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者与金枝》穆恩十

118、118 梦游园未完成·下 我必将让你

　　※夏洛特※
　　夏洛特在自己的小公寓里。
　　浅绿的墙面、深色的木地板，养着薄荷的阳台，挂着仿制油画的墙壁，堆满二手旧书的二手沙发——之所以堆在沙发，只因大书桌上堆了更多。这是她小但不逼仄的一居室。
　　她住在一栋维多利亚式红砖公寓楼，典型的伦敦老建筑，街区很安静，靠近政府区。夜里，走廊的灯光昏黄得惹人怀旧。
　　12月的伦敦白天比走廊灯亮不了多少，阴冷、潮湿、多变、昏暗。今天窗户紧锁，将寒意挡在外头。夏洛特给自己泡了杯红茶，摆正软坐垫，借中午短暂的日光端坐在书桌前。拆信刀挑开封蜡。
　　信纸上写：天气如何？
　　在下一行，夏洛特提笔写道：总会放晴。
　　信纸静默一阵儿，浮现新的语句：暗号正确。最近怎么样？
　　夏洛特回：老样子。我名义上是魔法大臣的私人秘书，实则只是她私人办公室的小文书。在地下档案室整理永远整理不完的旧文件，被上级呼来喝去。
　　信纸回：我就假装相信你过得很惨吧。精神状态怎么样？
　　夏洛特回：没有异常，做噩梦、出冷汗的次数都变少了；身边也没人被我传染，他们那些怪脾气都是英国人与生俱来的。也许就像您说的那样，重新问世的记忆是灰烬症的特效药……话说回来，我何德何能让您百忙之中抽空来慰问？最近大家都在谈论您的那座乐园呢。
　　信纸回：那些英国官员都怎么说的？
　　夏洛特回：您要听真话吗？那恕我直言：“又来了，银十字一发现点什么恨不得立刻宣布世界末日”“谁说矮人鼻子不灵，银十字这不第一个冲上去瓜分捕梦网的遗产嘛”“炒作，最后百分之百宣布如期开园”。
　　信纸静默一分多钟，回：你妈那边？
　　夏洛特回：您在魔法师议会的敌对派在观望。魔法大臣未予置评。
　　信纸回：你说话越来越像那些官僚了！这次联络你是因为一个计划。你先前的贡献功不可没，有权知情，正好也多给你一剂记忆牌特效药。还记不记得你发现的“空白之书”和它记载的法术？
　　夏洛特回：永生难忘。希望它在银十字的收容所待得开心。
　　信纸回：知不知道今年年初的“贝尔纳尔庄园事件”？
　　夏洛特回：当然。为什么说到这个？
　　信纸回：当时，有一个大型防护结界包裹了整个庄园。我的人花大力气，粗略复原了那道结界的魔法阵，你猜怎么着？它和你发现的“二号烈日”高度相似。相似的梵语咒文，雷同的纹路和走势，复杂但精妙的结构……换句话说，这两个魔法阵的设计者很可能是同一个！
　　惊讶的夏洛特忘记落笔，所以信纸继续潦草急就：借助“二号烈日”的构成走势，我们完整复原了贝尔纳尔庄园的结界魔法阵。
　　夏洛特写：您打算用它做什么？
　　信纸回：聪明姑娘。我要施展这个结界，把梦游乐园也给罩了。
　　夏洛特写：那得是一个多么大的法阵啊！难道乐园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
　　信纸回：没有，还没有。但和那俩人扯上关系能有什么好事？
　　夏洛特写：这倒是。
　　信纸写：如果我想在一个大城市施展这样大的法术，那就必须提报魔法师议会裁决。菲尼克斯消失了，但你妈那边一样难搞，而我确实也拿不出必须施法的依据……
　　信纸仿佛陷入沉思。夏洛特趁机慎重地书写：您肯定不需要我的建议。但，要不要试试给魔法师议会找点麻烦，让他们没空找您麻烦？让其他事务占据他们的注意力，比如说——也许是时候让所有人都知道圣树的事情了。拉碧拉馆长对我解囊相助，新书、新文献和新发现是对她最好的回报。而您也说过，记忆说不定是特效药。
