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不知身是客》Sophiste

90、【拾遗·阑珊君】 《我曾是个

　　【拾遗·醴泉之母阑珊君】

　　天街尽头，听潮阁顶楼不复往日清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并非浓烈到令人作呕，却如附骨之疽，丝丝缕缕，缠绕在名贵的灵木家具与缥缈的熏香之间，挥之不去。

　　天心老人此刻端坐主位，素来平和超脱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不易察觉的疲色。他面前，是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阑珊君就站在他对面，倚着雕花的窗棂，望着窗外天街永不落幕的繁华灯火。她身上一袭简单的苍青色衣裙，料子普通，甚至有些陈旧，却干净挺括。长发松松挽起，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是我天心门弟子，犯下此等孽债，背弃道心，更累及无辜。”天心老人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沉，“老夫当初允诺于你，可引你入仙门，脱离凡尘苦海，修一个长生清净，也算……替那不肖徒了却一段尘缘，稍作弥补。”

　　阑珊君没有回头，“不必。你们仙门规矩多，我是久仰其名了。”
　　天心老人看着她单薄却笔直的背影，沉默了片刻。

　　“是青云对不住你……”天心老人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真切的无奈，“他身负的尘世因果太深，他身上的账还没算完，现在还不能杀他。”

　　“这与我无关。”阑珊君没有丝毫动容，“是人间负我。仙门倒也不必如此惭愧。”

　　“仙长，您告诉我，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可为何总来得这样迟？总要让无辜者用尽一生去等，甚至赔上一生，而加害者却能继续活着，甚至……攀上更高的枝头？”

　　天心老人无言以对。修行千年，他见过太多不平事，深知青云上界一个小疏漏落在凡人身上就是一座灭顶之灾。

　　“杀人者应当偿命，负心人亦有报应，你说仙门规矩多，可仙门规矩与我何关，我又不是仙门中人。”她微微偏头，语气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的却是千钧重石：“我是凡人，我就是他该偿还的因果。”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天心老人骤然缩紧的瞳孔，转身，径直走向阁楼门口。背影决绝，没有丝毫留恋。

　　天心老人下意识抬手：“卉心，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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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阑珊君杀了大蛇两次，因为大蛇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
　　天心老人端起那盏温热的茶，送到唇边，又放下。

　　阑珊君剥了负心人的皮，因为他背叛了她，他相恋的那条大蛇害死了她和她的孩子。他应当为她们母子复仇，却一再不肯作为。
　　不肯作为，又忘了她，说她不是妻子，只是捡来的妹妹。
　　到最后连妹妹也不是了。他彻底忘了她，他们都忘了她。

　　“你为人夫，当报杀妻之仇，却选择遗忘。”
　　“你为人父，当报杀子之仇，却一再手软。”
　　阑珊君回头看向天心老人，天心老人闭上了眼睛，却未阻止。

　　天心老人闭目端坐，如同入定，又如同一座沉默的碑。
　　未出一言。
　　未动一指。

　　他知道，今夜之后，仙门规矩依旧，天道循环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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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儿……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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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再次来到听潮阁。这一次，她没有上楼，只是在阁外僻静处驻足。

　　几乎在她转身的同时，天心老人的身影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面前，依旧是那副超然又隐含疲惫的模样。他的目光，首先落在那盏被她小心护在怀中的幽昙灯上，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复杂的了然，随即是更深沉的叹息。

　　天心老人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青云上界多的是无父无母的孩子。”

　　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是个女婴。

　　她垂眸看向她的孩子。

　　“你带她走吧。”阑珊君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异常清晰，“若她将来问起身世，问起我……不必隐瞒。但也不必让她背负仇恨。告诉她……”

　　她停顿了很久，夜风吹动她的衣袂。

　　“告诉她，不必寻我，好好活她自己的。”

　　“仙门虽多有桎梏，但于滋养灵识、积累功德方面，确有独到之处。”天心老人看着阑珊君，眼神郑重，“你既然信得过老夫，我会带她回天心门。她此生，当不再受父母孽债牵连，可有一段清净仙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