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情》加合

16、全部

　　池鱼和大少爷第一次见面时是在景家的那个精致漂亮的城堡里。

　　景家庄园里有童话般的城堡，池鱼也听很多人说过景则母亲祖上算得上是某个浪漫国家的贵族。

　　城堡美丽梦幻，王子也很帅气。

　　但就像童话是骗人的，王子其实也是骗人的，没有池鱼想象中的浪漫，城堡里住着的只有一个冷冰冰洋娃娃似的假人，一点都不可爱。

　　池鱼和那个人到景家时，正好碰到景则被佣人带着去上培训课程。

　　洋娃娃似的小王子看都没看他们一样，木讷冷漠地带着佣人和他们擦肩而过。

　　真是太没礼貌了。

　　这是池鱼对景则的第一印象。

　　似乎是看出她的不悦，带她来拜访的少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住在城堡里的小王子不喜欢说话。”

　　隐隐察觉到一丝秘密的感觉，池鱼顿时提了些兴趣。

　　她最喜欢那些反常的存在，这点和她给人的感觉倒也相同，明明才十多岁，一双眼睛看起来却又天真又黑暗。

　　“为什么?”

　　一边打发走不断道歉的管家，少年一边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向里走，两人走在在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玫瑰园里，像是散步一样悠闲散漫。

　　“因为，城堡里只有玫瑰陪着他。可玫瑰又不会说话，于是时间久了小王子也不会说了。”

　　少年的话就像城堡里的路，太过绕人。

　　但很快，池鱼就懂得了他的意思，他是说

　　——城堡是小王子的囚笼。

　　知道池鱼已经明白他的意思，少年忍不住自豪地揉了下她的头:“城堡是小王子的，但小王子却不是城堡的。”

　　忘了走了多久，也忘了看了多久的玫瑰来打发时间。

　　池鱼再次看到小王子是在城堡那个巨大的白色玫瑰凉亭，凉亭设计巧妙精致，镂空的结构看起来繁复但是很贵气。

　　在刚来到锦川的时候，她身旁的少年总是不顾她喜好一味地给她讲着童话故事。

　　虽然不喜欢童话，但池鱼很羡慕童话里的王子。

　　可现在她亲眼看着这个小王子的时候，她却觉得他很可怜。

　　因为身份他成了囚徒，这个富丽堂皇梦幻迷人的城堡也将会成为困住他一生牢笼。

　　明明他们的动作并不轻，可却像是没听到他们脚步声一样，纤细漂亮的王子依旧安静孤独地坐在玫瑰园里。

　　池鱼总觉得除了拥有城堡眼前的王子一点都不像王子，比起王子他更像是脆弱漂亮到一碰就碎，所以只能被保护着摆在橱窗后的人偶。

　　所以那时觉得这个世界很恶心的池鱼，罕见地对这个漂亮空洞的小王子产生了怜悯。

　　身旁的少年见她的变化，将手中的速写板递给她。

　　接过速写板，池鱼硬邦邦地问王子:“听说你要找一个人。”

　　听到池鱼信誓旦旦肯定的语气，她身旁的少年没忍住笑了出来。

　　但他们眼前这个城堡和玫瑰园的主人，依旧只是静静地呆在自己的世界，连看都没看他们这两个外来者。

　　“我能帮你。”池鱼不信他还不理她。

　　果不其然，小王子转了转眼珠，安静通透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但是，需要代价的。”池鱼动了动脑袋，脑瓜一亮想到了一个童话，“就像小美人鱼需要用声音交换双腿一样，你也需要用你最珍贵的东西交换。”

　　什么？

　　小王子手上比划了几个手势，池鱼看不懂。

　　一旁的佣人及时出面解释，语气无比忧伤:“夫人离开后，我们少爷受了刺激，患了自闭症，所以无法再开口说话。”

　　佣人的解释，池鱼不太信，但眼前这个小王子确实不能正常与人沟通。

　　守在小王子身旁的手语老师正准备为他们翻译，就听到池鱼身旁的少年先一步说出了小王子的话。

　　“他在问你需要什么交换。”眼前的一幕让少年微微皱眉，他再次揉了揉池鱼的头，虽是劝导，语气却很纵容，“别把他逗哭了。”

　　池鱼瞪他一眼，然后看着眼前这个拥有一切却无比孤独忧郁的小王子。

　　她问他:“你能给我什么？”

　　小王子比划着手语，一旁的少年继续耐心地为池鱼翻译。

　　这个拥有许许多多财富的小王子给出了他的答案:“全部。”

　　池鱼坏心思地逗他:“那我要这个城堡呢？”

　　小王子依旧没出声，只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眼睛是池鱼见过最干净最忧郁的一双眼。

