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生火》荔荔桑

1、大冒险 昏暗狭小的

　　昏暗狭小的房间，浑浊沉闷的空气沉淀着酒味和烟草气息，紧挨床边的桌子上，几盒半开的药盒压着散乱的数据线，支架上的笔记本不止何时耗尽电量，死寂的黑屏一声不响。

　　不大的床上堆叠着墨蓝被子，一截青白的胳膊垂在床沿。

　　“叮铃铃——”
　　默认的闹钟铃声再次从这个空间里刺耳地挣扎起来。
　　搭在黑色床单边的那只手一动不动，房间主人正深陷梦魇，呼吸频率都不曾有过改变。
　　两分钟后，闹钟彻底哑了声。
　　厚重的青色窗帘缝中不知何时渗出一道闷亮，斜斜折射，淌过床上露出的瘦削脚踝。

　　老旧的居民楼下，早餐铺子大部分都已收了摊。昨夜行道边密密麻麻摆列的共享单车，此时一眼望去，只剩孤零零的几辆，歪歪扭扭倚靠在梧桐树下，车筐里盛着大雨淋落的阔叶。
　　雨后柏油马路生发的凉意，散着泥土的淡腥味，清凉地滑进行人腕间的袖口，昭告秋分的降临。

　　司禾无征兆地睁眼，翻身摸索出手机，摁亮屏幕。
　　“11：25.”
　　“3个小时前，您已错过闹钟提醒。”
　　熄灭手机，司禾懒懒伸手拽过窗帘，顿时，刺眼的光泻进死气沉沉的眼底。司禾眯了眯眼，逐渐放松，瞧着空气中悬浮的尘埃颗粒走神。

　　“叮咚。”
　　微信提示音。

　　又是什么群消息。
　　司禾从被子里钻出，走进卫生间，镜子里出现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微卷干燥的头发蓬蓬翘起。司禾咧了一下唇，唇边立时传来刺痛，一团繁杂混乱的记忆很快从脑海中闪过。
　　司禾低头不再看向镜子的人，接水刷牙。

　　“叮咚。”
　　“叮咚。叮咚。”
　　不同于往常公事的简洁，伴随着震动，手机里的执着，终于催动草草往脸上浇水的司禾回来审阅。

　　【21级-心理-沈语】
　　司禾司禾司禾大事不好大事不好！！！

　　【21级-心理-沈语】
　　你醒了吗呜呜呜呜/(ㄒoㄒ)/~~

　　【21级-心理-沈语】
　　昨晚你和楚炀的那个大冒险惩罚不知道被谁偷偷录下发到学校论坛里了啊啊啊！

　　沈语是司禾大一时参加的一个爱心社团认识的同学，虽然两个人专业八竿子打不着，但因为经常被分到一个小组做志愿，一来二去，再脸盲如司禾，也和活泼单纯的沈语同学熟悉起来。

　　司禾没有立刻回复沈语。她给手机充上电，从零食堆里翻出一桶泡面，慢条斯理地拆开调料包，接了些饮水机里残存的热水，用平板压上去。

　　大冒险惩罚？她模糊记得昨晚她做了很多惩罚。都挺丢人现眼的。

　　司禾捡过桌上的一支笔，拢过脸颊边的发丝，潦草地挽了个结。
　　她靠在椅背上，等着泡面泡开。

　　昨天她睡到下午两点，躺在床上无所事事，沈语一个电话打来叫她参加一个她们心理系学生组的局，在夜港俱乐部。

　　“我一个学哲学的神经病，是去给您们当案例吗？”

　　“啊呀呀，我的司禾怎么这么说自己！我只是，想你陪我嘛。”

　　“怎么，饭局是有谁，能让你沈语感觉到紧张？”

　　“嘻嘻嘻嘻嘻，是这样的啦，”电话那头的沈语声音变软，“就是我之前给你提过这个学期来我们系交换的那个大帅哥，他破冰都没来。这次好不容易被我们小林班长约出来，我想……”

　　“你想要一个僚机。”司禾掐灭手里的薄荷爆珠，丢进了垃圾桶。

　　刚开学没多久，沈语就绘声绘色地向司禾描述了她们系新来的交换生。加拿大麦大心理系，来杭大交换一年。有颜，有钱，还巨有才。手握身在麦大时做的代发子刊的数据集，一来就强势进驻了她们发了Nature的大佬导师实验室。

　　司禾对于沈语的溢美之词没什么感觉，沈语这小姑娘一向喜欢美化人类。
　　直到沈语提到那个男生的名字，叫——Chu Yang。
　　司禾才微微恍惚了一下。
　　故人的脸在司禾黑白色的记忆里一晃而过。不过，世界应该没那么小，也没那么巧。转眼，她便把沈语犯花痴的人抛到了脑后。

　　昨天挂了电话，她大咧咧地穿上一条清凉的老奶奶花裤子和一件小白背心就去凑热闹了。
　　一进俱乐部，哄哄闹闹，将近几十个人各自组着团玩来玩去，显然来凑热闹的不止她一个人。
　　沈语来迎她的时候已经喝得醉醺醺。

　　“离我远点。”司禾伸出食指点着一团酒气蹭上来的沈语额头。
　　“你这个样子，是准备待会吐谁身上？”

　　“嘿嘿嘿司禾，”沈语一把抱住眼前朦胧白皙的女孩，“我刚才有点紧张所以小喝了一点壮胆。现在你终于来了，你罩着我，陪我去Chu Yang那桌玩游戏好不好~”

