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火》荔荔桑

4、住院 “这次失眠

　　“这次失眠持续了多久？”

　　“……大概，一周。”

　　“失眠的时候在想什么？”

　　“什么都想。记不清了。”

　　“第一天失眠，你记得经历了什么不同以往的事情吗？”

　　“……没烟抽，本来想忍，但睡不着，就起来去24小时便利店重新买了打火机和烟。”

　　“打火机？原来那个是坏了吗？”

　　“应该是……丢在外面了。”

　　“你之前是外出参加了某种社交活动吗？”

　　“嗯。”

　　“遇到了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人了吗？回来以后你感觉怎么样？开心吗？”

　　“我喝醉了，忘记了。”

　　宋医生没有再发问，他看着手中的量表。

　　“BMI15.5，严重瘦弱，营养不良。”

　　宋医生在电脑上调出面前无精打采的小姑娘的电子档案，开始输入。

　　“盐酸文法拉西片不能再继续服用了，我给你换了另一种药，对食欲影响没有那么大。你现在必须按时吃饭。”

　　“以及，”宋医生看向司禾，“你接下来需要戒烟戒酒。”

　　“如果不配合的话，需要采取半强制性干预。”

　　司禾没什么反应，她似乎还没意识到干预的具体手段。她走出宋医生的诊疗室，在接待员的引领下，走到药台，等药物发放。

　　她垂着头，盯着药台的大理石纹面发神。

　　“你的药。”一只冷白的手递出两盒药，还有一个小纸袋。

　　司禾伸手接过，却发现没扯动那个小纸袋。她抬头，撞进冷冷清清的一单一双。她钉在原地，忘了动作。

　　药台后的少年徐徐抽出一个大袋子，抖开，把女孩手中的两盒药拿过来放进去，连同那个小纸袋，一并放入大袋子，重新递给女孩。

　　女孩似乎才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她慌乱地低下头，像从男生的视线中逃走般，匆匆捧过袋子转身走开。

　　“司禾。”

　　楚炀出声叫了她的名字。

　　男生走出药台，走到她面前，摊开手心：“宋医生让你戒烟戒酒，”男生微微弯下腰，近乎逼迫式直视女生的眼睛，“身上的烟和打火机，上交。”

　　司禾眼眶几乎是立时红了起来，她感觉到眼前有无数面镜子，照射着黑夜里沾满污泥的她，许许多多蚂蚁从她的脚尖爬进她的心脏，在她的窟窿里贪婪地啃啮。她盯着男生眼眸里的自己，苍白疲倦，狼狈不堪。她没有动，与男生无声地僵持着。

　　楚炀似乎料到了这个局面，他收回手，低下肩，还是敛去眼中的锋芒，与女生平视。他看着女生浅透异域的眼瞳，保持最后的强硬：“不给可以，现在立刻办理住院。我联系你的母亲。”

　　说完，男生毫不留恋地直起身离开，擦过女孩颤抖的肩膀，被一股力扯住，停下，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衣摆。
　　一段葱白的指节紧紧地揪住他的黑色衣角，淡青色的血管浅浅蔓延在女孩的手背上，似乎在向深黑海面上唯一的浮木乞怜。

　　女孩指尖的颤意从他的眼底压入他的喉间。

　　他站在原地，耐心地等女孩自己出声。

　　“我可以住院。”女孩缓慢地开口，“但你不许……联系任何人。”

　　女孩终于主动对上他的眼睛，但这似乎花光了她全部的力气。与那晚直白大胆热烈的人，判若两季。

　　楚炀不知为什么，突然又觉得自己有些急了。他哂笑一声：“那你乖一点，上交打火机和烟，这趴在宋医生那儿就算过了。”

　　司禾摇了摇头，似乎在艰难地下某种决心：“没有用。”

　　“我的瘾，我要戒。” 我要活。

　　楚炀看着眼前似乎刚淋过一场暴风雨的女孩，飘摇病态，眼底却又闪着星星点点的烈。楚炀想起从小姑娘身上没收的小银条，一蹭一蹭的小火苗，看上去没温度，凑近了却依然燎人。

　　“好。”楚炀同意了司禾的请求。

　　这违反了诊疗中心的规定，毕竟住院需要监护人签字。但，好说。

　　宋卿辰看到司禾的干预诊疗同意书的监护人一栏上，龙飞凤舞的楚炀两个大字，无奈笑了一下。

　　这小子在这儿等着呢。

　　司禾的病情，在她的强烈要求下，没有通知她的父母。因为发病的时候司禾已经满了十八岁，并且司禾一直没有拖欠医药费的行为，所以无论从规定还是法律上，司禾有摆脱父母作为固定监护人的权利。不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宋卿辰作为医生只能尊重。

　　只是双相抑郁症患者的治疗，非常需要家庭环境的支持。这也是宋医生对于司禾这名老患者感到棘手的地方。

　　可偏偏司禾患者在沟通上，对于家庭关系保持强烈的防备封闭心态。

　　宋医生目前掌握的有关司禾病因症结的资料，基本归结于校园暴力，陌生环境的极端压力。但宋卿辰通过司辰几次发病的应激叙事，推测出还有一部分原因，很可能来源于亲密关系的畸形，比如：父女关系的病态控制，母女关系的冷漠疏离。

　　但抑郁症心理诊疗的一条很重要的原则在于，要尊重患者的所有心理，顺应患者的节奏，医生只做解释，不做控制，以免造成二次伤害。

　　“咚咚。”宋卿辰的门被敲响。

　　“请进。”

　　楚炀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放到宋卿辰桌上。

　　“这是我七月以来进实验室后做的一期实验结果。电子版发你邮箱了。”

　　宋卿辰翻过详细的数据和大片的英文介绍：“你就不怕，我卖一部分给等着发刊毕业的师弟？”

　　楚炀挑眉，笑：“卖呗，没丘教授实验室那种规模的资金和设备，他们单发出来第一天就会被追着告偷窃。”

　　宋卿辰笑着收起报告：“我会仔细拜读的。后天我需要飞美国，参加制药公司Axsome的新品发布会。你要来吗？”

　　楚炀环视了一遍宋卿辰的诊疗室，素白的空间，雅致的陈设，安神的味道弥散着。

　　“Axsome开发的Auvelity缓释片吗？传说一周内快速起效的口服抗抑郁药。”楚炀有所了解。

　　宋卿辰点头：“新靶点，也算瞩目。”

　　楚炀谢绝了宋卿辰的好意：“那就等你新药的好消息。我还是待在这给你打工吧，隔几天还要回杭城做实验，连轴转，没时
　　间。”

　　“那就辛苦你，给我打工了。”宋卿辰咬重了给我两个音节，盯着眼前少年的脸皮，微不可察地攀上一点红。

　　少年第一次显得没那么胜券在握，他挠挠头，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插了句：“宋医生诊疗室是不是少了几盆绿植，我这几天添些吧。”

　　宋卿辰边意外着点头，边说：“哦，你这么一说。之前的绿植是被陈助手拿去布置住院区了，应该是国庆节没来得及添。那就麻烦楚同学了。”

　　“客气。”楚炀带上了门。

　　宋卿辰喝了口茶，这少年专业素质过硬，行动能力极强，有背景，有野心，同时待人处事又不乏细致。

　　还有个重点，他没推测错的话——还很长情。

　　宋卿辰起身换了杯茶。

　　后生可畏，让他们折腾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