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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相逢 如果我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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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下起了雨,昏暗的马车里摇曳着高宁的梦,也许是这一趟旅程够长,前尘往事趁着春风缓缓的吹进她的梦里。他们已经在路上跑了三天三夜,离目的地不远了。
雨越下越大,原本疾驰的马车此刻也不得不慢下来,车轮开始在泥巴里挣扎。没过多久,马车夫身上的蓑衣就已经浸满了雨水,精疲力竭的他扯着嗓门向车里的人请求道:“夫人,马累了拉不动了,要不找个地方先歇歇脚?”这时一只手掀开了帘子,露出了一个年轻女子的脸庞,她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外面,对车夫说:“前面的亭子就到了,到那儿再歇着吧。”马车夫简短的应了一声,将身上沉重的雨水抖了抖,使劲儿拉着马车朝那亭子走去。
到达亭子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好在还能再容下她们几个。马车停稳后,车里迅速下来一男两女,男孩大约九、十岁,紧随年轻女子下车的是一个看上去年纪稍大的妇人。待把车上的三人安顿好,马车夫就牵着马车去了旁边的树下将马栓了起来。
“秦秧,眼睛放亮些。”妇人悄声提醒年轻女子。秦秧放眼望去,亭子里的老农夫和两个老妇正打着盹,像是已经待了好一阵儿了。“小晖怕是有些饿了,你去取些糕点来吧。”妇人又嘱咐道。男孩听到母亲唤自己的名字,将眼神从雨里收了回来,雨已经渐小了。“娘,我们还要多久才到?我的腿都坐酸了。”妇人回答道:“快了,不远了。”
这次来之前早已派人送信给那位,约定今日在此处相见,按那位的习惯,应该早已安排人等候在此才对。
突然马的惊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秦秧迅速的回到妇人身边向她汇报情况:“马夫死了!”妇人从腰间抽出短刀,秦秧从包袱里拔出长剑并把小晖护在身后,小晖则惊恐的看着母亲。一转眼,刚才亭子里的三个农人此刻已不见踪影,亭子后的树林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不一会儿几个装备精良的武人迅速包围了亭子。他们的身后跟着一个少年,猎户装扮,衣着精致。
“这讨人厌的泥巴。”少年一脸嫌弃的快步走进亭子,身后紧跟着他的随侍。少年向妇人问道:“你就是高宁?”然后将鞋底在台阶上摩擦,想要清理掉鞋上的泥巴。
见伪装已无必要,高宁一把扯掉头套,露出的本来模样让人眼前一亮。她没有正面回答提问,而是反问道:“是他派你们来的吗?”
少年的双眼一直审视着高宁,像是要从她的脸上找寻什么答案。这时他身边的随侍上前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他突然回过神来,对高宁说到:“那是自然,还能是谁呢?!”
高宁收了短刀,看了一眼秦秧示意她先按兵不动,并向少年靠近了一步,随侍立刻拔出佩剑将少主护在了身后。
少年却并不紧张,他拍了拍随侍,让他放下兵器。随侍暗示他不可靠的太近,却被少年的白眼屏退:“我奉命接你们回去,我们这就走吧!”。
高宁伸出双手拢了拢乱糟糟的头发:“事到如今,好像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走吧。”
见对方配合,随侍打了个口哨,两个武人牵着两辆马车出现了。随侍侧身,向高宁等人伸出右手做出请的手势。高宁顺势起步,但脚步却迈向了少年!随侍的手还来不及拔剑,高宁的短刀已抵着少年的脖子了:“让他们向后退,一直退到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你也是!”她将少年拉到跟前,秦秧和小晖躲到了她的身后。随侍挥着剑带着冲上亭子的武人往后退。高宁看了看那两辆马车:“让拉车的也跑远点。”主子在她的手上,随侍只能照做。等他们退到了高宁指定的地方,高宁才对身前淡定的少年说:“你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秦秧甩出长剑将马从两辆马车上解放出来,带着小晖骑上其中的一匹,高宁则带着被胁迫的少年骑了另外一匹。两匹马开始奔跑不久,少年的手下便从树林里骑马追上来了。
高宁在拉着少年上马的一瞬间,察觉到右腿有针刺的痛感,一根长针被她从腿上拔了下来。关于这针,她的脑海中有许多回忆,但现在不是做这事的时候。
没一会儿,按捺不住的少年在马上主动告诉了她这痛感的来源:“上马的时候我袖里的毒针射进了你的右腿,若是不及时解毒,怕是你的性命不保!”
“你已经身中剧毒,解药不在我手上,快停下来拿解药吧。”
“你们跑不掉的!乖乖束手就擒吧!”
……
高宁没有理会少年的叫嚷,她的双腿夹紧马腹,双手拉紧缰绳,让马保持加速状态。少年见马未减速,正在怀疑自己射出的毒针是不是射偏了,这时耳边传来高宁冷酷的声音:“你此次前来不正是要置我们于死地吗?我死了岂不正合你意?”
