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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Chapter25 番外——江远篇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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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高中时,班里有个乖得不像话的女生,在性格普遍活泼的 9 班,她显得格格不入。
舍友赵凡鑫经常在宿舍里提起这个女生,他说她安静,乖巧,从不生气,属于闷着头踏踏实实做事的乖乖女。
真是件怪事,世界上怎么会有人像洋娃娃一样没脾气?
江远觉得,她的乖巧太过沉寂,甚至有几分死气。这种仿佛被规训过的过度乖巧不该出现在一个 16 岁少女的身上,她缺乏了一种名为“鲜活”的生命力。
江远第一次撞见楚云清,是字面意义上的“撞”。
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的“有缘再见”,竟然真的让他们在 9 班相识。
渐渐的,江远发现,她最爱逞强了。
明明抱着一大堆厚厚的周记作业,却在自己提出以后可以喊他帮忙时,她连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隐约间,江远似乎感受到了她刻意的疏离——她害怕亏欠别人。
和她的怕亏欠所不同,江远请客时,其他人会抱着挑选好的零食或宵夜大喊“江总,过来结账”;也会像彭千扬那样,自己跑去吃早餐,让江远替他值日。
她为什么要害怕亏欠别人呢?
2
楚云清好像很喜欢音乐。
她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在音乐室外看“弦外之音”排练。
每天中午十二点放学后,是乐器社的排练时间。
江远时常能透过窗户,看见站在围观人群里的女孩儿。
有时,她听得入迷了,小脑袋会跟着音乐节拍一点一点的,浑然不觉他在看她。
她似乎钟爱架子鼓,每当鼓槌如雨点砸落又扬起,她的眼中会闪过惊艳的光彩。
锦川的日光毫不吝啬地从树叶枝桠间落下,她站在那里,生动而鲜活。
3
9 月的锦川热得像火炉一样,空气里弥漫着沉闷的热气。
夜晚,宿舍熄灯后,大家热得蹬掉被子,穿着裤衩大喇喇地躺在床上聊天。
话题的开始,是其中一个舍友提出玩真心话大冒险。
反正也睡不着,大家索性都参与了进来。
宿舍是六人间,正好对应骰子的六个面。
骰子掷到“2”时,骆家轩抢先提问:“远哥,真心话,哪个女生给你留下的印象最深?”
青春期里,任何有关异性的话题,都会引来少年们的脸红心跳。
宿舍顿时传出一阵低低的起哄声。
女孩的脸适时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鬼使神差般,江远脱口而出:“楚云清。”
和楚云清同组的赵凡鑫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不可置信地问他:“你你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
喜欢她吗?谈不上吧。
他只是觉得这个女生和同年龄段的女孩子不太一样罢了。
江远摇头,他的否认并没有获得舍友们的“信任”,仿佛这个话题的深层次含义是——你喜欢的女生是谁?
不出所料的,赵凡鑫和骆家轩那两个大喇叭,第二天在班上广而告之知,说他喜欢楚云清。
江远喜欢楚云清,成了高一 9 班人尽皆知的“秘密”。
那天之后,大家都喊她“江嫂”。江远试图阻止过,奈何堵不住悠悠众口。
出于某种好奇心,江远对这个“乖乖女”楚云清生出了一丝好奇。
他很难想象,一个人怎么可以乖到这种地步,不论什么事情,都能平静地接受。
4
上台演出对于江远来说手到擒来,所以当同学老师要他出演《孔雀东南飞》里的男主角焦仲卿时,他爽快地答应了。
在和楚云清的对手戏里,她总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仿佛他是一头会吃人的恐怖怪物。
她特别容易含羞,同学们的几句调侃就能让她红了脸。