　　然后，她看到他坚定决绝地点了点头。

　　一时间池鱼也失了声，那时她只觉得他是最傻的人。

　　明明他已经听到了少年让她别逗他，明明他知道她在骗他。

　　但他还是像已经输光筹码，为了一丝渺茫不存在的希望压上生命的赌徒一样，压上了自己的所有。

　　后来池鱼才明白，小王子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小王子并不在意除了那个女孩之外的任何人和事物。

　　一旁负责看管小王子的佣人，被小王子的答案吓到满脸慌乱，想开口又被身份限制，最终只能将恳求的目光递给池鱼。

　　“我骗你的。”池鱼骗他说。

　　这是池鱼最后一次见到小王子。

　　后来小王子被送到国外进行封闭治疗。

　　等池鱼再见到小王子，那个曾被说患有自闭症孤独忧郁的小王子，已经变成了那个所有人眼里无情无欲，完美无瑕的大少爷。

　　下了公交，景则安静地跟在余添添身后，视线和当初在车上一样，依旧紧紧注视着余添添。

　　地上的积雪融化在坑坑洼洼的地面，形成一个又一个小小的水洼。

　　踩过水洼，景则看着走在他前面的少女，目光落在了她柔顺漆黑的长发上，以及单薄直挺的后背。

　　“就到这里吧。”

　　余添添转过身，装作纠结，她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着那双大海一样深邃辽阔的眼睛，目光看起来极为真挚诚恳。

　　“谢谢你。”

　　景则嗓音平和:“不用谢。”

　　余添添轻轻一笑，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失落和苦涩。

　　然后微笑着冲他摇了摇头，避开他的视线，柔声坚持道:

　　“要谢的。”

　　当然要谢，不然他们除了救与被救的恩情关系就什么都没有了。

　　少年双目依旧清亮冷漠，余添添微微低头眼眶微红，再微微仰头以一副仰望的姿态同他对视，并郑重道谢。

　　“无论是上次还是这次，真的很谢谢你。”

　　道完谢，余添添直起身，黑白分明的水眸通透明亮。

　　“你帮了我三次，虽然现在的我只能对你说一声谢谢，但我会记着的。”

　　无论未来会是怎样，无论她此刻是否真的是出于利用。

　　余添添永远都不会忘记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有个人帮了她三次。

　　或许这三次于他而言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对余添添而言，他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一次又一次坚定地对她伸出手的人。

　　而她接下来要做的是让一次次，变成每一次。

　　但她没想到，景则会摇头，看着她认真道:“是我该谢你。”

　　余添添只当他是怕她心理负担太重，随口安慰她，于是只微笑而过。

　　“就到这里吧。”

　　越重要，越不能操之过急。

　　余添添也一向对势在必得的事物很有耐心。

　　好歹是有恩于自己的人，怕他觉得自己连杯水都不给太过抠门。

　　余添添放轻声音，神情拘谨地转头看向身后拥挤阴暗的小巷。

　　狭窄的小巷内绿色的垃圾桶堆满了垃圾，甚至地上还堆了不少。

　　虽然是冬天，但是没被及时清理的垃圾还是少不了异味。

　　这里的一切，都和眼前这个干净完美，身上带着清冷冷香的少年格格不入。

　　“送到这里就足够了。”余添添坦然地笑着，“你看到了，后面的路不太好走，池鱼还在外面等着，这里有点乱，你快去找她吧，把她送回家……”

　　“那你呢？”

　　似乎是没想到他会这样问，景则看到她整个人都愣了一下，他不由得放软目光，低头又像她刚刚一样轻轻地重复一遍。

　　“这里有点乱，那你呢？”

　　他不爱说话，更不可能像这样不识趣地向别人讨个答案，可现在他却固执地说着些可能会惹人烦的话。

　　只是想到余添添有可能会因此烦他，景则整个人又安静了下来，只是望向余添添的目光，还是不愿放她一个人。

　　没想到他会这样问，片刻失神后，余添添稳住情绪，语气平淡:

　　“我走习惯了。”

　　少女神情淡然，像是真的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一切。

　　可她不该被困在这里。

　　景则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人都开始变得有些奇怪，胸口很闷，又有一种陌生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他不是江钦朝那样乐观明媚的小太阳，更不是善于表达自己的人。

　　他只会安静地自己消化一切。

　　以前景则从没觉得自己这样不好，直到现在面对她，他才发现自己真的很差劲。

　　老旧潮湿到和繁荣昌盛的锦川格格不入，小巷没有光，仿佛是被整个世界的光抛弃了一样。

　　景则本该说些什么，久久不断的耳鸣缓慢地折磨着他，他本该痛苦，面上却始终是冷淡而毫无情绪的冰冷样子。

　　余添添笑着向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她没看到少年抬起手向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就停了下来。

　　那只在空中落空的手，其实连少年自己都不知道他究竟是想挽留她，还是想让她别丢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