少年的身体突然像是被点了穴一般无法动弹,努力了半天也只发出了“你……”这一个字。
“你如何知道?”高宁仅仅补全了他的问话,却不再多说什么,一脸严肃的抓着缰绳,时不时的回头观察追兵情况。过了许久她才又问道:“是你母后派你来的吧?”看到少年的第一眼,高宁就知道他们来者不善,这个问题不用他答案,她说完在心里发出了两声冷笑。
少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和意图是何时暴露的。他不再出声,只听着马蹄在泥水中狂奔发出的啪嗒声,思索着高宁要将他带到何处,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的疑问很快就有了答案,高宁勒住了马,他们一路跑上山,停在了一处山崖边的平台上。高宁将他拉下马,搜了他的身后抽出头巾将李炘铭的双手和平台内侧一棵树绑在一起。她看了眼少年,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这山上岔路多,一路上少年只有机会在两个路口丢下了随身携带的玉佩和手帕,怕是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到他们了。不过此刻他也想让他们晚些再到,他心里众多的疑问急需得到答案,尤其是努力想要忘记却被藏在心底的那个问题。
“你知道我是谁?”
“太子李炘铭。”
“你如何知道的?”
“这并不难猜,你的年纪、装扮、随从、护卫等级,尤其是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高宁说完咳嗽了一声,眉头拧作了一团。李炘铭知道这是自己下的毒起了作用,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怕死吗?为何不停下来拿解药?”
高宁不禁笑道:“怎么会不怕死呢?”高宁伸手将李炘铭的右手腕抓住,一把拽掉手腕上带的金镯子,使劲儿一掰露出了镯子里的暗匣,她指着其中的黑白药丸问道:“解药怎会不在你身上,是哪个呢?”
李炘铭大吃一惊,没想到解药这么容易就被发现了。他犹豫着要不要说实话,虽然他的母后要她死,但自己还没想好要不要她死。裴兀他们没有这么快找上来,他还怕惹怒了她,她会带上自己一起死。
“大概是白色。”李炘铭犹豫的说。
“你可确定?”高宁再次确认。
“又好像是黑色。”李炘铭嘟囔道。
高宁瞪了他一眼,起身拿起从他身上搜出的金扳指,对着他的大腿射了一针,然后再次问道:“现在知道是什么颜色了吗?!”
“黑色!黑色!”李炘铭边咧嘴边喊道。
高宁自己服了一粒黑色药丸,给李炘铭也塞了一颗,又坐回了原位闭目养神。李炘铭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那个扳指是暗器?”高宁觉得可笑,这么些年了,这玩意儿居然没有什么变化。既然对这么个小东西的来历都有所保留,那对于她,李炘铭怕是知道的更少。可转念一想,知道的不多反而是好事。她叹了口气:“你的父皇没有告诉你,这暗器是我儿时的玩具吗?” 接着不再出声。
李炘铭眼见高宁陷入了沉默,他的提问她好像都没有听到。他犹豫再三,决定换一个他一直以来最想得到答案的问题。果然,这个问题打破了沉默:“我可是你生的?”
高宁闭着的眼睛骤然睁圆,看了一眼李炘铭后又闭了起来,像是眼睛里藏着什么秘密不能被人看见。她叹了口气,问道:“你母后怎么告诉你的?”
自李炘铭记事起皇后就是他的母亲,他十六年的人生从未对此有过怀疑,直到两周前一只箭带着那张纸条射到了他寝室外的窗沿上,上面清楚的写着七个字:你的生母是高宁。这七个字将他平静的生活打乱,他不敢问任何人,甚至不敢将此事向任何人提起。因为他明确的知道这几个字将会对他的人生造成怎样的影响。他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听到:前朝公主、弑父夺权、失踪多年……没有任何人告诉他或者敢告诉他高宁和他的关系,他也不敢直接问。
“前朝余孽,见之诛之。”李炘铭停了好一会儿,嘴里才跑出来这几个字。皇后命他拦截高宁一行时,他曾试探的询问过高宁是谁,这就是当时她给他的答案。
“那我们就保持这个关系吧,这对大家都好。”高宁说完起身要走,在这耽搁的时间太多了,这会儿毒也解了,得趁追兵还未赶到及时抽身。
“既然如此,我为何要放你走?!”李炘铭猛的将脚边早已准备好的石头踢向一匹马的马腹,山中响起了马的嘶鸣。
裴兀一行已搜寻到附近,正在岔路口徘徊,听到马的嘶鸣后迅速包抄了上来。
听到人声,高宁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她迅速判断自己当前的形势。如果李炘铭之前还在犹豫是否留她一命,此刻应该已经做出了决定。转眼间,裴兀已解开了李炘铭的束缚,其他人则向她围了上来。前路已断,以她一人之力绝对无法杀出重围;背后的悬崖虽深不见底,但未尝不会绝处逢生。像是看出了高宁的企图,裴兀带人从后包抄,试图让她远离悬崖。高宁并不入套,她越发的靠近悬崖。在最后的行动开始之前,高宁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她的眼睛努力的突破包围的人群找到李炘铭,突然她的眼神温柔的像是在看一个新生的婴儿:“暄儿,如果我死了,这一切都不怪你。”随后高宁转身从崖边跳了下去。没有人来得及抓住她,就像原本也没有人想要她活下来,除了这一刻的李炘铭。他扑到崖边找寻高宁的身影,他的心脏像是被那句话点燃了,他想抓住她确认暄儿是谁?他想问问她这一切怪谁,他想知道她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心里有太多的问题,他非常需要有个人给他答案。
夜色从崖下漫了上来,什么都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