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救赎》唤狐

78、李家宅的盛宴14

　　在看到那张脸的零点一秒内，道珉七就已经下了判决。
　　不是外貌的问题。这张脸复制得毫无破绽。
　　是气质。
　　那个十七岁的温宥安，看人的眼神应该更冷一些，更空一些，像隔着很厚的玻璃。
　　而不是现在这样——
　　温宥安解完题，抬起头。
　　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脸上。
　　停了五秒。
　　道珉七几乎要笑出声了。
　　五秒。那个时候的宥安，看他从来不会超过三秒。
　　更多时候是瞥一眼就移开，像看路边的石头。
　　“醒了？”温宥安开口，声音还是那种清冷的调子，但尾音少了点惯常的硬度。
　　道珉七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对方。看着这张被精心雕琢的脸，看着那点刻意收敛却依然透出来的、不该存在的“温和”。
　　温宥安等了几秒，见他不答，目光微微下垂，落在笔记本上。
　　笔尖轻轻点了点纸面：“数学作业第三题，老师说放学要收。”
　　又是一句提醒。
　　道珉七记得很清楚——十七岁那年，他因为没交数学作业被罚站了一下午。
　　温宥安就坐在教室里，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更别提提醒。
　　幻境在讨好他。
　　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给他一个“会对他好一点”的温宥安。
　　道珉七站起身。
　　椅子腿在地面拖出刺耳的摩擦声。他走到温宥安课桌旁，俯下身，一只手撑在桌面上。
　　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轻颤。
　　“阿七？”温宥安开口，声音很轻。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精准地刺进了道珉七的神经。
　　他笑了。
　　“我确实很希望，”他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希望他能这样。”
　　指尖悬停在温宥安脸颊旁边，几乎要碰到皮肤。
　　“希望他能多看我两眼，能主动跟我说话，能叫我‘阿七’。”
　　手指轻轻落下，触碰到温宥安的脸颊。皮肤温热，柔软，真实得令人心头发颤。
　　“希望他不要总是那么冷，不要总是背对着我，不要总是一个人走。”
　　拇指抚上温宥安的下唇，力道很轻。
　　然后，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
　　温宥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但是，”道珉七重复道，眼底的笑意彻底消失，“你不是他。”
　　五指骤然收拢！
　　不是攻击，不是穿透——是纯粹的、暴戾的碾压。
　　掌心之下，骨骼在恐怖的力量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整张脸在他的手中变形、塌陷。
　　没有血，没有惨叫。
　　只有类似陶瓷碎裂的、清脆而诡异的声响。
　　温宥安的身体在他手下僵硬，那双眼睛里最后残留的光闪烁了几下，彻底熄灭。
　　道珉七松开手。
　　掌心里的“温宥安”已经变成一滩半透明的残渣，正在迅速蒸发。
　　他直起身，垂眼看着自己干干净净的手掌。
　　“真遗憾，”他对着崩塌的幻境轻声说，“就算你们给了我一个美梦——”
　　嘴角勾起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我也只想要真的那个。”
　　幻境彻底炸裂。
　　道珉七站在虚无中，感受着体内那股不属于符咒、不属于道术的力量在血管里安静流淌。
　　他转身，朝前方唯一的亮光走去。
　　该回去了。
　　李宅里，温宥安应该已经解决了自己那边的麻烦。
　　他现在已经很幸福了。
　　他的宥安现在已经在意他了。
　　.
　　温宥安踏出庭院幻境的瞬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他站在宴会厅边缘，垂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甜腻的香水味、痴傻的呓语、扭曲的肢体——李宅的“宴席”，终于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郁弦已经醒了，独自站在角落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温宥安的视线掠过他，落在了大厅中央那几个仍沉溺在幻境中的玩家身上。
　　花卷慈跪坐在地毯上，身体蜷缩，双手紧紧抱住自己。
　　他脸上挂着近乎幸福的痴笑，眼泪却不断滑落，唇瓣翕动：“哥哥……答应了……”
　　——在花卷慈的幻境里，此刻正是最温暖的时刻：
　　七岁的花卷慈攥着一张歪歪扭扭的平安符，站在门口。
　　院子里，十岁的花卷文正在练习基础指诀，指尖淡光流转。父亲站在一旁，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赞许。
　　在真实的那一天，花卷文只是瞥了一眼他的符，说了句“嗯，继续练”，就转回了头。
　　但在幻境里——
　　花卷文停下了练习。
　　他转过身，走过来蹲下，视线与弟弟齐平。“小慈？”
　　他轻声问，“画了符？”
　　花卷慈呆呆地把符递过去。
　　花卷文接过符纸，仔细看了看，然后揉了揉弟弟的头发。
　　“画得很好，”他声音温柔，“想学指诀吗？哥哥教你。”
　　父亲也走了过来：“是啊，让小文教教你。”
　　母亲温柔地笑着：“我们小慈也很努力呢。”
　　花卷慈的眼泪涌了出来。他用力点头：“想……想学！哥哥教我！”
　　花卷文牵起他的手，领他走进训练室。“来，先从起手式开始……”
　　花卷慈笨拙地模仿着。他感觉到哥哥的手轻轻扶着他的手腕，父亲的赞许，母亲的笑容，哥哥指尖的温度——
　　他紧紧抓住哥哥的手。
　　“哥哥……”他在幻境里喃喃，“再教我一会……”
　　——现实里，长桌另一头，玩家夏觅趴伏在桌布上，一动不动。
　　她脸上凝固着满足的微笑，瞳孔彻底涣散。
　　她看见了很多男模，有她最喜欢的眼镜男……
　　温宥安收回视线，正要动作，侧门传来轻微的响动。
　　道珉七从另一侧的走廊走出来。
　　他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目光在触及温宥安时停顿了一下，随即安静地走到他身边。
　　他没有靠得太近，维持着半步的距离，像往常一样安静地待着。
　　温宥安看了他一眼。
　　道珉七立刻抬起眼，目光里带着询问，但没有开口。
　　温宥安没说话，只是很淡地抬了下下巴，示意大厅中央那些被困的人。
　　道珉七立刻明白了。他低声问：“你要……？”
　　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
　　“嗯。”温宥安应了一声，从袖中抽出三张黄符。
　　道珉七的目光落在他指尖的符纸上，眼神微动，但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
　　温宥安指尖一捻，符纸无火自燃，化作青烟弥散。
　　青烟钻进鼻腔。
　　幻境开始碎裂。
　　不是善良好心，单纯想给游戏添一下堵。
　　花卷慈猛地弓起身，双手攥紧衣襟：“哥哥……别走……”
　　温宥安瞥了他一眼，指尖又弹出一缕青烟。
　　幻境彻底崩解。
　　花卷慈瘫软下去，额头磕在地毯上，睁着眼像是蒙圈了。
　　“你的幻境呢？”温宥安忽然问。
　　道珉七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抬眼看向温宥安，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复杂，然后垂下眼，声音很低：“……没什么。一个假的你。”
　　他没说细节，但温宥安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某种压抑的戾气。
　　“怎么处理的？”温宥安问。
　　道珉七抬眼看他，眼神很深：“杀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温宥安看着他，没说话。
　　道珉七像是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别过脸，但很快又转回来，声音更低了些：“……你那边呢？”
　　“一样，”温宥安说，“试图模仿，但破绽百出。”
　　道珉七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
　　他抿了抿唇，没再问。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大厅里逐渐清醒的玩家，看着花卷慈无声的崩溃，看着夏觅凝固的尸体。
　　周围依然嘈杂，但在这半步的距离里，却是一片安静的默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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