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浪静的海港》柳色三重

3、倦鸟 嘈杂的

　　嘈杂的院子很快就安静下来。
　　林德祥见窟窿补上，因岁月而有痕迹的脸几乎是堆笑做一团，他就知道，自己儿子现在是明星，肯定是有钱的。
　　平时难得聚齐的三代人，如今就这样零零散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奶奶坐在爷爷身边，抹着眼泪，一边又替儿子和孙子打圆场。
　　林宇离林德祥远远的，时不时抬头偷偷看林森一眼，他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说下面的事情，他哥哥还是今天在电视上那身衣服，看起来更加消瘦一些，平时比他还像小孩子的人，其实肩上一直扛着全家最重的担子。

　　“森森啊，是你爸爸混账，你别难过啊，钱没了可以再挣…以后奶奶这里你别给我们拿钱了…什么死不死的，咱们也别老挂在嘴上。父子哪有隔夜仇呢？”
　　朴实的老人是最先打破沉默的，她总是会没有原则地溺爱自己的儿子，永远是这样。
　　林森一直看着外面的景色发呆，很久才回过神来，他回头，努力在嘴角扯了个笑，眼眶红红的，看向那两位慈祥的老人。
　　“没事，我之前不是和你们说过嘛，我现在可以挣很多钱了，别担心啊。”林森坐到她们面前，牵住她们因苍老而格外瘦削的手。
　　“就是就是，小森现在可是明星，今天我还看到他上电视了…”林德祥露出一口因抽烟而焦黄的牙齿，那随时都耷拉着的眼睛，此刻睁的老大，透露出一些精明。
　　“上电视关你什么事，平时不关心，一缺钱就带一堆人来…”
　　坐在角落里的林宇冷不丁地开口，与林森有七八分像的面孔，少了些温柔，多了些少年人的锋利，特别是那双眼睛，此刻是对林德祥满满的愤怒。
　　“小宇，他是你爸爸，你不能这样说。”
　　爷爷点燃了手卷的土烟，吸了一口才语重心长地说道。
　　“我可没有这样的爸爸…”
　　林宇扯着嘴角讥笑，又狠狠瞪了林德祥一眼。

