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安天命》黄十三

2、拖棺三百里

　　“于我不必如此客气。”那女子轻声道。
　　“对了阿姐，上次阿姐走得匆匆，还未问及阿姐姓名。”
　　那女子捡起掉落在地的绾金双龙佩，拂去上面的白雪，将玉佩递给了林仙青，随后道：“我名君轻圣。”
　　“我叫林仙青。”她傻傻笑着说，随后挠了挠头道：“轻圣阿姐送我这么贵重的玉佩，我现在也没什么礼物送还……”
　　君轻圣在一旁轻轻踱步，眼里似乎多了几分酸楚滋味，“无妨，这是我的诚意罢。地上这厮要如何处置？”
　　林仙青一时间被君轻圣的容颜吸引了去，竟忘记了旁边地上还有一个翦仁。
　　她深意地看了几许，宽心道：“放任他自己在此醒来吧。”
　　听此，君轻圣嘴角微扬，不清楚是夸赞还是嘲讽：“你还真是良善。”
　　君轻圣从周遭剑气中取出一把化形入手，边朝着翦仁靠近，边说教道：“恶人需要恶报，一味地良善非是好事。施惩而戒，杀恶而儆，若不是你天生的这般本事，你猜他今日会不会害你之命？”
　　话语方毕，君轻圣手起剑落，霎时，鲜血飞溅，翦仁身首分离。
　　此刻，林仙青并不觉得害怕，她内心感觉得到，轻圣阿姐的说教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拨正她内心良善与罪恶的悬秤。
　　“观你拖着这棺材，是要将他葬去哪里？”君轻圣跟什么也没发生一般轻松问道。
　　“要去星桥城，与我的父亲葬在一起。”说到此，林仙青情绪低落起来，“我的父亲很早就死了，棺材内的人是父亲的好友，我唤他阿叔，父亲死后阿叔便收养我至今……”
　　林仙青仅仅十四岁，回忆其往事，不禁眼角红润，君轻圣便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抚慰。
　　“此去星桥城足足三百里，我来帮你。”
　　林仙青豁然惊起，“不可不可，阿姐身躯金贵，这拖棺的麻绳勒得生疼……”
　　君轻圣眼里饱含深意，对她道：“你倒是知道勒得生疼，还要坚持一个人拖棺三百里。但这是我的诚意，还请你勿要拒绝。只求多年之后，你能助我一程。”
　　“多谢阿姐，仙青今生今世……”林仙青感激涕零，虽不知君轻圣所言深意。
　　她刚要俯首叩头，就被君轻圣扯住，严肃道：“六界之大，你无需向任何人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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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百里，两人日出而行，日落则歇，循水而觅食，择树而靠枕。
　　迩来五日，轮流拖着这口沉重的黑棺，终于到达了星桥城外郊的明月湖。
　　君轻圣松下身上的绳索，活动了一番肩膀，骨头摩得咯吱作响。
　　林仙青观察到君轻圣肩头血液浸透了衣裳，关切道：“阿姐，你的肩膀流血了。”
　　“无妨。”她观了观四下，见一茅草屋子，便问道：“那便是你从前的居所？”
　　林仙青走上前，将屋前的杂草清理干净，推开积灰的木门，朝着她招了招手：“阿姐，快过来。”
　　入了内，屋里俨然是一副多年未动的景象，君轻圣随手拿起一口碗，翻过来看，碗底还有前朝的官印……
　　十五年前，妖界破封，降临中土，昔时，民不聊生，千里炼狱。
　　大焱皇室举国之力相抗，与妖物鏖战三载，就在即将胜利之时，民变又起，以魔门为首的江湖人士夺权，而后拾捡了逼退妖界的功劳，从那以后，人世朝廷不存，皇室皆数被屠戮……
　　“阿姐，阿姐？”
　　君轻圣被林仙青的声音拉回现实。
　　林仙青握着锄头，继续道：“阿姐，你先在屋内歇息，我去外头锄个埋棺的坑。”
　　待林仙青离开，君轻圣径直往星桥城内而去，只见城门宽阔威武，入了城后，更是满目琳琅，各种胭脂香味扑鼻。
　　君轻圣不禁思索，似乎无朝廷后，百姓的生活更加舒适安逸了，可魔门之流登台，潜在的危险无限。道不证不明，这条路她会坚持走下去……
　　暮色将近，林仙青已将棺材入土，回到屋子内，却见不着阿姐的身影，内心些许落寞，她宽慰自己道：“林仙青啊林仙青，阿姐已经帮了你这么多了，你还在奢求什么？”
　　话虽如此，心情终究是有些低落，这几日她清清楚楚感受到阿姐的温柔，脑海已经弥生了追随的想法。
　　失落之时，那温柔的声音从屋子外传来：“仙青，快出来。”
　　林仙青欣喜地奔到屋外，见君轻圣手上拿着两件叠好的衣裳。
　　君轻圣拉着林仙青的手走到河边，“你说你成天灰头土脸的，上次在山林中见你也是这般模样。”
　　说着，不经意间，君轻圣一把将林仙青推入河中。
　　河边的水不深，林仙青从水里探出脑袋，问道：“阿姐，你干嘛？”
　　“当然是将你洗白净。”说罢，君轻圣也跃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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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过后，两人换好衣裳站在岸边，林仙青一脸惆怅，似有思量。
　　“怎么，你我同为女儿身，羞了？”君轻圣玩味问道。
　　林仙青换上了一身素白锦衣，面庞洗净后，眉眼无妆自艳，颔廓分明，高扎马尾，定眼看去，饶有飒爽之风。
　　“非是羞也，阿姐有所不知，所葬阿叔有一位女儿，名为萧月，她长我一岁，我唤她作阿姐，八年前，月阿姐远走习武，再无音讯；方才与阿姐同浴，让我想起了月阿姐，也不知她过得如何。”
　　思亲之苦，君轻圣怎不共情？昔日朝堂破碎，她流离失所，若非自己的贴身护卫寻到自己，想必与林仙青先前的处境无二，她问道：“那你可要去寻她？”
　　林仙青摇了摇头，叹气道：“天下之大，从何寻起？何况，已经八年，见了面也未必认得出来。”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君轻圣问道。
　　林仙青犹犹豫豫很久，羞赧道：“我……我想跟着轻圣阿姐，不知阿姐能应否？”
　　君轻圣欣然一笑，这是她始料未及的结果，但是以林仙青目前的状态，留在她身边也只会徒然受伤罢。
　　便道：“你愿意留我身边，我自然是欢喜，但是与我同行，危险重重，阿姐也不愿让你受到伤害。这般，我有一好友，她善琴棋书画诗酒花茶，身边有一男子更是武之成者，你去到她之居所，对她们两人以先生或老师相称，习学三年，待你学有所成，我便将你留在身边。”
　　少女的悸动作痒，区区三年，能奈之何？林仙青二话不说应着点头。
　　君轻圣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交给林仙青，“这是路观图，按照上面的路线前去便可。”
　　林仙青将路观图摊开，弯曲的墨线指向中原岱山，地图上方还写有两行诗句：
　　“月入殃云无处明，群山不应百花伶；苍江翻水动幽色；凉风吹雨恨无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