　　静默。风吹纸皱。
　　夏洛特心生悔意，责怪自己还是有些沉不住气。抚平纸张，她又写：只是一点激进的异想天开，您当我说胡话好了。
　　又是漫长的静默，久到夏洛特以为钢锤会长把她那边的灵通信撕了。她百无聊赖地摇晃茶杯，忽然信纸上幽幽显出一行字：我会想想。对了，有句话我一直没对你说。
　　夏洛特回：请讲，会长大人。
　　快要铺满的信纸跳出钢锤会长重重的大字：你一直干得好，夏洛特。
　　夏洛特盯着这行字，左看看右看看，再给笔友回信：下一次，请您当面对我说吧。
　　她在句尾画了个圆圆的笑脸。

　　※瑞德※
　　人鱼和女孩还在房间里没出来，瑞德只好自己和来客无言对坐。来客是位三四十岁的和蔼女性，褐皮灰发，眼角下垂，耳畔生着兽族的羽毛，身上的常服搭配也极力模仿一位邻家大姐。然而她挂着银十字的身份牌（姓名：玛丽安娜；职务：儿童心理师）让瑞德生不了多少好感。
　　“从地底到海底……她从没生活在地面上吗？”玛丽安娜问。
　　瑞德眉心微皱：“我们常带她出门。”
　　“我没有任何指责您的意思，斯普林先生。那是一位多么特殊的孩子啊，您想要保护她非常正常……不过，我想让您相信，我们也有保护她的能力。”
　　瑞德不言，房门总算打开。老板欢天喜地的声音响彻酒吧：“快看，小墨菲穿这身怎么样？”
　　墨菲·斯普林换上应季的毛呢外套，里面是针织毛衣、长裙和加厚打底裤，脚上一双白球鞋，头上一顶针织帽。这些姜红色、浅白色、米色的毛绒衣物将她裹得整装待发——十足的冬日户外打扮。相比灰扑扑的瑞德，她看起来和圣诞树更像亲戚。
　　玛丽安娜在墨菲面前蹲下：“感谢你为这次外出打扮了一番。听说你是一位皇后，对吗？”
　　墨菲一句话不说，和她妈妈的弟弟如出一辙。
　　“如果你准备好了，就点点头，好吗？”
　　瑞德看着她，看她继续垂着眼睛，咬着嘴唇，但脑袋慢慢、慢慢地点了下去。
　　于是，他们一起离开人鱼酒吧。海伦娜老板朝他们用力挥手：“早点回来！记得问问玻璃女士为什么突然消失了，王国禁止不告而别！”
　　离开人鱼酒吧，两个斯普林在白石海滩等来银十字的专车，接着直飞意大利罗马。为了展示诚意，银十字接连提供舒适的住宿条件、极具人文关怀的知情同意书、各种儿童玩具。好像两个爱尔兰人是来度假的，而他们都是客服，正为了一个五星好评不择手段。
　　住在银十字度假区的三天里，墨菲陆陆续续接受了访谈、常规体检和魔力体检。三天后，最大的客服伊多利亚·钢锤亲自来了。
　　“你好啊，会操控梦境的女孩儿。”银十字会长竭尽全力调用和蔼奶奶的声线，她失败了。
　　墨菲一声不吭。
　　“这几天你表现得很好，我们……还有你舅舅都为你骄傲。”
　　瑞德一声不吭。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吗？”
　　“黑色的狼出卖了我。”墨菲平静作答，以□□教母的语气。
　　钢锤会长的眼角抽搐了好久：“总之，我需要你帮阿姨叔叔们一个忙，向我们展现你的力量，然后告诉我们你在这座乐园发现了什么。”
　　接下来是一次测试墨菲梦境力量的实验。实验结束后，监护人瑞德独自离开临时住所。酒店外，不远处就是梦游乐园，连瑞德也必须承认它的轮廓看起来相当美好。他感受着微冷的风，说：“出来。”
　　没有动静，几个路过的银十字专员加快脚步。
　　若干秒后，旁边的灌木丛里探出半个身影，很快又缩回去了。瑞德用水枪（墨菲的礼物之一）朝里面呲水。贼人终于湿漉漉地现身：“你什么毛病！”
　　作为一个叛徒，她说话还真嚣张。
