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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苍阳沉星(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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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云疏满眼写满了震惊之色,楚鸩他竟然使用禁术,将他与灵籁山整座山的山脉连成一体?!
霎时间天地亮如白昼,群山共鸣,楚鸩的血肉也因为无法承受山脉的灵力被撕裂,露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然而楚鸩毫无所觉,手中飞速结印,将山脉的灵力又转注入封印之中。
此时天、地、人三者聚齐,竟意外成了一道天道之势,地动山摇之势顷刻间停下,封印之上又覆上一层层山色灵力,将试图再次从缝隙中钻出的怨灵们镇压回封印之中,那一层又一层的山色灵力钻入封印的裂缝中填补,将封印修补得完好如初。
一切归于平静,楚鸩与逢春真人双双脱力下坠,所幸季云疏反应极快,御剑将二人接住,带回院中。
之后几日,季云疏一边替师徒二人疗伤,一边多次到后山观察封印的情况,以免有漏甚至将少微剑用作阵眼,在重重封印上又布了一个阵法,一来二去,不知不觉间秋色已悄然褪去,落叶夹着一缕银白翩然登场。
“你听我说……”
“——你别给我扯淡,赶紧给我想办法把禁术解了!”
“老爷子,咱们讲点道理,现在后山封印就靠这山脉灵力……咳咳……撑着,我要是解了,封印就会再次受创……”
“我说了,你把禁术解了,我都这把年纪了,殉道刚好,不说别的,至少还能给这封印续个百年平静,你就好好修炼,你资质这么好,万一真的飞升了呢?”
“这世间真的有飞升吗?”楚鸩气笑了,“现下玄门所有记载均产生于灭世之战后,灭世之战前的传说变得天花乱坠,可如果真的这么容易飞升,为什么灭世之战后人才辈出的定仙盟却无一人能成功飞升?”
“……我不想跟你讨论这个话题,有或者没有都不重要,现在的重点是你强行把山脉灵力连在一起,你知不知道你随时有可能会因为承受不住山脉庞大的灵气导致爆体而亡?”
“我知道!”
“知道你还不把禁术解了?我就不该让你成天在藏书洞里乱翻,好的不学偏偏学这些歪门邪道的禁术!”
“师父,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解除的。”
“你要是不解除,那就滚吧,灵籁山留不得你了!”
“……”
屋内师徒二人的争吵声顿时归于寂静,屋外,季云疏撑着伞看了一眼垂着脑袋蔫了吧唧的蔓蔓,有些心疼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蔓蔓转身抹眼泪,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出去,雪越下越大,季云疏怕她出事,刚想追上去就见房门打开,楚鸩脸色苍白垂着头走了出来。
季云疏道:“蔓蔓她……”
楚鸩转身关上门,看了眼蔓蔓跑远的背影,长叹一口气道:“不用管她,肯定又跑屋里哭了。”
“那你呢?”季云疏扬了扬下巴示意楚鸩身后紧闭的房门。
“掌门都发话了,我当然只能下山了。”
屋内又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伴随着两声用力砸桌的声音,可想而知逢春真人此时的火气有多旺盛。
楚鸩回屋换了一身衣裳,背着一个小包裹就下山了,刚走出院子没几步,就看见黄衣青衫的女子抄着手,闭眼倚靠在这段小路尽头的石壁上。
楚鸩愣了一瞬,旋即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紫檀折扇,扇面上书龙飞凤舞的“随性”二字,嘴角微微扬起凑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季云疏侧头抬眸道:“我的剑拿去当阵眼了,逢春前辈说让你赔一把新的给我。”
楚鸩眼角漾起细碎的光,立刻附和道:“买!必须买!虽然我们灵籁山穷得叮当响,但我这些年还是攒了一些私房钱……”
楚鸩说到做到,带着季云疏下山直奔附近运城的铁匠铺,在里面挑了一柄简单顺手、价值二钱银子的长枪。
运城是十万大山里难得的一处地势较平、适宜人居的城池,尽管它的四面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山,但沿着运城的护城河自西向东而下,穿过千山万岭,就是岭南道最繁华的苍梧,因此得名运城。
那头楚鸩正在跟铁匠讨价还价,试图讨巧卖乖获得最便宜的价格,季云疏没仔细听,反而在打量铁匠铺里的长剑,打算从中挑出一把趁手的,刚想上手试一下手感就被楚鸩眼疾手快地拦下了。
季云疏以为楚鸩反悔了,柳眉轻轻挑起,问道:“不是说给我也买一把新的剑?”
楚鸩从兜里掏出二钱银子丢给铁匠,拉着季云疏走出铁匠铺才道:“这些粗制滥造的杀猪刀哪里配得上你?”
季云疏听楚鸩这话忍不住反问:“可你的长枪不也是在这铁匠铺里买的?”