每次江远说完“不久当还归,誓天不相负”的台词时,楚云清都会愣神许久,直到被另一个语文课代表俞芳提醒。
正式表演话剧当天,楚云清可能连自己都没发现,她紧张时会无意识咬住下嘴唇。
江远揣在裤兜里的手忽然被一层硬硬的糖纸硌了一下,他把那颗水果糖塞到了女孩手里,悄悄告诉她,吃颗糖果压压惊。
7 岁,他就开始学架子鼓。
那时兴趣班的老师为了锻炼他们不怯场,经常在周末带他们去商业中心的广场上当街演出。
他记得第一次演出时,他很紧张,老师也给他塞了一颗糖果,告诉他吃糖可以分散注意力,心里就不会那么紧张了。
他的糖似乎给晚了,马上就要上台表演。
让他没想到的是,女孩虽然没来得及吃掉那颗糖果,但她却超常发挥,比任何一次排练的表现还要出色。
江远苦笑,原来不是所有人在紧张时都需要那颗象征勇气的糖果。
因为她自己就可以很勇敢。
5
事业单位考试的头一天,学生们着手布置考场。
江远和宋哲倒完垃圾返回教室,经过后黑板,看见那个女孩手里捏着板擦,踮起脚去擦更高的地方。
江远说:“我来吧。”
楚云清转过身来,口鼻埋在左手臂弯的校服里,露出一对清亮澄澈的杏眸。
江远接过板擦,轻松擦掉了最高处的粉笔印。
在放板擦时,女孩一头扎进了他的胸膛,撞了他满怀。
江远的呼吸猛然一滞,他几乎可以闻到少女马尾上的洗发水味。
那缕清香萦绕鼻尖,他忽然就乱了心神。
她嘴上说着不疼,双手却很诚实地捂着额头。
江远拨开她的手,看见了那片红印,愧疚感油然而生。
小时候他和小伙伴玩耍摔伤了膝盖,妈妈心疼地给他擦药,她说:“没关系的小宝,吹一吹,痛痛就飞走啦。”
妈妈轻轻吹着,温柔又耐心,好像某种神奇的魔法,真的不疼了。
他学着妈妈的样子,在那片红印处轻轻吹着。
女孩没有闪躲,她僵在原地,耳尖红得像晚霞。
学校礼堂内,学生们安静地上晚自习。
江远抬眸,揉了揉酸痛的后颈,视线随意瞟过四周。
坐在他前两排的楚云清正埋头刷题,灯光下,那截露在校服衣领外的脖子纤细脆弱。
头顶的灯光落在她身上,少女的脊背清瘦而单薄。
不知怎的,他忽然有些心疼她。
休息时间,他在食堂买了两份宵夜。
宋哲咬着鸡腿,含含糊糊地问他:“远哥,请我的?那我却之不恭了。”
江远笑,嘴里都啃着鸡腿了,还跟他要宵夜。
“鸡腿还不够你吃?不是给你的。”
宋哲疑惑,“那是给谁的?”
江远没答。
宋哲咽了一口,恍然大悟,揶揄他说:“哦,我明白了。神神秘秘的,不就是给江嫂买的嘛,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谁不知道似的。”
江远一噎,的确是给楚云清买的没错,但话可不是这么说的。
少年耳根一红,拿着另外一份烧麦和豆浆站起来。
“我吃饱了。”
宋哲似笑非笑地摆摆手,“快滚快滚,一会儿宵夜该凉了,人家就吃不上热乎的了。”
江远:“……”
6
骆家轩最爱带头起哄,楚云清脸皮薄,每次都被他逗得羞红了脸。
江远在黑板上布置作业,心里想着习题册最后的那道压轴题怎么解。
骆家轩一口一个“江嫂”,打断了他的思路。
他正要让骆家轩闭嘴,却看见楚云清一连写错了好几个字,错字被她划掉,重新写在了右侧。
他正疑惑,低头发现板擦躺在自己手里。
她就这么不敢和他说话吗?哪怕自己就站在她的旁边。
江远无声地笑笑,拖着骆家轩那家伙离开讲台,给她腾出空间。
7
江远的各科成绩都拔尖,唯独语文除外。
月考结束后,语文老师将他叫到办公室谈话,给他分析丢分原因和短板弱项。
分析完毕后,楚云清刚好来到办公室。
语文老师让她多带带他,她犹豫了一会儿,但还是同意了。
楚云清的文科成绩很不错,她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当作范文在班里传阅。
江远仔细看过那篇范文,遣词造句华丽而不浮夸,针对材料提出的论点一针见血,论据也有理有据,旁征博引。
总体来说,是一篇难得的佳作。
她的字却算不得好看,甚至可以说飘逸。
字体瘦长,收笔随意,颇有几分瘦金体的率性而为,锋芒毕露。
让人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乖巧女孩子所写出来的字。
从办公室出来后,江远没走,他想等她。
两人并肩走着,他可以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细碎的光芒,在月光下宛若繁星。
回到教室后,江远才刚坐下,手臂就被宋哲推了推,他示意江远抬头往前看。
“什么?”