　　“还活着？”瑞德问。
　　“你说呢？！”
　　“法师？”
　　“也没死，”狼脸色突沉，“死了个不该死的，杀了我该杀的人，哈哈哈！你当初就是这样吃了苍蝇的心情？”
　　瑞德张了张嘴，说：“海伦娜让我带了酒。”
　　晚上，瑞德、阿比盖尔、查尔斯难得碰头，酌饮海伦娜托员工带来的葡萄酒。查尔斯惯例又说了些你好我也好的体面话，然后和阿比盖尔凑在一起只是畏罪地喝酒。好酒下肚，法师鼓起勇气：“墨菲还好吗？”
　　“她很勇敢。”
　　“也很恐怖，你们能不能承认这一点！”黑狗吠道，“而且还很诡异，这个破游乐园和她有一样的力量！”
　　“还不能确定——很可能是‘白皇后’，也就是捕梦网CEO，在梦游乐园复原了她的能力。”法师出来打圆场。
　　“为什么呢？”
　　“最简单的猜想：为了盈利。我们都知道墨菲的梦境力量能够制造梦幻的魅力，绝对会让梦游乐园生意兴隆。”
　　“我们就不能直接把那CEO逮起来拷问拷问？”阿比盖尔嘀咕。而查尔斯迟疑着：“他们说，林顿要出席一场消费者的集体诉讼，在那之后她就会来的……”
　　她会来的……他们都不明所以地沉默下来。
　　阿比盖尔烦躁地又满上一杯：“不管了。乔伊，你家神的血味道真不错，替我们谢谢祂老人家！”
　　和她一起，三个人将杯中酒饮尽。

　　※墨菲※
　　“准备好了吗？”
　　“……”
　　“如果有任何你感到不舒服的地方，我们就结束，好不好？”
　　“……”
　　“……会长，今天也许还不行——”
　　“好了，”墨菲悄声说，“我准备好了。”
　　女孩身边围了足足六个人：瑞德、会长奶奶、玛丽安娜阿姨、一个学者、两个守卫……在他们的护送下，墨菲终于踏入了这片乐园的土地。
　　气象学者、天候术师、占卜师都说傍晚将有晚霞出现。所以他们在太阳低垂时进入。这里和梦中的游乐园一点儿不一样，没有音乐，没有冰淇淋车，没有和她一样的孩子。宽阔的广场停着车辆，还有很多穿制服的大人。
　　很多东西都被盖住了。小彩旗、招牌、木马……那些蓝紫色的东西……
　　白皇后说过：我需要很多、很多、更多梦。你能给我吗？
　　很久很久以前，在芝加哥的日子里，她一直生活在地下室的温柔乡中，用力量引导人们做梦，用酒、药片和药丸让每个梦境都变成蓝紫色。女孩在那么多被染色的梦境里行走，好比钩针在纺线里穿行，为她的白皇后勤劳地编织梦的力量。过去，女孩也好奇过她要那么多梦做什么。
　　然后，某一天白皇后说：太慢啦，我的小皇后，这是个效率至上的时代。让我们一起打造一台织布机吧。
　　外面的世界比墨菲想象中冷，她打了个哆嗦。时间一分一秒推移，大人们所说的“晚霞”来了。蓝的，紫的，她熟悉的颜色一时间涂满了整个天地，比她见过的任何颜料都厉害。
　　“有什么感觉吗？”玛丽安娜柔声问，然后温柔地接受她的一言不发。人们全跟在她身后，和她一起走过摩天轮、旋转木马、缩小世界……从没见过的东西。
　　“织布机……”
　　大人们急坏了，每个人都想问她一大堆问题，还想把她送进能教人好好说话的学校。
　　“这里，在模仿我的能力，”女孩努力地组织语言，“这里像我一样，可以触到你们的梦境，然后抽出它们，编织它们……它在捕捉梦的力量。”
　　“捕捉？”
　　“因为你们来了，这么多人，这么多愿望和梦想，它要捕捉这些……做出一个巨大的梦！”
　　墨菲的话音落下。
　　他们身处的小广场里，一盏本应被切断电源的路灯突然亮了起来。依旧是那熟悉的梦幻色泽。
　　然后是紧邻它的第二盏。
　　第三盏。
　　每一盏——

　　※肖恩※
　　2024年12月10日这一天晚上，肖恩的手机（苹果公司出品，iOS系统）收到一条短信，内容让他始料未及。
