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花非花（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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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是六百多年前，曾有人在仙盟召开的仙道宴上提出，近千年来修真界无人成功飞升的记录，若要详细追溯，上一位成功飞升成仙之人距今已过几千年。
千年之后又是一个千年，天地犹在，天道永恒不息，唯有逆天而行求道的修士，被淹没在无情的岁月中。
这样一个结论，大能们面上不动声色，可私底下皆是惴惴不安。
长生、不老、求仙、问道以及庇护苍生，当代修士往往只能看到前四点，最后一点总会以一句仙凡有别，划分出楚河汉界，将自己从苍生中摘出，私欲作祟，难以成仙。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白骨娘子会答应你？”
从冥海回游仙镇，在大概距离镇子还有十里左右时，季疏提议走回去，因为御剑降落太过显眼，楚鸩也赞同了这个观点，所以这会儿季疏提着灯笼，楚鸩倒着走在季疏前面，二人一路聊了许多闲话，大多是修真界这些年表现出来的情况，楚鸩不知怎的忽然问到这个问题。
今夜的月亮很圆，蒙着一层轻纱，缥缈又迷人。
季疏显然没有想到楚鸩会突然这么问，仰头望月，嘴角仿佛挂着一缕重似千斤的忧愁，几次想要扬起嘴角都做不到，最后只得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其实只是想碰碰运气。”
“你跟她关系不是很好吗？”
“她本是方外之人，没有理由因为我蹚进这趟浑水里来。”季疏视线慢慢落回楚鸩脸上，抿了抿嘴问道，“虽然白骨娘子答应我们，把我们带进扶光门，但是……”
“——但是这件事跟她没有任何关系！”楚鸩从善如流地接话，又突然停下脚步，将季疏手中的灯笼接了过去才转身跟季疏并肩同行，“不过有件事我得先问清楚。”
他们走的这条小道虽然平坦宽阔，但是因为平日里走的人不多，路边的灌木已经长得快有一人高了，有些大胆的树枝还会伸到外面来拦路，季疏熟练地将树枝撩起，听见楚鸩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是要问容亭的事吗？”
“我不该问吗？”楚鸩撇撇嘴反问。
之前在白骨夫人面前楚鸩还有些包袱，这会儿四下无人，楚鸩便想着还是要摸清楚季疏的态度，毕竟容亭这个人之前在苍阳派时就挺不讨他喜欢的。
季疏倒是无所谓，之前在苍阳派时不说，是因为没想好跟楚鸩的关系，这会儿二人定情，最大的重生秘密也已经分享，自然也没有什么不可说：“我对容亭从过去到现在，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楚鸩举着灯笼，保持与季疏半步的距离，并没有说话。
反倒是季疏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与容亭先后被收入门中，但待遇完全不一样，容亭还未拜师便已有天才之名，被视作未来的剑道翘楚，而我只是一个年幼失怙的孤女，执教长老有意栽培，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其实都只看着容亭的背影练剑，后来我在剑道方面小有所得之后，执教长老将我从后排的位置换到了前排，我才有机会跟容亭说上话。”
季疏不是一个会讲故事的人，这些记忆又因为太过久远，印象实在不深，回忆起来颇为困难，只能尽量放缓语速慢慢陈述过往。
这些平淡的过往不会被记录在齐光剑尊的生平卷轴中，只会笼统地概括为齐光剑尊少时拜入扶光门，成为扶光门入门弟子，楚鸩虽然没有说什么，但侧着脸看向季疏，一副听得十分认真的模样。
“再后来，剑在我手中，我每时每刻都在产生不同的想法，直到我们这批弟子阶段性比试时，我才知道，我入道了。”季疏耸了一下肩，故作轻松地弯了一下嘴角，“我成了我们这一辈中第一个入道的弟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容亭……我想不起来当时他在做什么了，只是没多久就听说他也入道了，跟我一样是以剑入道。”
“扶光门的沉星山人以阵术闻名修真界，接任者墨骐真人听闻也是阵术一道的佼佼者，可没人想到扶光门最后却是以连出两位剑修而再次闻名修真界。”楚鸩颇为感慨。
季疏看了眼楚鸩的侧脸，仿佛想从他脸上找到些什么。
昏暗的小道上，只有灯笼里那点微弱的烛光在摇晃，摇到人的脸上昏暗难辨，只得作罢。
“后来师尊想要将扶光门发扬光大，将所有的仙丹法宝都砸在我和容亭身上，那段时间我们倒是天天在一起修炼，一直到师尊决定收我为亲传弟子，而容亭被同尘长老带走，自那以后我们便只有在门内需要时才会碰面。”季疏深深吸了一口气，“离开扶光门之前我曾经去找过容亭，因为同尘长老掌管藏书阁，作为他亲传弟子的容亭，能找到一些被宗门视作禁术禁止弟子借阅的书册。”
“与沉星山人有关？”
“嗯，还有我在梦境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梦境中我看到自己在生机断绝时设下一个阵法。”
“你觉得这个阵法跟扶光门……或者说，是跟沉星山人有关？”
“不错，因为我是剑修，阵法一道实在一般，当时我还不知道胡空空说过的三千星辰如同三千世界，一直认为不过是时间被阵术逆转，而我保留了一丝记忆，便想着从阵术上下手，藏书阁中的阵法被我翻找完了之后，仔细想想也只有那些从不对外开放的禁术了。”
“所以你找了容亭。”
“通过容亭我找到了沉星山人曾经创造出一半的禁术，大概是因为阵法不全，威力未知，被墨骐真人列为禁术，禁止门下弟子修炼，而前世的我，不知什么时候窥见这个阵术，在生机断绝时孤注一掷，残魂被阵术传送到了十年之前，不过……”