江远抬起头。
黑板上,他和楚云清布置的作业被人用红笔框成爱心形。
不用猜都知道出自骆家轩的手笔。
江远失笑,“英语课代表挺闲啊,天天跟 CP 粉头子似的。”
宋哲笑而不语。
江远受不了他的眼神,掀起眼皮问:“你什么表情?”
宋哲摸了摸脸:“很明显吗?”
江远语塞,他笑得一脸慈祥,何止明显,堪称诡异。
8
期中考,楚云清稳定发挥,英语成绩比第一名的宋哲低了三分,遗憾地错过了班主任的自费购买的奖品。
江远不禁替她感到遗憾。
宋哲领完奖品从讲台上下来,看见江远一脸遗憾,忍不住“啧”了一声,开玩笑说:“怎么,知道心疼人了?”
江远听懂了他指的是谁,若无其事地耸耸肩,把奖品往书桌一塞,摊开书来解他的压轴题大全。
宋哲看破不说破,“嘁,又装。”
9
楚云清脑子不笨,哪怕是难题,只要讲一遍,她就能听懂。
用最快速度写完作业的江远浑身轻松,迈着步子溜达回教室,在经过楚云清的座位时,他看见女孩眉头紧皱,一脸苦恼。
看样子被难住了。
他站在她的身后,低头去看题目。
物理题,这不正是他的强项吗。
真笨,做不出来也不会问物理课代表,他是摆设吗?
江远讲得很细致,生怕漏掉任何一个步骤。
讲完一遍,他却发现自己脸上多了一道灼人的视线。
她在偷看他。
察觉到这一点后,江远的心情莫名地好起来,想逗她。
被他戳穿后,女孩羞红了脸,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的,傻乎乎的样子可爱极了。
10
某天中午“弦外之音”排练结束后,江远把吉他背在了背上。
其他社员问他是不是明天不参加排练了,江远笑笑说:“明早英语课要表演才艺。”
在去食堂的路上,江远纠结着要唱哪一首。
吃完饭回到宿舍,赵凡鑫见到吉他,凑上前来左摸摸,右摸摸的,跟没见过似的,好奇地拨动琴弦。
赵凡鑫问:“你想好要唱哪首歌了没?”
江远双手枕在脑后,靠在床头,“没有,在纠结。”
赵凡鑫拉过旁边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这有啥好纠结的,唱最喜欢的那首不就行了。”
最喜欢的那首?
江远想了想,随即展颜,“有道理。”
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民谣?
第二天,江远带着吉他来教室。
《成都》和《光辉岁月》,他最爱的两首歌。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他抬起头看向台下。
那个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似盛了一捧银白月光。
她是哭了吗?
她也喜欢《成都》吗?
江远不自觉地弯了弯唇。
在骆家轩起哄说要她给他献花时,女孩羞涩地低下头去。
11
江远喜欢在语文课上写物理,在物理课上写数学。
冒着随时会被老师发现批评的风险,心里隐隐有种打游戏时的紧张刺激,解题时脑子更活络。
一口气写完物理试卷,他揉了揉眼睛,情绪放松下来。
花费太多脑力的后果是肚子会产生饥饿感。
他去食堂买了点东西,在校园里四处闲逛,边走边吃。
又转过一栋教学楼,还剩一杯热牛奶。
他正准备拆开塑封插上吸管,却见台阶处缩了一团瘦瘦的人影,看着有些眼熟。
他走过去,喊了她一声。
楚云清抬起头,眼角微红,似是哭过。
到底是受了什么样的委屈,让她大冬天的,连棉衣都没穿,坐在外面一个人偷偷哭。
他有些于心不忍,把牛奶塞到她手里给她暖手。
他问她遇到什么事情了,女孩不愿告诉他,还撒谎说写题写累了。
原来在她心里,自己是个多么不堪托付心事和秘密的人。
江远没再说话,陪着她在台阶上坐了很久。
她没穿棉衣,他也没穿。
两人就这么在冷风中静默地坐着,直到自习课铃声打响,她也不为所动。
许久,她闷闷的嗓音飘过来。
“谢谢你江远。”
谢他什么?他明明什么都没做不是吗?