　　好吧，实际上，他期待这条短信很久了。
　　话要从3个月零19天前说起。那时肖恩作为捕梦网星网园区的受害者被收治，伤愈后身份立刻转化为犯罪嫌疑人：不要忘了，肖恩·克莱因可是捕梦网非法实验实打实的参与者，而实验室包括CMO布莱克伍德夫人、研发总监库玛丽在内，共有4人死亡，起码8人精神崩溃至今没有恢复。
　　然而，考虑到实验研究对象已被认定为魔物，这帮小研究员们又长期服用公司提供的“安梦药”和含相关成分的食物，有被操控的可能。所以实验参与者们暂时都作为证人被监管，避免蹲大牢的命运。
　　这些人中，肖恩更为幸运。他被安排为银十字调查组的特殊顾问。肖恩知道这肯定是因为自己曾为捕梦网核心骨干，又挺过了所谓的灰烬症，在星网园区大战里表现优异。绝对不是因为他是谁谁谁和谁谁谁谁的朋友。
　　前司真不太平，硅谷那边的调查还没结束，罗马不知怎的又起波澜。调查组的一部分成员被陆续派遣至罗马。这些人里，金枝大学校友哈桑·夏蒙博士对他还不错，离开前说：“你的那两位朋友就在那里，一起来？”
　　“我巴不得离他俩远点！”
　　由不得他。时间回到2024年12月10日这一天晚上，那则短信抵达了：
　　罗马梦游乐园发生突发性、高等级的异常扩散事件。现紧急征召持有有效施法执照、具备独立持续施法能力的魔法师参与一大型结界的构建与维持。请符合条件的志愿者立即前往梦游乐园外围指定集结点报到。现场统一编组、统一指挥、统一分配施法节点。请携带个人施法媒介及身份证明，未经许可请勿进入核心异常区域。
　　落款是“银十字梦游乐园指挥中心”，经哈桑·夏蒙博士转发。
　　一切都混乱、快速、眼花缭乱极了。
　　肖恩和其他一批银十字的法师穿越国际传送门，被塞进一辆大巴车，不到20分钟又被丢在了某个新地方。天哪，车灯、路灯、探照灯、手电筒、法术光辉让这个夜晚亮如白昼。被照亮的视野里，首先见到的却不是亲爱的法师同胞——因为乐园警戒线外被可怕的长枪短炮架成一片森林了。天哪，全世界的新闻记者和自媒体都在这儿了？
　　“请问梦游乐园到底发生了什么？有没有人员伤亡？”
　　“这是否与8·18事故存在关联？”
　　“银十字为什么直到今天才匆忙行动？”
　　肖恩没听见那个可怜的银十字发言人在说什么。在这个假白天中，所有人都在吵，在跑，在摩肩接踵。他紧随一队特工挤进乐园入口，给狂躁的安保人员看了法师证和短信。接下来的场地里全是运输车、椰子一般大的魔晶、一箱箱魔力补剂、一捆捆法杖、结界桩……然后，英语、法语、德语、意大利语，以及直接用拉丁语交流的法师们全出现了。有的在抱怨，有的在和银十字专员争辩，有的在施展小法术热身，有的可能也兼职自媒体，在兴致勃勃地录像……
　　肖恩，落单的迷途羔羊，没人理他。
　　不是说统一编组的吗？谁、谁谁谁还有谁谁谁谁在哪儿呀？
　　忽然有人从背后拉他：“您是来支援的法师？”
　　一名女性，亚洲人，陌生但温和的脸，银十字制服。她似乎知道肖恩落单了，特地前来拯救。
　　“是，我，呃……”
　　“您和我一起吧，我们现在就入场！”
　　这时肖恩才记得抬头看看天空。
　　天空让人陌生。
　　人们头上有一道横跨天际的巨——大——弧面，撑破了视野。
　　一个试图覆盖占地150公顷、周长近6公里的游乐园的超、超、超级广域结界。
　　大得像土星替代了月球。
　　但弧面还缺少顶端的一半，因为魔法结界还在自下而上缓缓升起。颜色……五颜六色，光彩变化，好似泡泡上的虹光。
　　好多颗星星在那巨无霸泡泡边缘闪烁……那是数以百计、正在释放魔力的法师和施法设施。
