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花非花（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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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深深，白骨森森，一阵又一阵的阴风仿佛哀婉凄怨的吟唱，在耳边此起彼伏。
白骨娘子的道场名叫冥海，距离金莲坞约莫千里，御剑半日可到。
冥海不是真的海，而是一处人迹罕见的山谷。
此处山谷本是战争留下来的万人坑，怨气熏天，更有心怀叵测的邪修来此处攒怨气，练邪术，从此处出来的邪祟都十分难缠，祸害苍生，因此得名冥海。
早年各方修士都想来此处平怨，可天下兵戈不休，此处怨气便无法彻底消散，直到一位名叫白骨娘子的鬼修出现，她以怨制怨，竟意外地将冥海中的邪祟镇压在谷中，因此冥海也成了白骨娘子的洞府。
冥海无路，季疏手持少微剑硬是开出一条路来，楚鸩跟在她的身后犹豫许久还是开口问道：“我听说白骨娘子脾气不好，你这样开路真的可以吗？”
“当然不行。”季疏停下脚步，把少微剑交到楚鸩手中，摘下脸上的面具，淡淡地道，“我也不知道白骨娘子住哪儿，只有把她惹生气了，自己出来，我们才能找到她。”
楚鸩：“……”
楚鸩将少微剑收回剑鞘中，又替季疏擦了擦汗：“我们为什么要找白骨娘子？”
“当然是因为白骨娘子在仙门的地位很特殊。”季疏一眼扫过看不到边际的山谷，解释了此行的原因。
因为只有白骨娘子能镇住此处的怨魂，纵使鬼修在修真界中并不受待见，但只要有白骨娘子在此坐镇，周围的村镇都不会受到怨魂侵扰，算是替各大仙门解决了一桩麻烦事，因此在仙门中只要白骨娘子开口，各大仙门基本都会满足她的要求——只要她一直在冥海不闹事。
金莲坞曾经是某个王朝的古都，兵败国破时，那些王室就秘密被带到这里，埋到了冥海之下，而从游仙镇御剑只需要半日，可想而知若没有白骨娘子坐镇冥海，作为占据一方的仙门，西陵山庄会有多头疼。
楚鸩眼珠子一转，故意道：“这个白骨娘子这么有面子？”
季疏瞬间明白，重重地点了点头，顺着楚鸩的话道：“不仅有面子，还很强，我们跟着她不仅能光明正大地混进扶光门，只怕西陵山庄也不在话下……不过我只是想请她陪我们走一遭，让我们有个混进扶光门的由头。”
“不能直接混进去吗？”
季疏歪头想了一下，解释道：“扶光门不仅有通行令牌，护山大阵还是沉星山人设置的，虽然应乘不在，无法给它提供源源不断的灵力了，但是依我看，在没有外界干扰的情况下，靠四时之力尚能支撑百年，我们如果贸然混进去，只怕很快就会被我师尊发现。”
扶光门到底是沉星山人的心血，他们离开苍阳派时本就还有很多秘密不曾解开，季疏担心他们贸然闯入扶光门，会触发其他禁制，打草惊蛇。
楚鸩故意提高音量道：“可你现在已经不是齐光剑尊了，她还会帮你吗？”
说时迟那时快，阴风乍起，山倒树倾，飞沙走石间，一具白骨瞬移到楚鸩面前，还来不及有所动作，楚鸩向后一翻，迅速躲到了季疏身后，做出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道：“夫人，这白骨好吓人！”
季疏捂着脸，咬牙狠狠踩了楚鸩一脚。
白骨看着二人亲密的模样，忽然开口，嗓音冷艳淡漠：“呵，丢人现眼。”
“确实丢人。”季疏赞同地点点头。
被挤兑的楚鸩浑然不在意，厚着脸皮就要躲在季疏身后，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森森白骨也不为所动，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道：“当初你可是说过要保护我的，夫人。”
季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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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娘子，元婴级别鬼修，俗家姓名不详，道号曼珠真人，不过修真界习惯性称呼她为白骨娘子，生时落魄，死后却意外得道，在修真界有名的鬼修中名列前茅，不过因为性格怪异，又常年镇压冥海，外界对她向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其实也没有常年都在家里，偶尔也会出去寻药炼丹，毕竟还要修炼。”
