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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次日,初试。
      初试的考核方式非常新颖,考得不是寻常的四书五经,也不单单问策论、军事之类,有让算账的,有考逻辑的,甚至还有问星象的,总之都是一些很偏的角度。朝中相关的官员全都到场,每司至少三人,取平均分,总共要抽取三道题目,考一题现场批一题,不合格的人立刻赶出去。然后请进下一批,抽取他们的题目,再次按流程作答考批。
      试卷不署名,只写随机分配到的编号,写完由小官送到屏风后集中批改。
      这样确实能让空间利用率最大化,也在某种程度上确保了考试公平性。是个很聪明的法子,江宁真的有点好奇是谁的主意。
      每个人的第一题都是普通的策论题,毕竟要招太子太傅,不能忽略根本。说是策论,其实也就是问了些无足轻重的小事,江宁虽然不得宠,但好歹是南旸正统的王子,从小被教导国策,所以答得很轻松。
      策论题由尚书令和两位翰林院的主簿负责,尚书令林有函也是三朝元老了,本来并不屑来批改他们的试卷,奈何新帝暴戾,不容人反抗他的决断,他这才不得不拖着老骨头来坐着。
      来应试的八成都是科考没中的,自诩怀才不遇,还不甘放弃;要么就是初出茅庐来碰运气,一千人中都未必有一个真才实学。
      林有函越批越心烦,都是些故作清高的货色,一个个脱离实际夸夸其谈,根本不考虑落实的动力和压力......嗯?
      林有函将试卷翻过来又翻回去,略有些讶异。
      首先是见字如人,通篇是非常漂亮的行书,笔势刚健,华美自然,称得上是鸾翔凤翥。细看行文,更是条理清晰,入木三分,寥寥几笔就点出了局势关键,又加以绚烂的比方与举例,烂若披锦,无处不善。
      “老刘,老裘,你们来看!”
      老刘接过试卷,细细品读,“好文,好文呐!”
      老裘把他挤开,“这是策论,又不是散文,什么好文好文的!要来点实际的!否则写得再怎么天花乱坠也没用!”老裘带着挑刺的心理看下去,却越看越叹,“这里一下子点明了上行下效的重要性,又用《韩非子·外储说左上》加以举证,好,实在是好!还有这里,竟然说利益平分才是社会安定的根本,哈哈哈哈说得好啊,可不就是嘛!”
      两人都对这份试卷赞不绝口,争着要给满分,林有函忙拦住他们,“不可,这是要存档于宫中的,陛下届时也要过目,我们三人的想法终究片面,陛下觉得好才是真好!还是留点余地!”
      老刘老裘对视一眼,“......学子多练正楷,此人偏写行书,可见性格张扬,怕是担不起第一,给个前三便罢了!”
      策论题的集中批卷结果很快就出来了,考场中一半的人都没过,有人不服气,吵着要找考官理论,最后被守卫拉下去,更是难看。
      江与端竟然还留着,看来这么多年的科举经验并不白费。
      江与端看见江宁还在,脸上有些讶异,趁着中场休息,他过来与江宁聊天:“想不到你过了?看来有点运气啊。第一题勉强有些难度,后两题肯定更难!你届时答不出来也写点文章,总之别空着让江家丢人!”
      江宁没忍住笑,而后又乖顺:“知道了,大哥第一题抽的什么?很难么?”
      江与端不愿在他面前露怯,故意抬起下巴用眼睛睨他,“难?呵呵,怎么可能!简直小菜一碟,我文思泉涌,不过两炷香就写完了!”
      “至于题目......哎呀,很难概括,我觉得出题人出得不好,好端端一个题目非要引经据典,写些莫名其妙的话,总之就是晦涩难懂!”江与端先是皱眉,而后又展颜,“还好我猜、不是,还好我领悟了题目的真谛,这不,轻松过关!”
      江与端又问,“你呢,你是什么?”