12
黄晚第二次跟江远表白的那天,夕阳像吃醉了酒,烧得通红。
天边遍布晚霞,晚风徐徐。
就在她躲着他的同时,出现了另外一个女孩儿勇敢地靠近他。
不知出于何种心态,少年当即点头同意了。
在其他同学口中,黄晚漂亮,成绩好,家世好,和他哪哪都般配。
于是,他们开始约会。
她会等他下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他会陪她逛街做 DIY。
她会去乐器社看他排练,他也会去歌唱社听她唱歌。
黄晚身上散发着优等生的自信,无论走到哪儿,她都昂首挺胸。
渐渐的,江远开始动摇。
深夜,他会在舍友们的讨论声中背过身去,静静思考这段关系。
他们有着相同的爱好——喜欢音乐。
少年时期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一点点在他的心底蔓延。
他应该,喜欢她的吧?
13
一中每周都会组织学生跑操,高一排在周四下午。
跑操结束后,江远一面擦汗,一面往食堂走。
“阿远,阿远,去食堂吗?”
黄晚小跑着追上他。
之前的几周,黄晚跑操结束后都会和她的朋友去校外吃饭。
他扔掉被汗水浸湿的纸巾,抬眸问她:“嗯,一起吗?”
“当然啊,走吧。阿远,我想吃二食堂的宫保鸡丁和酱烧茄子,不知道今天有没有。你呢,有想吃的菜吗?”
黄晚悄悄伸出手去,扯住了他的衣袖。
仿佛有人在看他,江远似有所觉,余光捕捉到了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楚云清,女孩没和他打招呼,只留下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
和那些小跑着冲向食堂抢饭的学生所不同,黄晚喜欢拉着他的袖子慢慢走。
黄晚不在乎能不能抢到饭,她只想和江远多待一会儿。
“阿远,怎么了?你在看谁呀?”
黄晚抿着唇,见他不搭自己的话,脸上有些不开心。
江远收回视线,淡淡道:“没什么。”
陪黄晚来到二食堂,楚云清已经打好了饭,等在盛放柠檬水的不锈钢桶前排队。
站在她旁边的男生舀了满满一勺,他放下勺子,女孩伸出手去,距离勺柄还有几公分的时候,男生又舀了小半勺柠檬水出来。
她尴尬地站在那里,因跑步而泛红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了几分。
那个男生唇角上扬,在憋笑,围在附近的几个同学也见了,有的笑出声来。
女孩咬着下唇,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似乎也在笑自己的唐突。
打完柠檬水,男生将勺子亲自递到她手上,女孩连忙道谢。
那几个男生捧着纸杯经过江远和黄晚时,他听到了那个男生和同伴的对话。
男生说:“靠,怎么会有这么乖的妹子,她刚才尴尬得耳朵都红了,简直不要太萌。”
另一个同伴攮了他一下,说:“老子怀疑你是故意逗人家的。”
几人说笑着走远了。
江远眸色黯了几分,目光追随着女孩停在窗边。
她独自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饭。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射进来,香樟树的影子落在她面前的餐桌上,风乍起,影随风动。
她伸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红过的耳尖热意消退,恢复了肌肤的原色。
14
临近期末,语文老师留出了更多的时间给同学们当堂背诵课文。
江远抬头看了眼坐在斜前方的俞芳,排了四五个找她背书的同学。
他皱了皱眉,不想等,索性拿上课本去找楚云清。
他来得正巧,彭千扬艰难地背诵完最后一篇课文,开开心心地抱着课本回到座位。
“不找俞芳背,特地跑大半个教室,就为了来找我们云清姐背书,你真的别太爱。”
江远烦躁地垂眸,赵凡鑫懒散地趴在课桌上,用贱贱的口吻和他说话。
女孩低着头,没看他。
江远更烦了。
“滚犊子,你没看见那边在排队?”
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心情乱糟糟的。
像是和她赌气一般,他也孩子气的不去看她的眼睛。
她最近一直在躲着他,他能感觉得到。
因为他和黄晚在一起了,所以在刻意与他保持距离?