白骨娘子虽然是一副骷髅模样，但动作懒洋洋地坐在自家门前的吊床上，用足尖轻点摇动，面对楚鸩的问题发出一声嗤笑。
冥海无路，可深处却有一处干净整洁、充满生机的绿草地，一棵参天巨树下被人用竹篱笆围了一间小院，院子里种满了生机盎然的花草，甚至还养着一群活蹦乱跳的兔子和鸡鸭，主人家甚至在院外种满了槐树，在两棵比较矮小的树枝中间搭了一张用藤蔓编成的吊床，将整个被怨气围绕的山谷深处点缀成了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楚鸩看着周围的充满生机的小院，颇为感慨：“外界传言，冥海无路，鬼气森森，冥海外围更是鬼哭狼嚎，可这冥海深处却如此充满生机……”
身为主人家的白骨娘子被楚鸩这么一夸奖，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楚鸩身后的季疏，继而浑身发出淡淡的白光，如同流星一般扫过骷髅外的轮廓，渐渐显现出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女子模样。
女子模样清秀俊俏，双眼虽大却略显凹陷的病态，肤色也不是正常的白，而是有些被晒出麦色后病气缠身的苍白，穿着一身灰褐交错的圆领半臂褙子，只有简洁的布料拼接，没有繁复精美的花纹，甚至一双玉足没有穿鞋，直接裸露在外。
白骨娘子坐直了身子，将吊床当成秋千摇晃，朝季疏随意地扬了扬下巴：“这人跟你什么关系？”
楚鸩立刻挺直了背脊凑到季疏身旁，季疏莞尔一笑：“他唤我夫人。”
楚鸩闻言像是得到了安慰一样笑了，桃花眼里满是深情，甚至有些得意地朝白骨娘子扬了扬下巴，让人觉得他若是有尾巴，此时也必然是开了屏的孔雀：“在下楚鸩。”
白骨娘子却一脸写着不屑的模样，将楚鸩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神情淡漠地开口：“长得倒是一副小白脸的模样，但夫人这个称呼可不能代表什么，我见那些大户人家的下人也喊主母‘夫人’……”
楚鸩翻了个白眼，刚想开口反驳，却被季疏扯了扯袖子，只好又闭上了嘴。
“他不是下人。”季疏摇头打断了白骨娘子，看了一眼故意面露委屈的楚鸩，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道，“他是我未婚夫。”
得了名分的楚鸩顿时神清气爽，感觉自己腰杆也挺直了，脸上挂着真诚的假笑朝白骨娘子拱了拱手。
白骨娘子诧异地上下打量着二人，从吊床上跳了下来，围着季疏和楚鸩转了两圈，最后揽过季疏的肩膀，脸贴着脸问：“未婚夫？你是不是从我这儿离开后的这么多年，一直没打听过扶光门的消息？”
季疏没想到白骨娘子会这么问，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为何这么问？”
白骨娘子放开了季疏，伸出一根手指在季疏眼前晃了晃：“季小疏，你那师尊半年多前就放出消息要给你和你师兄结契了，修真界还为此怀疑你师尊是不是快死了，直接疯了，为了结这个冥丨婚，还想让我去当证婚人，请柬还在这呢。”
说着白骨娘子指尖一转，一张大红色烫金裱花的请柬便飞到季疏面前。
季疏：“……”
心头猛地窜起一簇火苗，可转瞬之间那簇火苗又好像被人浇了一盆带着冰雪的凉水，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冰窖中，被无力感深深地包围。
还不等季疏有任何反应，楚鸩没忍住抢过请柬一看，脸色铁青地咬牙骂道：“荒谬！”
季疏凄然一笑，笑容却比哭还难看，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无奈地清了清嗓子才缓缓道：“其实在苍阳派时我就听说了这件事……”
季疏将在苍阳派时意外听到的对话跟二人复述了一遍，脸色十分难看。
白骨娘子面露心疼地上前摸了摸季疏的脸，随后朝楚鸩使了个眼色，转身将二人请进了自己的小屋。
屋内摆设简洁整齐，看得出主人家也是花了心思摆放的，只是缺少了一丝人气。
率先打破沉默的是季疏，她悄悄握住了楚鸩的手，将他们来这里找白骨娘子的目的说了出来。