      “我才疏学浅,未必真懂了题目的含义,不过是运气好,凑巧几句答到点子上了。大哥就别再问了。”江宁弯弯眼睛,把他随便糊弄了过去。
      中场休息很快就过去了,第二轮的题目开始刁钻起来,刚拿到纸条,四周就响起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江宁看着手中的题目,也有些意外。这完全不是寻常学子应该知道的东西,甚至算得上邪门。
      他的题目是:如果你是太子太傅,在教导太子的一日中,至少需要与哪些官员接洽,并分别说出接洽的内容。
      江宁沉思片刻,刚开始下笔有些晦涩,后面越来越通畅。
      东林虽自立为皇朝,但官员体系还没来得及改革,仍是王朝的体制,与南旸差别不大。王子身边基本的官员及负责的内容他都知道,唯一拿不准的是新皇有没有给东林太子增设内官。
      但眼下他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按自己的所知,尽可能详细又模糊地写下来。
      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是旁人抽到这样的题目,未必能比自己答得好,江宁渐渐也就没了顾虑。
      第一题刷掉了一半人,第二题又刷掉了四分之三。和他同一批的已经所剩不多了,现在场子里坐的都是新进来的考生。
      至于江与端,毫不意外地被淘汰了。走之前,江与端似乎还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想说些什么,但他权当不知,任由江与端被人潮挤了出去。
      第三题更是抽象,感觉像是为了淘汰人而出,竟然问他如何耗时最短,同时完成宫中某一系列工作,还要详细列出路线。题目只大发慈悲地告诉了他宫殿两两之间的距离,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根本没进过东林内廷,这一题他是真不知道,他打算按照南旸内廷的排布,修改几个地方,大差不差糊弄过去。
      等等......
      这些题目要对皇室有了解才能答出,但应试考生封顶也就是达官显贵家的公子,哪怕是最微末的皇室旁系都不可能自降身份去作个陪读。
      那这些题目的意义是......
      江宁猛地止笔,他才写了几句笼统的套话,万幸没真开始布置路线。
      这些考题没那么简单。
      第一题是考基础,摸底考生的学识、文采与官道。
      第二题是考常识,但考的是寻常接触不到,有心人才能知道的常识。这也能看出你是不是真的很需要这个机会,以及,有没有舞弊的可能。
      第三题......是考有心人,或者说是考有心人背后的“有心人”。无论什么王朝,考题都不是绝对保密的,皇室、高官,甚至一些富商都有可能买到考题,而当他们发现这次的考题问的净是些内宫琐事时,他们就会想办法搜集资料,帮助他们的亲族也好、眼线也罢,顺利通过考试。如果说第二题只能筛选出需要机会的人和可能舞弊的人,那么结合第三题,选出的所谓“合格”,一定就是“不合格”。
      江宁第一次停笔这么久,久到墨汁下坠,在试卷上晕出一块黑点。
      监考见他异状,狐疑地投来视线,江宁便愁眉苦脸,提笔,又放,提笔,又放,无措一览无余。
      监考大抵知道些内情,见状没觉得不对,笑嘻嘻地观察自己的“优待”去了。
      每题限时三炷香,不允许提前交卷离开,倒计时结束统一收卷。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炷香,他却还在思索怎么写才能写出一种“详细的瞎猜”的感觉。
      就在这时,隔壁的考生受不了了,他熬了一炷香,硬是一个字都憋不出来,于是大拍桌子,吼道:“这题目,这这这、什么可能性!我看你们就没想让我们有可能!你们选的究竟是学子还是门生!说什么举国大选,最终选的还不是有靠山......”没等他说完,监考就一掷香炉,“以下犯上,扰乱考场纪律!还不把他拖下去!”
      监考仍气得跳脚:“记下他的名!永不许再入仕!”
      那学子是一边挣扎一边骂,不由带动了考场中很多人的情绪,有几个也坐不住了,但不敢撒泼,只好弱弱跟监考说放弃考试。
      才考第一题的人不知道后续情况,还以为是他们心理承受能力太差,纷纷掩嘴嘲笑。江宁也笑他们,等他们考到后面,指不定比那人更崩溃呢。
      欸?
      “什么可能性!我看你们就没想让我们有可能!”
      可能性。
      这是那人的题目吧,江宁突然有了点思路。

      第二第三题均由内诸司负责,尤其是第三题,由内诸司总管携手下十余人亲自批卷。内诸司主要负责宫廷内务,旗下又有十数个分支,要说朝中最了解内宫事务的官员,非总管莫属。为了避免误判,每个分支各派一人,专门批阅涉及己司的考题。批完再交由总管复审。
      内诸司总管自然知道这些题目真正想筛选的是谁,他素来以清高闻名,断不会受他人贿赂,皇帝也用得放心。
      “答得完美无缺的,放一类。答得磕磕巴巴但总体对应的,放二类。一眼就看出不会,但答得特别认真的,放三类。”
      “两题都是一类,或者一个一类一个二类的,直接记0分,取消考试资格。两题都是三类也不合格。至于那些二类三类杂合的,你们先自己看着判,不要一股脑丢给我。”
      有个小官犹豫举手,“一个一类一个三类怎么判......”