　　“好……大……”
　　“我之前学习过这个结界的子阵，由我来主导布阵，你来向法阵供给魔力！我们去西北象限！”
　　肖恩想这简直像法师奥林匹克一样！面前，离他越来越近的巨物恐惧症之结界是他们的运动场。挥汗如雨的运动员们也越来越多：法师三两一组，他们手中那些长的短的法杖、魔法书、水晶球、无人机——全部加大马力往结界阵里灌注魔力，催促它的屏障再高、再厚一些。
　　这时，他忽然看见一个人。
　　和其他法师相比，他的法术辉光更加金光灿烂，真瞎人眼睛。
　　肖恩清了清嗓子：“咳，看看谁来了！”
　　查尔斯闻言转身。肖恩高兴地发现他比自己想象的还惊讶。
　　“啊，您是……”惊讶的查尔斯惊讶地问，“您是朱小姐？”
　　肖恩身边那个好心银十字点点头：“别来无恙，唐恩先生，在这里也可以叫我佐伊。我也被派驻在梦游乐园，事务在身没能拜访。”
　　“令妹可好？”
　　“承蒙关心，她过得不错——”
　　“喂，”肖恩说，“喂！”
　　查尔斯这才看着他：“抱歉，肖恩，我当然也很高兴你在这里。”
　　他是不是越来越坏了？！
　　银十字一定提前排练过。就不说地上这些提前布置好的阵点，那“朱小姐”画阵的架势也一气呵成，煞是潇洒。肖恩和查尔斯各退一步，为她正在布置的魔法阵注入力量。
　　肖恩忍不住观察法阵内部。
　　和外面不一样，结界里的梦游乐园一个人也没有，看起来多么宁静祥和……肖恩甩了甩脑袋，难道是他眼花了？为什么视野尽头那座白色的城堡尖塔正在变色？
　　那颜色沿着塔壁的纹路缓缓向上攀升、攀升，直到将塔尖的六芒星标也染成了纯粹的蓝紫。
　　“那是什么！”
　　“一个正在苏醒的梦，”查尔斯淡然地回答，“我们不知道它要做什么，要扩散到哪里去。”
　　蓝紫色缓慢而坚定地行军。广场的石砖、道路两旁的树木、喷泉里的流水，甚至空气中飘散的薄雾，不一会儿就沦陷，放弃了原本的颜色，全体向蓝色和紫色投诚。眼看着眼看着，这个色系高度统一的军团就要抵达结界跟前。
　　更多施法的光柱腾空而起，在天空交织并闭合，巨大的结界穹顶加速成形。两种颜色之间只有几百米、几十米、几米……
　　“接触了！”不知谁在低喊。
　　乐园边缘，第一缕蓝紫色触碰到了结界内壁。
　　它们的接触维持了数十秒。然后蓝紫色开始沿着结界内壁上行。
　　“这这这是我见过最诡异的事情！”肖恩惊叫，佐伊无暇分身，查尔斯则生死看淡地笑了几声。法师们都疯了，与其说想保护世界，不如说他们高傲的胜负欲正熊熊燃烧。
　　来自四面八方的魔力们宛如无形的大手，将穹顶最后的裂口缓缓拉拢。
　　就差一点、就差一点……
　　在梦即将触及缺口边缘的瞬间，整座覆盖梦游乐园的巨大结界终于完整闭合！流光溢彩的结界壁如所有人期待的那般稳固，那抹颜色徒劳地在结界里打转，终究沉了下去。区区一个蓝紫色算什么，把彩虹全色号关住都不成问题！
　　三个在冬夜里汗流浃背的法师停了下来，和所有人一起紧张地注视他们的杰作。默契的静默过后，人们终于舍得欢呼雀跃了，把帽子甚至法杖都抛上天空。
　　“干得好，各位。”“辛苦了！”“这个项目能写进我的简历里吗？”法师们彼此拍肩、握手，放松地庆贺起来。

　　※复仇者※
　　复仇者知道，这是最好的机会。
　　复仇者轻装上阵，和其他好事之徒一起来到这盛况空前的游乐园。全世界所有人都在这里了吧，没人注意孤身一人的她。
　　复仇者做好了准备。
　　复仇者将自己变形为自己最熟悉的银十字成员，一言不发地往乐园内走。她走着，走向被把守的入口闸机，安保看向她。考虑到最坏的情况，她握紧口袋里的匕首。
