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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花时节又逢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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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落花时节又逢君
三十年代的上海,摩登海派风情愈盛。物欲横流,纸醉金迷
的城市,包裹着浮夸的外皮。想起一句非常应景的话:车如流
水马如龙。可是心里却不免为李后主这首词接上一句:春花秋
月去无踪。
齐尧堂终于回来了。熟悉的空气沁入鼻腔,一如十年前的美
好。
“尧堂,我先回家了。”傅回雪温柔腼腆的声音,竟让人认
不出眼前这个恬静美好的少女是当初那个跟着自己疯来疯去的
小女孩。甚至一点影子都看不到。只有那张漂亮的脸从来不曾
变过。
“哎,长大了就不叫我七哥了,说起来我还满怀念的。”齐
尧堂叹了口气,看着一脸羞赧的傅回雪又忍不住笑了笑,“不
过呢,被叫年轻点呐还是很开心的!”
“那我便不久留了。我父亲让你和云风有空常来拜访。”傅
回雪拢了拢耳鬓的长发。转身便坐进了傅鸿派了老爷车里。关
上车门时,还礼貌地给了齐尧堂一个浅浅的笑。
那抹淡淡的蓝色,和上海城的浓墨重彩格格不入却又是另一
番景致。齐尧堂所见过最适合穿蓝色旗袍的女人应该就是那年
灯红酒绿,人流涌动中回首一笑的傅回雪。回想起来,那件存
留在记忆里的蓝色旗袍还是自己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送走了阿雪,齐尧堂没有马上回家。一旁的司机等急了催促
着大少爷回家,齐尧堂却让他先走。因为他想把这里的角角落
落走遍,怀念下当年的感觉。
比起宁静的北海道,齐尧堂果然还是比较中意热闹的上海城
啊。那些个传说里的百乐门啊,大东啊,月宫啊,大华啊都还
没来得及逛逛。虽然心里有这么想,但是齐尧堂相比起玩乐更
想单独一个人品味一下这个几度梦回的地方。
殷语寒靠在石柱前点燃一支烟,就看见傅鸿的车急驶而过。
而车内却不是傅鸿是一个很美很美的女人。殷语寒勾了勾嘴角
,菱形的嘴微微嘟起,明明应该是很坏的笑却充满了孩子气。
这个女人会是谁?傅鸿一直以来都洁身自好的很,从来都以
正人君子标榜自己,显然不会是他的情妇。那这位一定是留学
归来的傅小姐了。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把一种蛊惑人心的蓝色印
入了殷语寒的心里,他猛吸一口又轻轻吐出烟圈。想不到半年
而已自己就可以连抽烟都这么熟练。长长的睫毛盖住他深邃的
双眼,谁也看不清他的心,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接下来这出好戏,还等着他去演。殷语寒顿时变得很清醒,
清醒地知道他所要做的就是听从傅鸿的一切指挥。
齐尧堂褪下身上米白色的西装,刚想叹口气歇上一会儿,却
听见刺耳的声音传来。
“你们把我娘还给我。”跪倒在地上的孩子正拉着红头阿三
的裤脚,死死的一点没有放手的意思。
“小赤佬,你娘做舞小姐还轮得到你来管吗?“边上西装革
履的男人猥琐的脸上露出阴狠的表情,硬生生地往男孩的身上
踹去。
男孩不吭声,停止了叫喊和怒吼,不可遏制的愤怒却一点点
积聚。一脚一脚踹在他的背上,无论多痛他都只是隐忍着。齐
尧堂看着他,那张已经开始扭曲的小脸,绝望又悲伤地表情,
总觉得如此似曾相识。
穿西装的男人整了整领带。泄去了心中的火气,拍了拍裤脚
的灰尘,转头就走了。临走还不忘加上一句:“再敢踏进这个
门就打断你的狗腿!”
男孩刚刚从地上艰难地爬起来,红头阿三就挥舞着警棍。看
样子这个孩子是难逃一劫了。
“虎落平阳被犬欺,国人什么时候轮得到外国人来欺负!”
齐尧堂刚想出手,身边就窜出一个身影,一掌劈在红头阿三的
后背上。
齐尧堂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卡其色的西装裤,略泛黄的白色
衬衫。一身打扮到还算得上时髦,应该是个毕业不久的学生,
脸上浓重的书卷气却不是几下身手可以掩盖得住的。一双鹰眼
实在是有点让人琢磨不透,可是齐尧堂还是直截了当地认为这
一定是个好人。起码这一番话激起了齐尧堂的共鸣。
红头阿三倒在地上,齐尧堂拉起单膝跪地被吓得不轻的小男
孩往深巷里逃去。
”快走!“齐尧堂推了一把泪眼朦胧的孩子,”这些钱你拿
着,等你飞黄腾达了。一定要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把你的母亲接
出来。“
孩子揩了揩眼角的泪水,点了点头,往深深的巷子里奔去。
上海的小弄堂果然是个逃命的好地方。可是转念一想,那个人
怎么办?在舞厅前打伤人可不会有好果子吃。齐尧堂收回思绪
,跑回舞厅门前。果不其然,那个男人已经被众多警卫按到在
地了。
”打伤我们的人要赔钱你知道吗?这些警卫都是我们百乐门
花钱请来的。“这回倒是换了个慈眉善目的主儿,不过阴阳怪
气的说话语调齐尧堂打从心底里厌恶。
”多少钱?我来赔!“齐尧堂把衣服往肩上一甩,一脸玩世
不恭的模样。
”哟~想不到你还有救兵。“阴阳怪气的头头蹲下身子拍了
拍男人的脸,一脸怜惜。”好,付了伤钱就能把人带走。“
齐尧堂没想到这群人这么好说话,付了钱就可以带走人。两
个人不尴不尬地走在路上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谢谢你了今天。“殷语寒捂着自己扭到筋骨的手臂对着齐
尧堂笑了笑。虽然是苦笑,但是一弯起嘴角,却是说不出的好
看。
“不,应该谢谢你,看得出来兄弟是个古道热肠的人。不知
如何称呼?”齐尧堂说道。
殷语寒主动伸出手,把刚才浅浅的笑逐渐加深,“殷语寒,
你呢?”