　　“好了，天快黑了，我要回去了，明天一早还有工作。”林森适时地打断了这场的争吵，取出身上带的现金递到爷爷奶奶手里，“这钱奶奶你们先拿着，后面一段时间忙，我可能就没空回来了。”
　　奶奶起初是不要的，但林森给的坚决，推来推去也就收下了。林森从始至终没有再看那个男人一眼，他是怨他的。
　　青白相间的条纹衬衫被风吹得扬起，额前的刘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柔极了，初秋可是他最爱的季节。林森看着外面那棵柳树出神，看暮色西沉，将整棵树镀上一层浅色的晕辉。
　　他突然想起来，小时候的一个大雪天，他闹着要吃糖，林德祥就冒着大雪去村里的小卖部给他买。买回来的是硬糖，但是林森非要吃软糖，就一直坐在地上哭闹，那个时候的林德祥也不生气，反倒是愧疚，觉得自己没长脑子，怎么就哄不了孩子开心呢…
　　那个时候的林德祥，好像要把自己能给的都给林森。
　　可惜，后来他学会了赌钱。
　　尝到一次甜头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他也知道那是个无底洞，可总想着是最后一次。
　　这么多年过去，他没等来最后一次，反而把林森越推越远。
　　林森抚摸上柳树粗糙的树干，他仰起头，是一眼望不到底的绿意。但总归是秋天了，树又不总是常青树。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他想，总有一天，他会狠下心来砍了它。
　　林宇偷偷躲在大门后看林森走了老远，才敢给他发信息。
　　他知道他哥哥的无可奈何，但是林宇也有自己的无可奈何。
　　“哥，我明天…要去学校了，我这个暑假学费没赚够…”
　　“学费晚点打给你，今晚上好好陪陪爷爷奶奶。”
　　“谢谢哥。”
　　林宇知道，只要他开口，他哥就会有求必应。
　　林森出了村子，就脱了力一般蹲在路边，切回去看着卡里的余额，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凑齐林宇明天的学费。
　　愈舟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还蹲着。那片刻喜悦，此时涌进脑海，倒真是像做梦一样。
　　“你一下午不接电话不回信息，要急死人啊。”愈舟焦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说完了才觉得自己好像语气太重，“回家是不开心么？今晚上还回来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沉默。
　　“林森?叔叔?”愈舟声音磁性而温柔，一遍又一遍地喊他。
　　“愈舟。”林森突然觉得自己很委屈，他鼻子一酸，憋了老半天才憋住哭声，勉勉强强喊出他的名字。
　　“我在呢。叔叔你是感冒了么？”
　　愈舟早就觉得不对劲了，他问了小江林森老家的地址，拿起外套和钥匙就转身往外走。
　　林森开了静音，等收住情绪了，才敢说话，他不想愈舟担心，就算是他们如此亲密的关系，也会让他有负担。
　　“我没事，就是下午有点感冒。你别担心，我一会回世纪中心那边，明早上还有通告要赶。”
　　“嗯，我不担心，几点回去?”
　　“一会，一会就回，我回去了给你打电话，先不说了。”
　　林森在挂掉电话的一瞬间，眼泪再也止不住，他靠在路边冰冷的栏杆上，任凉意爬上他的背脊，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愈舟地付出，就像他也无法理解林德祥对他无穷无尽地索取。
　　傍晚的凉风比白日里更要命，他耳朵被吹得发疼，公路两边是茂密的丛林，天色也越来越暗——
　　林森怕黑。但是他不想往回走，即使十分钟就可以回到那座老房子。就算白炽灯不够明亮，爷爷奶奶做的饭菜总是太咸，总归算是一个家。
　　善良的老人没有错，他也没有错，只是太过心软，总是心软。
　　直到再也流不出眼泪，脑袋昏昏沉沉的，林森眼睛发胀，他还是爬起来，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
　　仍然没打到车，最终，他还是拨通了小江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一瞬间，江心白声音压的很低，“我的大明星，你去哪里了，下午愈总找你找疯了。”
　　“没事，就回了趟家，你现在方便吗？”
　　林森将衣服裹紧，讲话带着鼻音又哆哆嗦嗦的。
　　“我在应酬呢，一时半会出不来。怎么了？有急事么？”
　　小江这边对着酒桌上许辰的经纪人抱歉一笑，示意稍等片刻。
　　“嗯，你看看我账户里发工资剩下的钱还有多少，先转给我…”
　　“啊？”小江惊讶，账户里也没多少钱，不是说还有这个月发工资用吗？
　　“是急要么？我一会看看，给你转出来。”
　　“嗯。”
　　挂了电话，小江举起酒杯，对着许辰的经纪人，“虹姐，是我失礼了，我自罚一杯。”
　　“客气了。刚刚说的事考虑的咋样了？”
　　虹姐双手抱臂，干练而成熟的女人脸上挂着刚刚合适的微笑，仿佛对一切势在必得，“许辰背后是乐盛，林老师可以考虑这个合作，稳赚不赔。”
　　“行，我回去最后再问问林森的意见，没问题我们就定下来。”
　　江心白其实不太想和许辰这边合作，对方不管是艺人还是经纪人都很强势，但林森不知道怎么想的，别人都避之不及的艺人，他偏答应了邀请还要让他来看一眼。
　　“那就静候佳音。”杨巧虹隔空与江心白碰了一下，将最后一口红酒一饮而尽。

　　挂了电话，林森吸了吸鼻子，他望了望马上就要漆黑的天，盘算着走到主路上还要将近半个小时，只要上去了，就好打车了。

　　一路上，反复几次，他还是忍不住点开了愈舟的微信。挂了电话之后，愈舟一条消息也没给他发。

　　林森甚至想，他是不是生气了？他没出息地吸了吸鼻子，那就做一次烦人精吧。

　　“还在开会吗？”

　　“没有了。”

　　愈舟那头几乎是秒回。

　　林森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突然觉得会不会打扰到愈舟。就算没有开会，也在忙吧。不然怎么会连消息也不给他发一条呢。

　　不争气地，林森又想哭，今天的他真的很像哭包。

　　“会打扰到你吗？”

　　“我只是有些无聊。”

　　“想问问你在做什么？”

　　林森欲盖弥彰的发了好几条，直接那头的人一直在输入中，好半天才发出来一句。

　　愈舟说，“我在去你家的路上。”

　　林森愣下意识想问他说的是哪个家，抬头就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奥迪从寂静的路口远远开过来。

　　进了乡村路，又窄，愈舟开的很慢，所以看见路边的林森时，他还是有些意外。

　　“叔叔…”愈舟停下车，赶紧开了车门让人进来。

　　“你怎么来了。”林森有一瞬间甚至觉得是错觉，反应过来之后，眼眶一热，好像又很想哭。

　　“我不来我今晚睡不着。”看清林森通红的眼，愈舟握住方向盘的手重重收紧，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心情，也没有心里如此难受过。

　　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对于林森的关心太少，以至于他总是自己一个人硬撑。
　　明明就是一个哭包呀。

　　带着愈舟气息的大衣盖在他身上的时候，林森像靠岸了一般，松了口气，车里温度正好，他看了一眼愈舟，转过头来看外面飞驰而过的树影，忽然之间困得厉害。

　　“回江园好吗？”

　　很久，愈舟才开口说话。

　　“好。”

　　林森将头往衣服里面缩了缩，安心闭上了眼。

　　江园，那里好像一个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