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24 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 1
...
-
1
2018 年,她爱上了一个少年。
少年抱着吉他唱了一首歌,名字叫《成都》。
这是他最喜欢的歌,也是她最喜欢的歌。
她无数次经过音乐室,停驻窗前,只为听他弹唱一遍《成都》。
因为一个人,爱上了一首歌,也爱上了一座城。
五年前,她拖着行李箱落地成都 C 大,开启了大学生活。
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她找到了自己向往已久的自由。
2
大学期间,她像所有同学一样,睡眼惺忪地起床上早八,和朋友在食堂吃鸡公煲和麻辣烫,在期末周去图书馆抢座位复习专业必修科目。
每晚在操场夜跑,偶尔会有社团成员抱着吉他弹唱流行音乐,有时又会听到当地民谣。
当熟悉的前奏在耳廓缓缓响起,她的心一如当年,鲜活而热烈地跳动起来。
灯光汇聚下,一个身穿皮夹克,带着耳钉的帅男生,懒散地坐在高脚凳上。
他拨开弦音,嗓音里透着与打扮不相符的成熟与稳重,好似岁月流淌而过。
“在那座阴雨的小城里,
我从未忘记你,
成都,
带不走的,
只有你……”
她停下脚步,轻轻在草地上坐下,仿佛担心惊扰到记忆里的某段静谧时光。
那年冬天,少年身上穿了件白色无帽卫衣。
他怀抱吉他坐在讲台的凳子上,迎着阳光抬眸,他的眼睫似细细密密的松针。
窗户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没有空调的教室里弥漫着冷而干燥的气息。
她和所有同学一样,抬头看向他。
看阳光落在修长冷白的指节上,看他的脊背挺拔如青竹,看那双终年落满柔情的眼睛。
在他的歌声里,她窥见了不曾见过的自由天地。
三年后,她如愿来到他所爱的这首歌的城市。
这座城里有玉林路,有小酒馆,有《成都》,唯独没有他。
一曲唱罢,她如 16 岁那年,热泪盈满眼眶。
擦干眼泪,她返回跑道继续奔跑。
新闻社的同学将她拦下,小型麦克风被男生举到她的面前。
他问她:“同学,你认为爱情是什么?”
多么俗套的问题。
她对着摄像机微微一笑,柔声道:“爱情就是,变成他的样子好好生活。”
男生一愣,显然没料到真的会有同学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更没想到,她的身上有故事。
他收起了随意的语气,眸光中闪烁着期待,鼓励她继续回答问题。
他问:“你心中的他是什么样子的?”
提到他,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她说:“他风趣温柔,意气风发,自信张扬,优秀耀眼,他是我黯淡青春里盛大的浪漫主义。”
吃瓜心理让他鬼使神差般问了下一句:“你喜欢他多久了?在一起了吗?他知道你喜欢他吗?”
她略微摇头,面上的释然多过遗憾。
她说:“暗恋六年。”
看热闹的同学已经围了上来,站在镜头前的她毫不怯场,认真地回答他们的抽象采访。
他说:“假如他能看到这条视频,那么你最想对他说的一句话是什么?”
她的长发散在风中,被风吹起,温柔得好似拂过水面的垂柳。
她说:“余生璀璨,你我共勉。”
这曾是他站在她家楼下,对她说的道别的话。
3
毕业后,楚云清留在了成都的某家律所上班。
父母要求她报师范专业,毕业后到学校当老师,工作稳定,好找对象。
当年,她义无反顾地改掉志愿专业和院校。
她不后悔来到这里,哪怕这里没有他。
慕听禾问:“云清呐,今年又不回家过年吗?”