      “嗯?”总管像是没考虑这种情况,“你拿来我看看。”
      入眼是满篇漂亮字,见字如人,他觉得这字的主人应该是个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傲气不加掩饰。
      第二题的答案,虽然少了最新增设的两三内官,但其他基本完美,逻辑也缜密,阅卷一目了然,所以被分到了一类。
      第三题就像是全然不知了,他根据距离和常理去猜宫殿之间的排布,列出了数种可能性,硬是靠猜测猜出了一条耗时最短的路线。
      被分到三类是因为,这条路线不对。其实也不是完全不对,只是后半段的宫殿排布乱了,导致实际走了个回头路,已经不是最短时间了。
      总管将试卷翻来覆去地看,总觉得有哪里奇怪,却说不上来。
      见小官在等自己的决断,总管说,“看不出舞弊的嫌疑,你就先按照标准批吧。哦对了,他的第一题是不是在林尚书那,去帮我要过来。”
      想了想,他又喊住了小官,“算了,我亲自去一趟。”

      林有函看见内诸司主管亲自过来,有些讶异,“是试卷出什么问题了?”
      “不是,只是有个考生的卷子让我感觉很奇怪,想找林尚书借阅一下他的第一题试卷。”
      都用不上查找编号,林有函光是看见字体,就知道他在找谁。
      主管接过试卷,“林尚书似乎对他印象很深?”
      林有函哈哈笑几声,“可不呢,很久没见过这么有风骨的字了,文章写得也好,字字珠玑!”
      老刘老裘正在埋头改试卷,闻言也抬头应和。
      “确实是好,前年的科考状元傅雪时也不过如此了。”主管将二三题的试卷递给林有函,“此人连拿两个一类,最后一题却是三类,尚书觉得他可有舞弊的嫌疑?”
      林有函认真看过卷子,笃定地说,“他的文风一致,角度新奇,不像是备出来的答案。我知道你见他第二题答得妥帖,心有疑窦,但我倒觉得他是刻意找过相关资料,只是年份久远,并没有紧跟时事。要真有人泄题,怎么会不告诉他陛下为太子新设了两个内官?”
      “再说了,买题人大多不会思考,只想着拿高分中选,哪里会像他这样费力猜测,最终还写出个错误答案?而且他这卷上有个墨点,可见是思考了很久才下笔。我觉得此人可信啊。”
      主管点点头,既然另一个负责人这么说了,他也没有实际的怀疑,那这位学子的舞弊嫌疑就干脆洗掉了。
      主管转身欲走,却被林有函叫住了,“不知道你们想给他什么等第啊?”
      主管略一思考,“初试本来就不是为了选高分,只是想顺手揪出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其他人只要不是太差,都会按合格过审。至于明面上要公布的等第......他毕竟有个三类,一甲肯定是进不了......”
      林有函点头,“二甲差不多了,这次的题目毕竟刁钻,咱们至少不要埋没了好苗子。”

      三轮考试全部结束,江宁待监考一声令下便走了。很快又涌进了新一批的考生,他们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还不知后面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江宁站在考场门口,长吁一口气,他的后背已经有薄薄一层冷汗。就差一点,他就要前功尽弃了。
      不过眼下还由不得他松懈。
      他们是在末段入京考试的,三天后就要公布成绩,江家原就没对江与端抱希望,所以只给了他三天生活费,让他们看完成绩就回家去。至于江宁,他们打算到时候看到结果再说,如果真过了,再给点钱让他入京复试。因为要是一次性给他们太多钱,江与端容易闯祸。反正梁溪与京城离得近,耽误不了什么事。
      虽然他们不知道的是,江与端手上没钱也闯祸了。
      江宁对自己的初试很自信,觉得没必要车马奔波回去又回来,徒劳让他疲惫焦虑。索性到时候看到结果直接说要留在这等复试,让他们先回去,也正好避避江家的怒火。
      这三天他尚且可以“蹭”江与端的,可三天一过,江与端回去了,他一个人留在京城,该住哪、吃什么,就是个大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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