“不过因为阵术不全，残魂被传送到了妖界，并且失去五感变得浑浑噩噩，在妖界游荡，之后遇见厉烆与小舒？”
季疏点头，顿了一下，叹气道：“如果我没有出现在妖界，或许小舒就不会经历那些苦难。”
楚鸩知道季疏为人善良，对于小舒遭受的苦难心中一直自责，虽然在青丘时大家都告诉她，不是她的错，但只要旧事重提，季疏便又会钻这个牛角尖。
于是楚鸩忽然停下脚步，语气认真又坚定地道：“这件事最大的问题是厉烆，不是你。我们重新梳理一遍事情的起因和过程，你的残魂只是单纯出现在妖界的话，只要时间一到，现世的你渡劫时，残魂便会自然被送回，我推测应该是你的禁术缺少一道力量强大的‘药引’，渡劫时的天雷恰好补足了这味‘药引’，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出，即便厉烆不曾出手救了你的残魂，最差不过是渡劫后没有得到残魂中的记忆，而鸟妖小舒也会在化形渡劫时重入轮回，这一切的苦难其实都归咎于厉烆的偏执。”
季疏回过身与楚鸩面对面，沉默良久后释然一笑：“你知道吗？从我被师尊收为亲传弟子之后，但凡有一点让师尊或者宗门不满意的地方，那都是我的错，所有人都告诉我，出问题了要从自身找错处，然后改正它。”
“道理没错，但不是所有事都这么论的，出事之后应该先理清事情的起因，梳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想出解决方法，事情成功解决之后才是定责，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事情发生了，无论缘由将一切罪责揽在自己身上，那不叫负责任，那叫傻。”
季疏：“……”
你是在我说傻咯？
楚鸩眨眨眼。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的月亮已经越过了山头，也不知道是谁先笑了出声，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笑了起来。
季疏没好气地伸手去捏楚鸩的脸：“你胆儿肥了！”
楚鸩任由季疏双手在自己的脸上揉面团，委委屈屈地道：“我只是说真话……”
“你忘了前辈出门前怎么教你的？”季疏表示自己可是有人撑腰的。
临行前，因为二人关系的转变，逢春真人拉着楚鸩说了好半天的悄悄话，末了还当着二人的面提醒楚鸩对季疏要遵守“三从四德”——要跟从季疏，要服从季疏，要遵从季疏的命令，此乃三从；无论季疏要做什么要等得，季疏的打骂要忍得，季疏说过的话要记得，对季疏花钱要舍得，此乃“四得”。
当时季疏表示自己不会这样，但楚鸩却觉得没什么毛病，毕竟他活了那么久，凡人在他这个年纪少说也都当太祖了，他才找到心仪之人，自然要舍得。
楚鸩眉毛一挑就要往季疏肩上靠：“好啊，你也学会欺负我了。”
楚鸩个儿高，这样靠在季疏身上自己不舒服，季疏也不太舒服，只能伸长了脖子让他靠，季疏有些嫌弃地想推开他，身后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二人几乎同时有所反应。
季疏指尖一划，用来照路的灯笼被熄灭，二人放缓呼吸，借助夜色与周围的环境，纵身一跃入道旁的树上，隐匿在茂密的枝叶中，两位化神期的高手有意隐藏自己的存在，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除非有修为远高于他们的修士在附近，否则根本无法发现他们。
此时时辰算不得早，月亮早已爬过山头，高悬于正空中，这条小路虽然是金莲坞到游仙镇的近路，但因为曾经多次地动导致地面断裂，之后西陵山庄派弟子修路，百姓也觉得这条路犯了忌讳，便重新修了一条更宽阔平坦的大路，这条小路便走得少了。
听脚步声，估算着对方有十来个人，仿佛被人追逐而来，气息紊乱且虚弱。
一道银光划破黑夜，一群身着青色法衣的修士模样狼狈地朝游仙镇方向赶路，他们手上的武器皆已染血，距离越近，铁锈味便越是浓重。
季疏用传音术跟楚鸩道：“西陵山庄弟子。”
楚鸩用指尖轻轻挑开遮挡视线的枝叶，视线却落在这群弟子的后方：“游仙镇与金莲坞相距不远，在游仙镇外追杀西陵山庄弟子，追杀他们的莫非是天玄剑宗？”
追捕的人随后而来，很快就解答了楚鸩的疑问。
来者只有三人，身着玄色长袍，以面具覆面，周身缠绕着浓重的煞气。
他们三人动作快如闪电，三人如同一体，五指曲起成爪，直冲那些负伤奔逃的西陵山庄弟子而去。
西陵山庄弟子们到底也不是平庸之辈，游仙镇又处于西陵山庄庇护范围，十来个人迅速围成一圈，将手中武器插丨进地下，同时掐诀念咒，巨大的禁制成网拔地而起，将进攻的那三人击退。
为首的弟子高声怒斥：“三位欲在此处对我西陵山庄弟子赶尽杀绝吗？”
那三人虽被击退，但依旧不为所动，行为举止皆好似影子一般一模一样，同声笑道：“尔等死期已至，要的就是你们死在这儿！”
话音落地，三人手中同时掐诀，缠绕于身上的煞气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骷髅头。
骷髅头发出凄厉的嘶鸣，轻而易举地将西陵山庄弟子的结界禁制打破，随后又化作成百上千，密密麻麻的小骷髅头飞到西陵山庄弟子身上啃噬。
季疏眼睛微微眯起，双手紧握成拳。
楚鸩问：“要出手吗？”
季疏召唤出少微剑，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天上骤然出现一道强横的灵力，化作飞火流星一般降落。
风云骤变，惊雷万丈，煞气化作的骷髅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便全部消散。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花非花（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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