白骨娘子听完只是秀气的眉毛一挑，搂着季疏的手臂问：“去扶光门简单，可这上仙门闹出来的事情关你什么事？为什么非要蹚这趟浑水？外界并无你还活着的消息，要我说你还不如就这样隐姓埋名跟你这位‘未婚夫’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季疏摇头：“这次的动静虽然大，可消息传到我耳朵里的速度有些蹊跷，我假死离开宗门一事想必已有许多人知晓，只是不知为何他们并未张扬，我如果一直这么被动，只怕未来的情况会更加困难。”
白骨娘子对修真界的弯弯绕绕向来没什么兴趣，甩手瘫坐在椅子上没好气地道：“那你当初为什么决定离开上仙门这缸浑水？要我看，死都死了，除了仇恨都可以放下！”
白骨娘子是以恨入道的鬼修，情绪失控时，周身便会冒出丝丝缕缕的怨气围绕，屋内气息瞬间如同结冰一般冷了下来，怨气沉重，若在场的有一人是普通人，必会感到气息沉重难以呼吸。
但在场的人没有一个是普通人，季疏只是挥了挥衣袖便将怨气打散，沉默半晌后才缓缓开口：“我对扶光门有怨无仇，何况年幼失怙的我也是因为扶光门收留才活了下来，我能成为剑尊也受了扶光门的帮助，事出蹊跷，我不过是想弄个明白，不是一定要搅进浑水之中，况且……”
“况什么且？你知不知道，你假死之事一旦曝光，会有多麻烦？”
白骨娘子恨铁不成钢，重重地在桌上拍了一掌，木桌瞬间四分五裂，桌上的器具就要跌落在地，却见楚鸩指尖一划，那些简单的木头器具都稳稳地飘浮在空中。
白骨娘子见状，侧过头去质问：“你不劝劝她？你知不知道叛逃师门会被冠上背信弃义之名，被千夫所指，她的处境本就艰难……”
楚鸩嘴角一扬，看着季疏的沉静的侧脸，一脸无所谓的模样道：“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我要做的就是陪着她，再说了，上仙门这群老东西想要飞升，以上仙门之名将仙门划分成三六九等压迫小仙门不说，这次大闹妖界，偷袭青丘算是打破了这些年人间妖界之间的平衡，踢到了铁板，不把水搅得再浑一点怎么过滤掉这些渣滓？”
这话说得在理，就连白骨娘子都迟疑了一瞬。
季疏见状，顺着楚鸩的话将灵源真人的事也简单说了一些，包括他们在妖界遇见唐随风之后，得知上仙门要做的事，只是略过了鸟妖小舒与厉烆有关的部分。
白骨娘子听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就知道这群老东西这些年怎么都静悄悄的了，原来都在偷偷作妖。”
楚鸩立刻接话道：“可不是嘛，这次动静这么大，上仙门派出去的那几个弟子有家回不得，我们进去除了打听点内部消息，顺便再把季疏的生辰贴摸回来，两件事情就都做完了，可不就皆大欢喜！”
白骨娘子一愣：“偷生辰贴？”
但又很快地反应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楚鸩的肩膀：“你小子脑子转得挺快啊！容亭现在回不了扶光门，这冥丨婚就不能马上成，我们只要把生辰贴拿回来，事后就算他们想成也成不了！”
白骨娘子本就十分不喜扶光门的人，对容亭原本没什么印象，可在季疏对外假死近十年之后，却听说此人要求娶已死的齐光剑尊，只为了得到季疏的生辰八字，去寻找她的轮回转世，更是直接对此人产生了嫌恶之情，本想找到机会直接砸了那个所谓的场子，可现在听楚鸩这么一说，不由地对这个白面小生另眼相看。
于是白骨娘子看了一眼还漂浮在空中的杯具，又笑嘻嘻地靠近季疏，在她耳边低声说：“你眼光不错，这个看上去就比你那个师兄长得好看，你们怎么认识的？”
先不说修士本就五感远胜于常人，这么近的距离，即便是再小声的悄悄话都无异于贴在耳边说话，楚鸩自然也听到了白骨娘子的话，立刻朝季疏挑了挑眉毛。
季疏垂眸浅笑：“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天定缘分吧。”
听季疏这么一说，白骨娘子好奇心更盛：“怎么个天定缘分？快给我仔细说说！”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花非花（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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