一年前,她在这家律所实习,那年春节,她也没回过家。
卢虹瑞打电话来质问过几次,又哭又闹的,说她白眼狼,说她不要他们了。
事实上,大学四年,郑宇一次生活费都没给过她。
是他们不要她了。
楚云清平静地丢下一句,“学习忙工作忙”,然后埋下头继续工作赚钱。
业余时间,她干过不少兼职,发传单,卖蛋糕,摇奶茶。
她拿满了全额国家奖学金,三好学生。
毕业前夕,她以省级优秀毕业生的身份站上主席台领奖,和校长握手,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回顾过去的大学四年,匆匆而逝,仿若流水淙淙。
楚云清将发丝别至耳后,抱着文件夹站起来。
她弯着唇笑笑说:“听禾姐,到年底了,律所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我就不回去啦。”
慕听禾略显遗憾地往后一靠,倚在了桌边。
慕听禾比她大三岁,毕业后直接到这个律所上班,算是老资历。
楚云清喜欢慕听禾这样的女人,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站在法庭上打官司时却又不卑不亢,一语中的。
“既然如此,那过年跟姐混?”
慕听禾抿着红唇粲然一笑,她抱着手臂,右手食指轻轻勾住长长的卷发,一圈一圈地绕着,撩人而不自知。
“去哪里?”
慕听禾神神秘秘地说:“23了还母单,当然是带你去认识新的朋友啦~”
楚云清“啊”了一声,涨红了脸,连连拒绝。
“这倒不用了,我不着急结婚。”
见识过卢虹瑞的两段婚姻,楚云清对结婚避如洪水猛兽。
婚姻会把一个好好的人磋磨得面目全非,她不愿应付老公的小三小四,更不愿面对鸡飞狗跳满地鸡毛的余生。
“怎么,心里有人了?”
女人目光如炬,洞悉了她的所有羞涩。
楚云清苦笑一声,“听禾姐,不相亲就是心里有人啊?”
慕听禾直起身子,凑到她的面前仔细端详了一阵,然后语出惊人。
“不仅心里有人了,还暗恋了许多年,至今不敢开口表白。”
她围着楚云清绕了一圈,偏着脑袋去看她的眼睛,“我猜得没错吧?”
不愧是资深律师,洞察人心有得一套。
楚云清半开玩笑地说:“猜对了也没奖品。”
慕听禾眼前一亮,没想到楚云清会承认得如此干脆,不免兴奋了起来。
“走走走,下班了,带你去个能忘记忧愁烦恼的好地方。”
楚云清被慕听禾拖上了车。
4
舞池里的灯光绚丽迷眼。
楚云清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中捂住耳朵,凑到慕听禾的耳边说:“听禾姐,你说的好地方就是酒吧啊?”
慕听禾笑而不语,灌了她一杯又一杯酒。
楚云清不胜酒力,没喝几杯就晕乎乎的,就差一头扎到桌上睡死过去。
“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出去吸口新鲜空气。”
酒吧里空气不流通,她的胸口有些发闷。
“好戏还在后头呢,你看。”
慕听禾随手一指,舞台上的歌手换了人,是个穿白色卫衣的清俊男生。
楚云清愣了几秒,然后看见他坐在高脚凳上,抱着吉他弹起了《成都》。
慕听禾将她的惊讶收入眼底,勾了勾唇角,嗓音轻柔魅惑。
“怎么?喜欢这种类型的?一会儿喊他过来陪酒。”
楚云清咽了一口唾沫,眼眶酸胀。
她涩声道:“听禾姐,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首歌?”
慕听禾笑出声来,“和你在律所朝夕相处了两年,这很难知道吗?这首歌都不知道见你听过多少遍,都不会腻似的。”
楚云清杵着下巴,醉眼朦胧,歌手有三分像他,说到底始终不是他。
任何人都替代不了江远。
5
楚云清再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涌入室内,米白色窗帘被吹起又落下。
这里是慕听禾家。
“醒了?过来喝点粥。”
慕听禾站在卧室门口,倚着门框。
昨晚她喝醉了,是慕听禾把她带回了家。
“没想到我家云清酒品这么好,就算醉了也乖乖的,不管我说什么,都回答嗯。哼哼唧唧的,怎么这么可爱。”
楚云清揉了揉太阳穴,兀自懊恼,下次不能再喝这么多了。
“谢谢你听禾姐。”
她踩着拖鞋站起来,跟着慕听禾走到餐桌边坐下。
有粥有豆浆和小笼包。
楚云清用勺子舀了一勺瘦肉粥,吃进嘴里,不冷不烫,刚刚好。
“我昨晚没有胡言乱语吧?”