“齐尧堂。”齐尧堂握住那只手的时候,没由来地感觉到殷
语寒无比的真诚。也许是那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笑容太有亲和力
了吧,他自嘲着。
“你叫我语寒便可。”殷语寒放下手,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齐尧堂真如外表看起来那么单纯,深深的酒窝,无害的大
眼睛。颇有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架势。
“语寒确实是个好名字。含雪语应寒。”齐尧堂上下打量了
一番眼前这个年轻男人,“的确是气宇轩昂一表人才,可比潘
安啊。”
“过奖了,家父取这个名字恐怕并未想到这些。齐兄才称得
上一表人才吧。”感觉到齐尧堂打量的眼神殷语寒低下头微微
笑了笑。不知为何他就是如此害怕这个男人单纯的眼神。也许
是因为自己心里有鬼吧。
”哎……耗了这么久,我该回去了。可惜该逛得地方还是没
有逛。“齐尧堂抬起头,望着上海城深蓝色的天空,和天空下
的一片霓彩相映竟变成了一片迷离的景色。氤氲的空气,混合
着特有的泥土的馨香。让人为之迷醉的城市在黑夜里缓缓绽放
。
“齐兄想去哪里玩,语寒日后定会奉陪。”
“啊?哦……说起来我刚到上海的确还差个人陪。”齐尧堂
摸了摸下巴,深深的酒窝显得他年轻不少,“择日不如撞日,
明天如何?你就陪我去那个传说中的百乐门看看。远东第一的
舞厅,闻名不如亲会啊。”
殷语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歌舞厅罢了,竟成了传说中的。
这个齐尧堂的确是个看不透的人,明明就是一副纨绔子弟的躯
壳,却装了侠义心肠,且不知是真是假。他收敛了表情,回答
道:“好,明日这个时候,我们在百乐门门口见。”
“不知道那个经理会不会认出我们俩个,然后把我们赶出去
。”齐尧堂看到殷语寒刚才肆无忌惮的笑,也忍不住笑了笑,
却不知在笑什么。
“齐兄就莫要担心了。这回又不是去砸场子,是去听歌的不
是么?那个商家会赶正经顾客走?”殷语寒直起身子,拥入淡
淡的夜色里,只有双眸在灰暗中闪烁,“齐兄,天色不早了,
我便先走一步。”
“好。”齐尧堂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对这个人的背影,
他有一种没由来的亲切感,仿佛在哪里见过。说起来也可笑,
和齐尧堂不打不相识的朋友不少,但是第二天就去歌舞厅这种
地方的,殷语寒是头一个。
上海的街头越是入夜便越是喧闹,有衣冠鲜亮的绅士小姐,
有衣衫褴褛的临街乞丐,有人群里钻来钻去的拆牌党……齐尧
堂深吸着这里腐朽的空气。中国的天何时会变呢?虽然这么多
年,在日本成长,被日本的思想浇灌着。他却不是个忘本的人
。
齐尧堂点了支烟,站在街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这里很
快就会成为他的天地吧。虽然,这只是他幼稚且不实际的想法
。
殷语寒离开齐尧堂后,便去了傅鸿安置的小屋。屋子虽然简
陋不堪,终究是个栖身之处。吱吱嘎嘎的木质楼梯,似乎再也
经不起多少摧残。他摸索了一会儿,才拿到钥匙打开了油漆剥
落的房门。
大概没几个人看得出来,一副学生模样的殷语寒,是个画师
吧。殷语寒常常自嘲这个穷酸的行业,虽然他连个画师都够不
上。真正对画痴迷的是自己消失已久的父亲。或者,他的父亲
根本就不是消失,而是死在了某场战乱之中。谁知道呢?他连
自己的生命都无法主宰。
灰黄的墙壁上挂着些古董字画。他就是常常临仿这些名画罢
了。傅鸿的古董生意日渐兴隆,沾到好处的可不是他。命运的
不公只是家常便饭而已。
望着窗外灯红酒绿的世界,他禁不住想,这究竟是一场幻梦
,还是用幻梦编织起来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