她做得没错,错的人是他,他不该几次三番地将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他越界了。
15
自一起排练过《孔雀东南飞》小剧场后,楚云清和陈静安走得很近。
他们的相处氛围和谐融洽。
江远一度以为,她喜欢陈静安那种类型的男生。
陈静安会耐心地给她讲题,会把MP3 上的其中一只耳机递给她,邀请她一起听歌,他们会凑在一起研究卷子,也会在聊到某个话题时会心一笑。
就像自己的某种东西被别人抢走了一般,让人不爽。
16
学期结束,他和楚云清都没再说过一句话。
他陪她在晚风中坐了许久的那天夜晚,似乎成了他们最后一次讲话。
选文的同学被分去了其他班,放假前,好朋友间互送礼物,说着道别的话。
他没和她说再见。
冥冥之中,他觉得,他们还会再见面。
17
和他预感的相符,他和她在商业中心的超市碰面了。
女孩一个人来买年货,她说爸妈忙,每年都由她置办年货。
她不知道自己有多厉害,再细节的小事都考虑到了,简直就像一个全能小管家。
他由衷地佩服她总能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楚云清还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他说,她听,并且听得很认真,句句有回应。
不管做什么,她都这么认真吗?
这样活着,难道不累吗?
她有想过放轻松一点吗?
这么想着,江远忽然看见女孩身形一歪,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迅速伸出手去,将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把。
这是她第二次撞进他的怀里。
她那么瘦,轻飘飘的,像纸片一样。
她摔进了他的怀抱,而他也平等地跌进了那双闪烁星辉的眼眸。
他在刹那间乱了心神,呼吸猛然急促起来。
她的父母似乎管她管得格外严。
当江远主动提出要送她上楼时,她眼里闪过惊慌,似是听到了什么恐怖的事情。
她总是那么小心翼翼,无论面对谁,她都无法卸下心防。
通往她的道路荆棘丛生。
江远隐隐觉得,她的父母恐怕不是什么好相处的长辈。
他无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度别人的父母,只是她眼里的难过告诉他,她害怕。
少年被她眼中的那种无助与哀伤深深刺痛了。
他好像猜到了女孩为什么总是一副乖乖女的模样,或许,这就是她的生存法则。
她不得不如此。
心脏被一根根银针扎透了似的,疼得叫人难以呼吸。
他在心疼她吗?
江远放下东西,在她的面前弯下腰,补全了分班后没来得及道别的话。
18
江远的爸爸是个羽球人,他去体育馆打球总会带上江远。
久而久之,在爸爸的指导下,江远打羽毛球的技术日益精进。
在大部分同龄人中,他打得算是炉火纯青。
高二暑假,黄晚给他发消息,想约他出去玩。
约了几次,他都说在体育馆。
打球有什么好玩的?没有陪她重要吗?
黄晚不开心地给他打字:“你就知道打球,放假后都不理我了,你这人真讨厌。”
隔了半个多小时后,她才收到江远的回复。
“在场馆里碰到了几个投缘的羽球人,刚才打得有点忘我,没注意看手机,抱歉啊。你要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吗?”
打球打球,他满脑子都是打球和拼乐高!
黄晚愤愤然地丢掉手机,发泄般对着抱枕捶了好几下。
她明明更想要他陪着自己,或者听他给自己唱情歌来着。
他怎么什么都不懂,呆得跟块木头没什么两样。
明明成绩那么好,那么聪明的一个人,偏偏猜不透女孩子的心思。
消气后,黄晚口嫌体正地收拾东西要出门去。
她换了一身浅粉色运动套装,露出两条白皙的小腿。
扎了一个高马尾,头上戴了顶鸭舌帽,背上自己的小水壶。
见她这阵仗,妈妈忍不住问她:“晚晚,这是要去哪里呀?”