慕听禾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除了一直喊着某个男孩子的名字之外,倒是没有说什么奇怪的话了。”
楚云清闻言,脸颊露出一片可疑的红晕。
她不说话,慕听禾却不打算放过她。
“江——远。”
他的名字像是被赋予了某种魔力,让她的心重重跳了一下。
慕听禾问:“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
楚云清默了两秒:“16 岁。”
慕听禾眼眸微张,“高一啊?这么早。喜欢他什么?”
喜欢江远什么?楚云清说不清楚。
她从第一眼见到江远就开始喜欢他了。
再后来,和他分到同一个班,在与他的相处过程中越来越喜欢。
喜欢他落落大方地竞选班长,落选后的得失随缘。
喜欢他待人处事游刃有余,面对全校师生也毫不怯场。
喜欢他温柔坚定,能很好地照顾别人的情绪。
还喜欢他自信张扬,意气风发的肆意模样。
喜欢他太多太多,早已说不清具体喜欢哪一点。
想成为江远,是楚云清黯淡青春里最大的理想。
是他告诉她:
“虽然我们认识不久,但我总觉得某些东西把你压得很累很累。我没有资格劝说一个正在努力生活学习的人去放下什么,这样很傲慢,但我希望你能活得轻松自由些。”
“愿你拥有巴德的勇气,敢于捡起最后一支黑箭对抗恶龙。同时也拥有弗罗多的坚持,坚定不移地迈向末日山,去迎接属于自己的命运。”
“世界那么辽阔,不要让思想走进逼仄的角落。你那么努力,一定会找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余生璀璨,你我共勉。”
23 岁的楚云清明白,世界上从来没有救世主,惟有自救。
但这并不妨碍 17 岁的楚云清视江远为神明,是她的救赎。
高二那年,她被卢虹瑞拖拽着,在校门口公然打骂她,说她成绩下滑是因为早恋。
是他只身闯进她潮湿阴暗的世界,将她护在怀里,并告诉她不要怕。
在最敏感的青春期,他不顾别人的眼光,与她一同置身风雨中,替她挡下卢虹瑞的肆意殴打。
在那之后,她的心里便再装不下其他男生。
于是,这个笨嘴拙舌又怯场的胆小鬼女孩儿,被他鼓舞着迈向了更遥远的未来,成长为如今能言善辩的律师。
她在努力变成他的模样,勇敢,不卑不亢。
楚云清红着脸说:“哪哪都喜欢。”
慕听禾揶揄地笑,“8 年了,还不表白?我认识的楚律在法庭上可不是优柔寡断的人。”
她垂眼,盯着眼前的热粥,陷入了沉默。
“他不喜欢我。”
楚云清敛去眼底的失落,艰难地开口道:“他那么优秀,我配上他的。”
慕听禾愣了,她认识的楚云清是大学里自信阳光,拿满三年奖学金的优等生,面对反方辩手的步步紧逼,她能舌战群儒,扭转局势,赢下辩论赛。
可提到那个叫江远的男生,她仿佛熄灭的灯盏,自卑又胆怯。
慕听禾收敛了笑容,放下玻璃杯,神情多了几分打官司时的严肃。
“云清,我不知道江远有多优秀,但是——”她顿了顿,“你不比他差。”
女人语气平缓,继续梳理着自己的逻辑。
“18 岁高中毕业,你就能凭本事挣生活费,不花家里一分钱。22 岁,你进入律所上班,事业起步,扎根大城市。这么好的你,为什么要为别人降低配得感呢?”
“谈恋爱不仅仅看优不优秀,更重要的是,你的心,你还爱他,这就足够了。你真的甘心做个暗恋对方 8 年,不见天日的胆小鬼吗?你不想未来里有他吗?”
“你若不敢将这份心意告诉他,那我替你说。”
说着,慕听禾朝楚云清伸出手,“手机给我。”
楚云清没有动,她抠着自己的指甲,摇摇头,再抬起头时,脸上挂了一个无力的笑。
“我没有他的联系方式。”
慕听禾的手停滞在半空,她微微蹙眉,不可置信道:“你是说,你暗恋了人家 8 年,连好友都没加过?”
