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安天命》黄十三

1、轻圣公主

　　四水之地，腊月飞雪。
　　街巷的雪深到埋膝，少女拖着一口黑棺踽踽独行。
　　周遭尽是驱赶她离开的声音。
　　“小杂种，滚出樟邑”
　　“扫把星啊留不得”
　　“赶紧滚！”
　　……
　　少女低下头，不去看他们的凶神模样，她声音弱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不是小杂种。”
　　少女姓林，名为仙青，是附近村邑臭名昭著的灾星。
　　十一年前，她的养父林新染上疫病，临终前将林仙青交托给了好友萧海山；两日前，萧海山在铁匠铺做工时猝亡，村里都讲这是林仙青这个克星剋死的。
　　林仙青本想变卖家中的物品去换些钱财来置办丧事，不料这些兽心的棺材铺的掌柜临时将棺材的价格翻了几番。
　　如此一来，林仙青便连同老宅子也变卖了，将将才买下一口烂棺材。
　　可将房子卖了，樟邑的村民却不认她是当地的人，怎么也不肯让她将萧海山葬在樟邑。
　　林仙青拖着沉重的黑棺，巷口被风雪糊得看不清远近。
　　风雪逆来，让少女的脚步愈来难拔，她只得埋头弓着身子，让自己轻松一些。
　　拖棺走了半个时辰，也到了松柳邑的边缘，这时，一只兽皮靴顶在林仙青的脑门之上。
　　林仙青抬眼看去，眼前的家伙身形魁梧，满颔黄须，她认得这是棺材铺的老板翦仁。
　　“棺材的钱我已经结了。”她避开眼神道。
　　那厮似是找茬而来，不讲道理便沉沉一脚将林仙青踹倒在地。
　　他玩味地捋了捋黄须，道：“小杂种，棺材钱是结了，可是你要将这棺材拖出松柳邑就要出另外的钱。”
　　闻言，林仙青眉心紧皱，怒视而道：“棺材既然卖给了我，要拖去哪里已经与你无关了。”
　　翦仁只觉得这林仙青不似从前，竟胆敢驳嘴于他，他提声斥道：“臭杂种，老子说了要出另外的价钱你出便是了，若是出不出来，老子不仅让你带不走这棺材，还要把棺材里面的老杂种掏出来喂了狗！”
　　“但我已经没钱了。”她声微道，
　　闻言，那翦仁直接横摔一巴掌到她脸上，嘴上还重斥：“臭杂种，老子问你，你腰间的玉佩何来？”
　　“那是……”
　　“前几日你去老子的棺材铺，之后老子的家传玉佩就遗失了，果然是被你个小杂种给窃了去。”说罢翦仁就伸手去她腰间。
　　林仙青忙侧身躲开，这玉佩是前些日子她山中砍柴时，被一名陌生女子所赠予。
　　她清楚记得那日，山中拾柴时，她被一黑鳞白腹的长蛇所咬，那蛇毒性十分强烈，不消半刻，林仙青便瘫倒在地，只感觉一股暴戾之气冲进她心里。
　　她只得在不停在地上打滚，想以此来转移疼痛，可痛感愈发入骨，她双眼变得血红，朝地一拳竟砸出一三尺之坑。
　　林仙青意外自己强大的能为，不觉自己身子的痛觉消散，渐渐她站起身来，朝着山林一拳一掌，瞬时，山雪扬天起，树木尽摧折。
　　她的脑里渐渐燃起欲望，她渴望知道自己体内这股力量强大到什么地步。
　　她就站在原地没动，而周遭断裂的木头竟浮空而起，身旁冰雪顷刻间消融为水！
　　这时，那位陌生女子便徐徐而来，只见她锦衣玉饰，身段窈窕。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抛至林仙青手中。
　　林仙青不解她是为何，不过一瞬，她浑身的暴戾竟尔全然消散。
　　那女子开口，其声如绵顺耳：“感觉如何？”
　　“感觉我方才已经不是我了，像是被什么所占据……”回过意识来的林仙青诚实道。
　　那女子凑近到林仙青身边，仔细打量了一番，随后道：“这枚玉佩名为绾金双龙佩，能平息你体内的魔气，切莫离了身。”
　　林仙青不解何意，自己在这樟邑生活十年余，未习半招半式，怎会有江湖上所言的“魔气”？
　　但是，林仙青明显能感觉到，这枚玉佩能让她心神静如止水。
　　“多谢你，阿姐，还不知阿姐……？”林仙青客气道。
　　那女子未等她说完，转身便离去，在她目光尽处时，那女子停顿下来，留言道：“保护好自己。”
　　……
　　眼下，见林仙青躲闪开，翦仁心里窝火，便一拳一脚招呼在她面门之上。
　　林仙青双手护住面门，疼得蜷缩成一团，呜咽着：“求求……你，放过我……”
　　翦仁也正累个够呛，没料想这丫头着实耐打，他一把扯下林仙青腰间的玉佩，掂起来好生欣赏了一番：“啧啧啧，这等宝贝，放你手里那是作践了，届时老子找个识货的主当掉，定是能换不少银钱……”
　　沾沾自喜之时，翦仁未注意到地上的林仙青，她身周积雪竟尔消融殆尽。
　　“翦仁！你欺人太甚！”
　　林仙青声怒，随后竟是眨眼难及的速度单手抠住了翦仁的脖颈。
　　那翦仁虽然魁梧身重，却是被林仙青一丫头单手提起。
　　翦仁不可置信，便抬手欲反抗，但他还未动作，林仙青手中气力已加重了几分。
　　翦仁双手无力地攀在脖颈上林仙青的手爪上，却已无力挣扎，其面色紫红，双眼已充血欲爆，喉咙呜咽着几个字：“……放……过……我……”
　　此时此刻，林仙青眼前已不是翦仁这厮，而且埋藏心底的屈辱与憎恶，以及先前山林中对力量的追求。
　　如此多年，林新也好，萧海山也罢，都总是教自己良善，可她眼见良善换不来好的结果……
　　思量至此，一股沛然的自然之力灌注进林仙青天灵，顺着她的恨而流至手中。
　　这时，天际传来一阵铁器摩挲之声，林仙青现在的身体对力量十分敏感，她清晰地感觉到那穹顶有万道剑气逼她而来。
　　下一刻，剑气成百丈方圆将林仙青围住，而那名山林中的陌生女子踏剑缓缓而落。
　　她快步向前，一指抵在林仙青眉心处，数道蓝色气流灌注进林仙青的体内。
　　瞬时，林仙青如是泄了气，身子瘫软下去，手里的翦仁早已昏厥，顺势倒地。
　　见林仙青要倒下，那女子一回身将她揽至怀中，温柔道：“无恙否？”
　　林仙青大喘了几口气，眼中重叠的画面才清晰起来，她认得眼前是那位陌生的阿姐。
　　之前的山林中未多着眼，现在定睛一观，这女子梳发桃心簪，睫如画卷墨枝，眸似平湖水漾，眉如削，骨若修；身着白青中衣，外覆纯白大袖。
　　顺眼看去，腕皓而指长，正轻轻抚着林仙青的面庞。
　　林仙青一时间红了脸色，忙站起身来，“阿姐……多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