“和同学打羽毛球。”
黄晚走到小区门口,看见江远坐在小电驴上,单腿撑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见她过来,少年掀起眼皮,神情散漫。
“我来接你。”
他的嗓音澄澈干净,混在炎炎夏日里,仿佛沁人心脾的冰镇汽水。
看着那张帅脸,黄晚再难生出气来。
“哼,我还以为你都快把我忘了呢。”
江远把头盔递给她,笑说:“哪能啊,你可是大小姐,谁敢把你忘了。”
鉴于他的认错态度良好,黄晚抱怨了两句后,虽心有不满,但也不好再说什么。
“阿远,你家不也在锦川吗?为什么还要住校啊,和我一样走读的话,我们每天就能一起回家了。”
黄晚环着少年劲瘦的腰肢,伏在他的脊背上,略带遗憾。
“你知道的,我家离学校远。爸爸妈妈又经常出差,大部分时间我一个人在家,多无聊,还不如住校。”
江远家在锦川的某个高档小区,每家都是独门独院的小别墅,那一带的房价可不便宜。
两人来到体育馆,球友们看着他俩揶揄地笑说:“呦,我说去接谁呢,原来是把小女友也带来了。”
听到他们的话,黄晚先前郁闷的情绪一扫而空,落落大方地和他们打招呼。
又在体育馆待了一个半小时,黄晚说她饿了。
江远收好球拍带她去餐厅。
两人选了靠窗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见楼下的车来人往无限繁华。
“阿远,你打球也太卖力了吧,都不知道让让我。”
黄晚杵着下巴,撅着嘴,向他控诉。
江远偏过脑袋,脸色有些茫然,“我没让吗?”
他让了呀,每一球都打得很轻不是吗?
黄晚皱着眉,委屈巴巴地说:“你是在嘲笑我菜吗?”
江远愣了两秒,女孩那张精致的脸上带着不悦。
她和他打球并不开心。
他忽然又想起和 15 班上同一节体育课的那天,他也让着楚云清,她和他打得旗鼓相当,有来有回。
那天的她,打得很开心。
也对,黄晚和她不一样,黄晚不喜欢这些体育运动,她嫌运动后一身臭汗,不舒服,所以更喜欢逛街。
“不好意思啊晚晚,我没那个意思,怪我没收住力道。别生气了,一会儿吃完饭陪你逛街好不好?”
黄晚闻言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
江远扯出一抹笑,“当然是真的了。”
19
江远以为,父母对待孩子,首先应该把孩子从自己身上“剥离”开来,将孩子当作一个独立于他们意识之外的活生生的人。
楚云清的父母不是这样做的。
本来,住校生没有校牌,不能随意出校。
但那天放学,赵凡鑫说,他需要一把剪刀,拜托走读生宋哲替他在校外文具店买一把。
他特意交代要粉色的,还被江远和宋哲好一番嘲笑。
赵凡鑫不服气:“有啥好笑的?猛男专用色不行吗?”
江远眉梢上挑,略有几分戏谑,“行行行,猛男,我去给你买。”
江远找宋哲要了他的校牌。
他今天突然想吃校门口那家寿司店的鳗鱼寿司,干脆自己出来一趟。
江远买好东西往回走时,校门口闹哄哄的,不少学生急急忙忙地从他身边经过,赶着去看热闹。
少年皱眉,谁敢这么在学校门口大张旗鼓地闹事?
待他走近,看清了被围在人群中间的女人,她单手拽着女孩的校服衣领,另一只手张开手掌,重重打在女孩身上。
她一边打一边骂,“死丫头,胆子肥了,在学校不学好,学人谈恋爱?”
她的嗓音尖锐刺耳,让人听着很不适。
那个女孩倔得不像话,对早恋一事矢口否认。
“我没有!”
“还敢嘴硬?不谈恋爱的话成绩能下滑得这么厉害?今天我就要在你们学校门口打死你,看你还敢不敢顶嘴!”
江远抬手看了眼黑色机械表,这个点,保安大概在地下停车场巡逻。
当女孩的声音传出来时,他恍然间呆住了。
是她!
江远赶忙将纸袋丢到一旁,拨开人群挤进去。
“住手!不准在学校门口打人!”
听到他的呵斥声,女人抬起头,眼神颇有几分癫狂之色。
女人看见他,不禁冷笑:“装什么英雄救美呢?这是我的家事,你管不着,快滚开,别妨碍我教育孩子!”
女孩的脊背猛然僵住,她低着头,不敢转身去看他。
她紧紧攥着手,指甲在右手手背上掐出了一块块乌青,甚至有些泛红的血丝。
她觉得丢人,不好意思看他。
江远理解。
少年心头燃起一股无名火,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女人和楚云清之间。
难怪之前她宁愿自己一个人拎着两大个购物袋爬楼,也不愿让他帮忙。
如果被她父母看见男孩子送她回家,还不知要怎么闹呢。
江远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奋力将她往自己身后带。
“殴打未成年属于家暴,不是家事!你的行为影响恶劣,真不怕坐牢?”