楚云清尴尬地点点头。
“我和他之间传出过绯闻,所以我不知道以何种理由去加他好友。我们在学校相互避嫌过一段时间,直到分班后才好些,那时就更没理由加他了。他……他当时好像在和提高班的一个美女学霸谈恋爱来着,我不想打扰他们。”
慕听禾:“……”在感情上真是个拧巴的小姑娘。
女人忍不住道:“你们班群没解散吧?应该可以在成员列表里找到他。”
楚云清张了张口,妥协地把手机打开递给她。
“只有 QQ 群聊,这年头用 QQ 的人恐怕不多了吧?”
慕听禾说:“凡事先试试呗。”
她接过手机,在楚云清点开的 9 班群聊里,往下翻找着江远的名字。
“呦,小伙子有品味啊,我也喜欢《绝命毒师》。”
慕听禾点进了江远的头像,看见了他的个人资料展示。
屏幕转过来,江远的头像还是 8 年前的辛普森。
她的呼吸猛然一滞。
高三那年,疫情肆虐,她去外面打印作业时,他顶着这个头像嘱咐她:“出门注意防护。”
6
就在慕听禾的手指即将点下“加好友”的选项时,楚云清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凳子腿在地板上移动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打断了女人的动作。
“不要!”
楚云清的指甲紧紧嵌入手心,疼痛感让她宿醉的大脑清醒过来。
仿佛是为自己的失态找补,楚云清不敢去看慕听禾的眼睛,她垂眼的同时,也在审视着自己的心。
“听禾姐,我知道你想让我勇敢一点,不错过他。”
她艰难地开口,声线里有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但是……我和他,或许早已错过。”
慕听禾将手机放回桌面上,看见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乌黑的睫羽在颤抖中慢慢濡湿,慕听禾呼吸一紧。
“假如他有女朋友了,那我这样冒昧的打扰,会给他和那个女孩儿造成困扰。即便……即便他还单身,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楚云清痛苦地捂着脸重新坐下来,眼泪越擦越多。
“以江远的性格,倘若他喜欢我,不可能 8 年来不联系我。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再怎么强求也没用。”
那低低的啜泣声让慕听禾的心脏被揪了一下,很难受。
作为从业四年的律师,慕听禾不否认楚云清的逻辑思路,但是想要承认这些,却又变得无比艰难。
她只是他们青春的旁观者,她束手无策,做不到任何事去帮助这个被江远困住八年的女孩儿。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这是没办法的事,再怎么强求也没用。
多么残忍又让人无力的真相。
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默了许久,她再度开口。
“听禾姐,我先回去了,谢谢你的照顾。”
她拒绝了慕听禾送她回家的提议,她想一个人走走。
7
夜晚是人类情感翻涌沸腾的时间。
楚云清趴在栏杆上,望向鸣着汽笛的游轮驶过粼粼江面,江岸两侧灯红酒绿无尽繁华。
越是热闹繁华的地方,孤单的人就越显落寞。
小孩子从她身边经过,口中背着“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16 岁,她对他一见钟情。
她至今记得胸腔里小鹿乱撞般的悸动,鲜活,真实。
他像神明一般降临在她晦暗无光的世界。
他将她护在怀里,为她抵挡来自家庭的风雨。
她紧紧抓住他的温柔,那份温柔却在时光流逝中悄然溜走,在她身上刻下了清晰的印记。
她学着他的样子学习生活,变成像他一样温柔坚定的人。
楚云清走过无数次玉林路,去过无数次小酒馆,也听歌手唱过无数次《成都》。
可没有一次,让她与他重逢。
江远。
两个简简单单的字,牵绊了她太多年。
少女的青春里上演了一出盛大的离别悲欢,而她却从那个人的全世界里匆匆路过。
楚云清看过不少青春 be 文,故事的结局要么是女主去世,要么是男主去世。
关于她和江远 be 这件事,没有小说里生离死别的悲情桥段,只是江远不喜欢她,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