京

　　若说这些时日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什么，必然是暝、幽二都联姻的盛事，仙族子嗣艰难，帝室百年来只得这么一个王女，此番帝姬出嫁，暝都自是要倾举国之力为其做足排场。

　　仙帝甚至不惜掏空了大半个国库为帝姬准备了丰厚的嫁妆，更别提个个百里挑一的随从陪嫁了。

　　此举一是为表明暝都对此次联姻的重视，愿与幽都和平共处，永结秦晋之好；二来想必也是出自一份拳拳爱女之心，不想让昭宁帝姬远离故土后受委屈。

　　只是临近婚期，突又惊闻一件事，说是帝姬拒绝了送亲的仪仗队，称只她一人出嫁，何故要浩浩荡荡一群人入幽都，是觉得嫁一人还不够要赔上更多人吗？

　　仙人在凡人眼中原就是很遥远的存在，平日里也是讳莫如深，更别提还是有关那位高坐云端的朝澜殿主的，如今好不容易爆出些许传闻。

　　虽不知虚虚实实，只是无风不起浪，这下可是满足了市井之徒人的嘴碎之乐了，纷纷议论，逢人就说，个中猜测张口就来。仿佛那场父女相谈，他们都曾亲临现场。

　　“这六百多年前啊，长年争战早已使妖族不堪负重，急需修养生息，仙帝看出了妖族的疲乏，也不愿再看生灵涂炭，让人间陷于战火纷飞中，遂递出橄榄枝，商议和谈之事，妖君也早有此想法，两族族长约于孽海相谈。这和谈内容啊，自是众所周知，不过嘛，妖君与仙帝为长远打算，又加了一项是两族联姻，当时仙帝还无所出，为防有心之人作乱，就未堂而皇之的写在合约上。”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故作高深地停顿下来，摸了一把小羊角胡子，口中念道：“预知后事，且听下文细说。”

　　早有听众等的不耐烦了，听了这话，顿时嚷道：“下什么文，你个老东西莫不是不知道到了，在糊弄我们呢？”

　　“就是就是。”众人附和，纷纷摇着头准备散开，该干嘛干嘛去了。

　　说书先生见听众们要离开，有些急了拍了拍案纸，继续道：“仙妖大战结束后不久，妖族内乱，上任妖君平乱后逝世，太子伏霄正筹备继位便被王三子伏痕篡位绞杀。次年，帝姬降生，封号昭宁。”

　　“所以说，昭宁帝姬原是要嫁给伏霄太子的。”

　　“听说现任妖君未继承妖族的正统烛龙血脉，上任妖君还在世时就不得重视。”

　　“那该不会是帝姬不满嫁给一个名声不正血脉不纯的妖君，故而心有怨念，才拒绝陪嫁的吧？”

　　“我看有可能，毕竟君位名不正言不顺的，昭宁帝姬可是暝都唯一的嫡出血脉，生来仙胎。”有人点头称是。

　　暝都王宫 朝澜殿

　　玉石台阶从殿外一路延伸又被殿身周围的流水阻隔，冰蓝色的宫殿悬浮于淙淙流水之上，泛着泠泠寒光，巍峨又圣洁。

　　殿内，一袭白衣盛装的奚月遥端坐于银镜前，她肤若新雪，一双水眸生得极为好看，漆亮潋滟的瞳孔占据大半个眼眶，灿若星辰，眼尾微微上挑，衬得那双杏眼又多了一丝妩媚动人，右眼下一颗小小的点痣，更为整张脸增添了楚楚之态。

　　内室很安静，只听得见女官们来回走动挑选头面为昭宁帝姬妆扮的细微声响。

　　殿门前的水晶风铃轻轻响了。

　　“太过繁复了，端的本宫头疼，等吉时将到了，本宫再唤你们进来。”奚月遥注视镜中的自己，缓声说道。

　　明明是轻声细语的一句话，却因眼无波澜，平白显出几分距离感与上位者的威压，女官们与帝姬接触久了，早发现这位帝姬殿下看着平易近人，实则说一不二，不苟言笑。

　　忙应了声“是。”低头出去了。

　　女官们刚出内室，另一个身影很快从殿外走进来，正是方才晃动水晶风铃的朝澜殿掌事女官画春。

　　“仙帝的意思是，就依殿下所言，不过仪仗队需送至孽海再回程。”

　　话末了，走至奚月遥身后，看向镜中女子柔和的面庞，道：“陛下纵有私心，更多的也是为了帝姬嫁去幽都后有所倚仗，殿下又何苦闹得不愉快。”

　　“父帝自是疼我的，可这些疼爱从来微不足道。他是一位开创如今仙妖和平局面的君主，历历史书会记载他的丰功伟业。

　　我注定不会越过父帝的成就，这辈子都够不到母后的期许，我是父帝的女儿，可母后却用醍醐灌顶之术以近乎自杀的方式，用她的凋零换我的盛放。春姑姑，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画春是仙后的贴身女官，仙后逝世后，照看奚月遥长大，这份信任与亲近不必言说。在无人的时候，奚月遥还是会像幼时一样，唤她春姑姑，也只有在她面前，奚月遥才会露出那不为人知的脆弱。

　　“殿下，仙后……”，念头刚起，旋即想到奚月遥这些年从未打听过仙后与仙帝的旧事，到嘴边的话到底收住了，“奴婢知道殿下心里苦，仙后执拗刚烈，又自幼顺风顺水，有些事看不透，容易钻了牛角尖，殿下心思细腻，蕙质兰心，必然不会重蹈仙后的覆辙。”

　　“春姑姑，我不是不想嫁，只是有些不甘心罢了。昭宁……招宁，好像从我出生起我的人生轨迹就已经被安排好了，可谁会喜欢这种被安排着向前走的感觉呢？我又为什么要把余生困在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身上呢？”

　　短短几句话，声音却越说越低，到最后竟像是自言自语般。言毕，也不等画春答话，只摆了摆手，示意画春可以下去了。

　　画春会意，看了一眼奚月遥的神情，原本还想再提及一下流言的事情，也止住了，还是等下面的人查出作俑者，再来叨扰殿下吧。

　　联姻之事已成定局，就算有人试图破坏，也只是以卵击石罢了。

　　思量完毕，画春悄声退下了。其实那几句虽未听清，可到底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殿下心中所想，她又怎会不知。

　　是啊，怎么会甘心呢？殿下传承了千百年来都未有人练成的醍醐灌顶之术，生来仙胎，出生之际霞光满天；师承华阳道大剑师顾平生，十六岁时便一人一剑独闯北渊登顶衍星阁；持剑游历四方锄强扶弱，立志所过之处再无不平事。

　　彼时，锋芒毕露，名扬天下，青年一辈谁人不想一试孤芳剑的锋芒。

　　这二百多年的沉寂，以至于世人竟都忘记了王室这位不世出的天才的风采了。仙后与帝姬都曾少年得意，风光无限，仙后最终却陷于执念郁郁而终，孤芳孤芳，难道真真应了这剑名，芳华依旧，只堪自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