江远声音森冷,与平日里让人如沐春风的他判若两人。
“坐牢?”
女人像是听到了笑话,捧腹大笑起来,“她是我女儿,老娘打女儿还犯法了?你丫的臭小子少吓唬我。如果你再不滚开,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打!”
楚云清忽然扯过他的胳膊,她剧烈地摇着头,双眼黯淡无光。
“不要管我了,你走吧。”
江远垂下眼眸,女孩身上的校服在拉扯中被拽得皱巴巴的,就连头发也散了一些下来,半边脸颊微微肿着。
他喉咙哽咽,顿时红了眼眶,是愤怒。
江远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我看见了,就不能不管。”
女人愤怒地冲上来,嘶吼着“你是不是楚云清的早恋对象”之类,巴掌如雨点般,甩在了他的脸上,火辣辣的。
他懵了一瞬。
楚云清也懵了。
她被殴打,被辱骂,被诬陷时,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而看到江远生生挨了她的一巴掌,楚云清心头紧绷的弦轰然断裂。
卢虹瑞随便怎么打自己都可以,但她不能打江远!他是无辜的。
“妈!你干嘛要打我同学,你疯了?!”
她哑着嗓子,大哭着去拦她又要挥下来的手。
女人的力气不是一般的大,一脚踹在楚云清的腿窝处,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跪倒。
紧接着,又是一顿拳打脚踢。
她抱着脑袋蜷缩在地。
学生们哪见过这阵仗,吓坏了,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眼前这女人跟疯子没什么两样,手劲又大,若要硬拦,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少年血气翻涌,极力克制着怒火。
他很想骂脏话,很想质问她,楚云清到底是不是她的亲女儿。
女孩许是被她踹伤了脚踝,双手撑在地面上,半天没站起来。
他蹲下身去,索性一把将她护在自己怀里,替她挡住了所有攻击。
“江远……”
她呆呆地伏在他的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女孩很瘦很瘦,他轻易就将她抱了满怀。
她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瑟瑟发抖。
江远眼眶发涩,喉咙紧得厉害,心口闷闷的,难受得要命。
她挣扎着想要脱离他的怀抱,但少年的力气终究比她大许多,他牢牢将她摁在自己怀里,为她抵挡来自亲人的恶意。
“好啊,暴露了吧?我就说嘛,你在学校不学好,天天和这臭小子谈恋爱呀!”
江远额头青筋直跳,愤怒到了极点。
怎么会有这种诬陷孩子的家长?!
“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人群潮水般退去,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这位家长快住手!不准在学校闹事!”
老师急急赶来,脸上还带着奔跑过后留下的汗珠。
一个女生轻轻拍了拍楚云清的脊背,并用纸巾替她擦了眼泪。
有关老师怎么处理这件事的,江远已无暇顾及。
他只记得,他扶着她去医务室处理了伤口,女孩第一次在他面前毫无形象地崩溃大哭。
去年冬天,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学楼背后的隐秘角落里偷偷掉眼泪,但那时,她告诉他,自己一点儿事也没有。
而现在,她在他面前毫无顾忌地发泄着情绪,他的心头却隐隐作痛。
闹到现在,食堂早就没菜了。
江远问:“你吃午饭了没?”
女孩摇摇头,很快,她又点点头。
“没吃就没吃,干嘛又骗人啊。”
江远好笑,却笑不出来。
“我去校外点餐,你在这里等我回来,好不好?”
楚云清扬起脸,眸子湿润,她哑着声音说:“你去吃饭吧,不用管我了,今天谢谢你,我……”
“好了,要是我回来看见你不在这儿,我就去广播站公开寻你。”
江远把纸袋塞给她,“我买了鳗鱼寿司,你先吃点垫垫肚子。务必替我保管好这个袋子,里面有帮赵凡鑫买的剪刀。”
说完,少年转身奔跑在香樟大道上,他穿过广场,穿过重重叠叠的浓密树荫。
他的白色 T 恤随风鼓起,青春洋溢。
她坐在上次的台阶处,这里人很少,是他主动提出要来这里的。
上次,她嘴硬说自己没哭,江远却还是陪她坐了许久。
这次,她哭了,哭得毫无形象。
他还是看到了这么狼狈,这么糟糕的自己。
江远在餐饮店点了两份鸡排饭和饮品,提着东西快步往回赶,他不确定楚云清是否会在原地等他回去。
转念一想,他买的东西还在她那里,以女孩认真负责的性格来看,不会弃之不管的。
他是故意把东西托付给她的。
江远没猜错,楚云清乖乖坐在台阶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动作,抱着膝盖,仰着头看天空。
“鸡排饭是他家的招牌,我觉得挺好吃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收回视线,他还没打开饭盒,就听到她低声说了句,“喜欢。”
江远笑了,“鼻子这么灵啊?”