　　复仇者非常幸运，一个人忽然喊道：“佐伊，你怎么还在这儿？”她扭头看，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中东男人。她说不出话，幸好那男人忙得焦头烂额，飞快指了个方向：“快去西北象限找你被分配的节点！”
　　复仇者加快脚步。
　　复仇者扫过所有人的脸，所有无关紧要的，所有她不在乎的人。所有难逃一死的人。
　　复仇者非常幸运。
　　复仇者易容的对象有个孪生姐妹。所以，当她看到她时，本能地喊道：“华华，你怎么在这？”
　　复仇者也不在乎她。
　　复仇者甚至也不在乎他——也就是她要复仇的对象查尔斯·唐恩。她不在乎他看向自己时猛地变了脸色。
　　复仇者也不在乎自己。
　　所以，她抓住这弥足珍贵的唯一机会，展开双臂，舞动手势，释放出那个她研习过千百遍的惩罚。巫蛊诅咒种在她自己的身体里已经很久，极强的咒力突破了限制她力量的“魔法静默契约”，狠毒的黑雾向猝不及防的将死之人扑去。
　　反击比想象中来得更快。几乎同时，她也被什么东西击中，于是倒在地上。
　　有人在大喊。喊那个人的名字，要关心他，帮助他，拯救他。但复仇者的余光看到黑雾成功侵染了他的身体，这淬满恨意的诅咒将给受咒者带来深入骨髓的折磨，要他的性命。这是他的报应。
　　复仇者变回自己的样子，她比以前瘦很多，躺在地上，只觉得石子硌硬。她身边只有些陌生的银十字安保围上来，又要捉拿她，审判她，惩罚她。幸好复仇者就要死去。我已遭到报应，现在该你了。
　　老师在她耳边柔声耳语：“为什么做出这样的选择？你其实不相信来生，我们不会在哪里重逢了。”
　　她没有回答。
　　眼前只有冬夜的单调天空，复仇者凭一个人的力量走到这里，实现了复仇，合上眼睛，很快就死了。

　　※阿比盖尔※
　　我们熟悉的黑狼伏在游客酒店的露台上远望。结界之内，整座梦游乐园完全沉浸在那片迷离而深邃的色泽之中。
　　“谁！”她猛跳起来，差点把接近自己的人抓烂。是瑞德，他上下扫了眼她：“你很紧张。”
　　“我紧张什么？法师们的大派对都结束了！砍头皇后怎么样？”
　　“睡了。”为了让墨菲无梦地安稳入眠，银十字研发了一种真正的捕梦网挂坠，功效是捕捉梦境。小孩需要充足的睡眠。
　　两个人找不到别的话题，无言地傻立着。狼尾巴烦躁地左右摇摆。瑞德这时说：“我们都在这里。”
　　阿比盖尔见了鬼一样：“你在干嘛？你在安慰我？你居然在安慰我？”
　　“闭上嘴，小声点。”
　　“这才对，”她耸耸肩，将脑袋搁在露台栏杆上，看结界周边亮晶晶的魔法师们散开，“……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到底为什么，我非常……非常害怕？”
　　瑞德张张嘴，他已经耗干安慰人的话术储备了。突然间，他们身后的房间里传来“咚”的撞击声。两人立刻转身夺门而入，看见身穿睡衣的墨菲跌坐在地毯上，那枚悬在床头的捕梦网挂坠竟然碎成了两半！
　　“墨菲！”
　　女孩语无伦次：“我梦见、梦见——”
　　瑞德赶忙将她扶起，阿比盖尔按响呼叫铃。而女孩继续颤抖，势必要说出今夜最后一句话：“我梦见——她说：我、来、了！”

　　来吧。
　　要舞蹈的，就舞；要歌唱的，就唱；要生的、要死的、要爱的、要恨的，尽管爱和恨吧。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在这最后的舞台上，最后的时日里。
　　我必将让你们的梦尽数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