“那哪能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不都是顺手的武器。”
季云疏说的是真心话,虽然大多数修士认为他们修炼到高阶境界已是人上人,小到身上穿的衣裳、佩戴的饰品,大到出行都应该有相应的派头,尤其是剑修,对自己的剑更是看得比什么都重,修为到一定境界后不是神兵利器都不配经他们的手,说白了就是被限制在了“身份地位”的浮名之上。
但有人被浮名利禄限制,自然也有人不拘小节,季云疏就是后者,所以她刚才也确实在认真挑选趁手的武器。
“我用惯了这些粗制滥造的长枪,主打一个能用就成,但你不一样,你的本命剑都生出剑灵了,你随便挑一把杀猪刀用,不怕剑灵受损?”
“唔……我想少微应该不会介意。”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呢?这话也编得出来。”
剑修很少,本命剑生出剑灵的剑修更少,所以很多人不知道生出剑灵的剑对剑修的影响十分严重——有了自主意识的剑灵会对自己的宿主做出评估,一旦觉得宿主不堪大用,必然会自毁,本命剑被毁,剑修的这一条道也就到头了。
“我没有。”季云疏有些不满道。
“行了,你的剑我已经知道要去哪里买了。”
“哪里?”
“我先卖个关子,晚上你就知道了,现在我们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休息吧。”
楚鸩拉着季云疏的手腕,轻车熟路地拐进一条小巷,没一会儿又从小巷拐出到另一条街,在街上走了没一会儿又拐到另一条小巷里。
路越走越偏,热闹的市集被甩在身后,前方的路很窄,周围也只有高墙,没有人声,但季云疏任由楚鸩拉着自己,完全不问楚鸩要把自己带到哪儿去,只是跟在楚鸩身后看着他有些苍白的侧脸,忽然开口道:“……其实,逢春前辈让你下山是为了你好……”
楚鸩脚步忽然停下,季云疏正全神贯注地观察他的状态,一时没反应过来就撞上了楚鸩的背,鼻间是淡淡的桂花香,那是楚鸩用皂角洗衣时特意放了些许桂花进去留下的味道。
季云疏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怎么了?”
身前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气,楚鸩转过身来面对季云疏,桃花眼底满是悲伤:“呵……我知道,老爷子想让我远离灵籁山,少受山脉灵力影响,但我不后悔用禁术……这么说或许有些唐突,可现在只有你能听我说这话了。”
顿了一下,楚鸩看着灵籁山的方向露出一个苦笑:“老爷子这些年一直想通过‘牺牲自己’的方式结束这一切,尤其是师兄和师姐相继殉道之后,他恨不得每天都待在后山,就等着哪天封印有变,赶在我动手之前结束一切。”
“那你怎么做的?”
“我是他最叛逆的徒弟,所以我偷偷找了很多方法,最后找到了这个禁术。”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季云疏觉得楚鸩的声音有些颤抖。
“如果不是恰好你出现在那里,我应该在强行吸纳山脉灵力之后,就因为承受不住这么庞大的灵力,全身筋脉爆裂而亡了吧。”
这世上的每一座山都有山脉,而绵延不绝的山脉孕育了整座山的灵气,能孕育灵气的山脉不知在日月精华之下沐浴了多少年,庞大的灵力绝非血肉之躯能承受的。
季云疏欲言又止,终究还是将自己心中的担忧说了出口:“可你应该知道,强行捆绑山脉灵力用来镇压封印并非长久之计,你的身体终究还是血肉之躯,这么庞大的外来灵力每日冲击,你迟早有一天会因为身体承受不住……”
楚鸩打断她,对她笑了笑:“我知道,所以我这次下山就是为了这件事。”
“你愿意解除禁术?”季云疏狐疑道。
此人在山上时明知道会气到逢春真人也不肯松口,怎么一下山就愿意了?
楚鸩摇头:“在能找到万全之法前我是不会改变主意的,但这个要破碎的封印并不是只有一种解决办法。”
季云疏垂眸思索片刻道:“你有什么办法?”
楚鸩伸手指着前方蜿蜒曲折看不到尽头的小巷:“办法是人想出来的,路就在前方不是?”
路在何方季云疏不知道,自从决定假死离开扶光门后她就一直在寻路,但一直没寻到,反而是走到哪算哪,若不是天雷将她逼到灵籁山附近,让她自己走,大概只会找一处山洞闭关修炼。
楚鸩牵着季云疏走到了运城的江边。
相传这条江的源头来自于天山,途径运城后汇聚成江,运城人在江边繁衍生息百余年,是运城名副其实的“母亲河”。
江边停着一条二层的画舫,四下无人,楚鸩带着季云疏大方登船。
登上画舫后,季云疏看见船头挂着海潮纹样的灯笼才恍然大悟道:“你要去蜃市?”