楚云清沉默了,她没说,只要是与你有关的,我都喜欢。
江远看了眼纸袋,没动过。
“怎么不吃寿司,不喜欢?”
楚云清摇摇头,“不是。这个饭多少钱,我还你。”
江远长腿一伸,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什么还不还的,多见外,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楚云清捏着一次性筷子一动不动。
她有自己的原则,不能白吃他的。
江远无奈,眼神软了下来。
“行,小倔驴,不给钱就不吃是吧?”
他报了价格,楚云清当面清点了钱递给江远,看着他收下,女孩才打开盖子吃起来。
拿她没办法。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吃饭。
学校的阿勃勒开了,有风吹过,仿佛流动的黄金雨。
以往他在食堂吃饭都是三两下解决,像现在这样和女孩坐在室外的台阶上吃饭,还是头一回。
“江远……”楚云清艰难地开口,“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父母都没像楚云清的妈妈那样打过他。
真是一点也不留情。
他不禁想,她经常要承受这种毒打吗?
江远终是没有问出口,他说:“不要为别人的错误道歉,做错事的人不是你。”
楚云清看向他的眼睛,眼里闪着泪花,“可是很疼啊,你替我挨了这么多下,我……”我要怎么还你的人情?
傻得厉害。
自己挨打了一声不吭,看他被打了倒是哭得稀里哗啦的。
“笨,我是男生,皮糙肉厚,不像你这么弱不禁风的。多吃点,长点肉才不会受欺负。”
江远喝了一口汽水,屈起指节抹掉嘴角溢出的饮料。
“看到我被打了居然哭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喜欢我呢哈哈哈……”
江远神经大条地开着玩笑,他没注意到女孩愣怔的双眸闪过错愕,更没看到她烧起来的脖颈绯红如霞。
20
升上高三,黄晚以“学习压力大”为由提出了分手。
江远平静地接受了这个结果。
他原以为自己会悲伤难过,会心有不甘,可内心的平静超乎了他的想象。
这段关系结束,他倒像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距离高考的时间从一百天日益缩减,倒计时般地倒数着他的青春。
21
高考结束,江远上了北方的一所双一流大学。
在大学校园里看到出双入对的小情侣,他时常会陷入恍惚。
他长得帅,会唱情歌,会打羽毛球,经常在操场夜跑。
无论走到哪,都会有女孩子红着脸给他塞情书,或找他要联系方式。
大二那年,他遇见了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女孩子,于是,他和她陷入了热恋。
他和她相恋四年有余,毕业出来工作一年半后,他向她求婚了。
他怕她被其他男生抢走。
他们订婚后,并未着急结婚。
女生说,等事业再稳定一点,再多存一点钱。
他同意了,他尊重她的决定。
他们会携手漫步在夕阳下,经过大学校园的校门,会提起曾经的美好。
在光阴的缝隙里,他们热烈而赤忱地深爱着彼此。
22
那条 C 大新闻社拍摄的关于“爱情是什么”的采访视频,他始终没能看见。
命运就是这么神奇,他和她相遇在 16 岁的夏天。
他对她有过短暂的心动,但随着时光飞逝,那份少年时期的悸动被淹没在时间的长河里。
他终究与另外一个女孩执手相伴,幸福甜蜜地共度余生。
可她却对他念念不忘,此后多年,那个被他惊艳了整个青春的胆小鬼女孩,心里再住不下旁人。她的心里,只他一人。
于他而言,执此一生。
于她而言,只此一生。
少年的暗恋是一场旷日持久的苦战,没有暂时的胜利者,只有永恒的失败者。
余生太过漫长,少年们在兵荒马乱的青春里相遇又分离,两条短暂相交过的直线各自奔向远方。
他们的生命里不会再有彼此,而那个让他们相遇的夏天,永远停在 2018 年,逝去不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