楚鸩这才松开手,笑道:“不错,蜃市里必然有能配得上你的神兵利器,自然也有能替我加固封印的宝贝。”
蜃市是玄门三不管的黑市,在蜃市有蜃市的规矩,有宝必然有价,有价自会有宝,蜃市中的人只做交易,不问缘由。
蜃市存在已久,无人知晓其背后的主人是谁,但曾有人挑衅蜃市的规矩,最后落得无比凄惨的下场,所以有蜃市的规矩作保,玄门中大多数见不得光的交易都会选择在蜃市开盘,而蜃市只从中收取一成利,便能保证双方都能达到目的。
季云疏沉吟片刻道:“可蜃市中的交易不会便宜。”
“无妨,车到山前必有路。”楚鸩自信地展开折扇轻轻扇风,如果忽略他苍白的脸色,那模样倒也端得是一片风流恣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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蜃市虽然叫市,但实际上是一座在岛上建起来的城。
相传蜃市的岛是它背后那神秘的主人花费不少金钱与灵力凭空造出的,为了保证蜃市的安全,这座岛每日随着海浪四处漂浮,有时可能在东海,有时又可能已经漂到了南海。
总之,如果有人想进入蜃市,那只能通过购买蜃市的高价门票,然后按照蜃市的要求在规定时间内登上画舫,画舫在入夜后自然便会行到蜃市。
夜色渐浓,岛上四周漂浮着高低不一的灯笼,戴着惟帽的青衣女子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条条安静的街巷,终于到达了此行的目的地——木牌楼的额枋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三个大字:三生路。
这是一条很热闹的街,这条街共有四层平台,前三层阶梯与平台上漂浮着许许多多的木牌,牌上就是任务内容与赏金,从下到上的任务难度越来越难,赏金自然也越来越高,第四层则是交任务的柜台,里面的伙计会仔细核对任务。
季云疏一眼便看见人群中那个最显眼的男子,他一身白衣,衣摆上绣着精致的飞鹤与祥云,手持紫檀折扇,长身玉立,优雅风流,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带着笑意与人说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围在他身旁的人群散去,他一一道别后才缓缓回身跟季云疏打招呼。
“一上岛你就消失了,原来在这里拈花惹草?”
这话本是想调侃方才楚鸩身边女修的热情,但说完季云疏又觉得不太对劲,帷帽下抿紧了双唇。
楚鸩像是毫无所觉般笑道:“我这不是为了打听消息嘛?我俩运气不错,明天蜃市有个拍卖会,仙丹符箓神兵宝甲,应有尽有。”
季云疏蹙眉,多年行走江湖的经验告诉她这不太对劲:“这么巧?”
“所以说我俩运气不错。”楚鸩也只是浅笑,“不过为了方便出入,我入蜃市时给你我报的身份是无名散修师兄妹,即便有局应当也不是为我们设的,我们只管参与就是。”
对此季云疏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蜃市中往来者皆是玄门中人,她的身份特殊,立场尴尬,本就不想暴露身份。
三生路上赏金千万,季云疏巡视一圈后看着台阶上的木牌道:“一层台阶上有寻药的木牌,我恰好有这味药草。”
楚鸩立刻意会,飞身上前将季云疏说的那块木牌取下,跟着也看了一圈那些漂浮的木牌,从中选了几个后又飞身回到季云疏身旁。
楚鸩道:“这几个是一些矿石,这两个是炼化的兽骨和兽牙,我都有。”
一级台阶上的木牌数量最多,大多都是收集的一些炼器、炼丹的材料,不算稀有,会被悬赏的原因不外乎是用量大或者是对方不差钱嫌麻烦,赏金自然也不高,所以楚鸩一口气拿了十来个木牌也无人在意。
周围来来往往的修士众多,有人因为楚鸩的相貌多看了他两眼,还想仔细观察就听见他对着面前那个戴着帷帽的女子高声道:“三十一、三十五、三十九……四十二!这些木牌拿去兑换,咱俩能赚整整四十二两七钱!”
一副见钱眼开的模样,简直俗不可耐!
修道的修士大多自持身份,觉得自己已经脱离了凡尘,哪怕是两手空空也忌讳露出这副姿态,即便有人因为他的相貌多留意了他一眼,也会因为这副财迷的姿态面露嫌恶之色,甚至还有人小声骂了句“庸俗”。
更有甚者,不齿地骂道:“这点小钱就欢呼雀跃,还不够大爷的酒钱,穷鬼一个。”
楚鸩恍若未闻,拿着木牌去换了钱,带着季云疏回画舫的路上还不忘买了一壶酒和一只烧鸡犒劳一下彼此。
回到画舫后季云疏才道:“我算是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了。”
楚鸩眉毛一挑:“大隐隐于市,我这种庸俗的市井小人姿态是最显眼却又最没有记忆点的,因为跟我一样穷的人都这副模样。”
行事圆滑被楚鸩说得坦坦荡荡,季云疏歪头思考了一下,笑道:“怎么办,我觉得你说得很对。”
楚鸩斟满两杯酒,将一杯递给季云疏,桃花眼底笑意浓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夜海上月明,美酒、佳肴、美人皆在身侧,不知道师妹愿不愿意同在下畅饮一杯?”
季云疏接过酒杯,举杯对月:“一壶酒只喝一杯不够。”
冬月海风寒冷刺骨,一杯酒下肚驱散了冷意,仿佛也将这段时日的烦恼一同驱散。
季云疏抬头望月,又收回视线看了看身旁的人,将酒杯轻轻放下。
“楚鸩。”
“嗯?”
“你好像从没问过我,为什么要离开自己的师门,更没有问过为什么要用那种方式。”
楚鸩放下酒杯,抬手设下一个隔绝外界的结界,认真地道:“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想说了,我就听,而且保证不会有第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