　　“行啊，不过希望你现在还能分得清谁是Chu Yang。”司禾被沈语拥着，走过一桌桌喧嚷的人，挤进一桌牌局。

　　牌桌是经典传统的21点纸牌游戏。
　　司禾和沈语开始围观的时候，庄家已经发完了底牌。

　　庄家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斯斯文文，他的明牌是A。
　　庄家左手边，是一个染着粉发的女孩，面前两张明牌，一张8，一张9，很危险，在爆牌的边缘。女孩眨着眼看向她对面的玩家。
　　那个玩家背对着司禾站的位置，靠在椅背上，司禾只看见他指节分明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绿色桌面的明牌，一张2，一张4。

　　“STAND。我不要了。”粉发女孩俏皮地举了举手，吐了个舌头。17点，胜率不大。
　　“这把也靠你了啊，Chu Yang老师~”女孩托起下巴，望向对面的男生。
　　“HIT。”男生的声音很低，像拨片轻触大提琴的低音弦。他拿了一张牌，点数A。
　　目前可知粉发女生点数17，男生点数17，同在爆牌的边缘。

　　戴眼镜的庄家微笑了一下，问男生：“还要吗？”

　　牌桌四周聚集的人此时也都安静下来，玩家爆牌，庄家胜。

　　沈语搂着司禾，手心渗出的汗烫着司禾的腰。沈语咬咬司禾耳朵：“司禾，你觉得还要吗？”

　　司禾无所谓地耸耸肩：“要呗。”

　　沈语眨巴眼睛，她知道司禾的数学一向厉害，她没太玩过21点，兴奋地问司禾：“为什么，司禾你是算到不会爆吗？”

　　司禾笑了一下，偏过头凑近沈语，低声说：“因为…那个叫ChuYang的爆了，关我屁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咬耳朵的声音飘进了寂静紧张的牌桌，那个背对她们的男生偏了偏头，似是有意瞥过身后围着的人群。

　　司禾被挡在身材高大的几个人后面 ，没看清男生的脸，接着只听到一声低音：“HIT。”

　　男生拿起最上面的牌，揭了一角，四周的人头伸过去，呼吸都慢了下来。
　　男生似乎看到了点数，笑了一下，没继续卖关子，利落地翻过牌面。

　　点数4。

　　玩家达成21点。

　　“超！——”人群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这么叼！”
　　“这是运气还是实力？？？Chu Yang你家是不是顺便开了赌场啊！”牌桌围着的人激动起来。

　　那个男生还是靠在椅背上，看向庄家：“庄家不是还没停牌吗？”

　　斯文的男生扶扶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光闪过他面前的扑克点数A。
　　司禾抱臂旁观着牌局。
　　庄家的暗牌如果是点数T，那么A作11，T作10，将达成21点最大王牌：黑杰克。那么在玩家和庄家都达成21点的同时，仍然是庄家胜。
　　所以，说玩家赢还为时尚早。

　　“班长！要不要！HIT不HIT！”围观者中有人按捺不住开始催促庄家。
　　“输了的大冒险可是要喝我们混的酒哟！”人群已经开始嚣叫惩罚了。

　　粉发女孩嘟囔起来：“哎哎哎，出现21点喝的酒可要翻倍。我们班长可经不起这么喝，明早还有实验要做呢。”

　　“小余老师不要担心，万一我们班长是黑杰克，明早就是Chu Yang老师陪你一起迟到咯！” 一个胖胖的男孩手里举着一把烤串，鼓着腮帮子调侃。

　　斯文男生一直没有动作，像在犹豫什么，但似突然想到什么笑了一下，低头伸手摸向自己的暗牌。
　　“Chu Yang老师，你赢了。”林庄家选择停牌，揭开暗牌，点数7.

　　“喔吼吼吼，林班长，你这把心理局哇！”
　　“差一点，就一点，庄家18点，玩家停牌，庄家就赢了！”
　　“还是ChuYang敢要！佩服佩服。这种尴尬牌爆点太高，要是出个5我可承受不住，不敢要。”

　　人群开始流动哄闹，牌局作散，混酒抬起，惩罚上线。林班长被众人拥去喝酒。
　　沈语转身也跟上去凑热闹。司禾却扭头看向牌桌上扣着的牌。

　　如果庄家接着要牌呢？

　　余牌严严实实地扣在绿桌面上，最上面那张，潜在的可能性，丝丝魔力，诱引着她的眼眸。

　　如果她当时是庄家，她会不会要牌？
　　如果是点数3，那就还有平局的机会。庄家就不会输。

　　她不是痴迷赢的人，但讨厌输。
　　极其讨厌。

　　牌桌周围的人散尽，沈语和司禾被挤散。司禾转身离开人群，回到那张桌边，按住那张牌，轻轻揭开一角。
　　她又停住了。

　　但，如果不是3呢？概率还是太小了。

　　司禾葱白的指尖捻着靛蓝崭新的纸牌，灯光打下来，莹白的肤色和绿牌桌形成鲜明的对比。
　　司禾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自己较劲，踌躇着一个与世无关只有自我在意的决定。

　　“HIT。”左上方突然传来低低的一声指令。
　　司禾不经意抖了一下，下意识翻起牌面，黑梅花在司禾眼前一闪而过就被另一只冷白的大手覆上，陌生的掌心蹭过她的指尖，细细密密的微麻传过她的左臂，触及了一次心跳。

　　司禾偏过头，高大的身影此刻微倾在她身侧，黑色领口露出一点锁骨尖，淡淡的薄荷味沁入司禾的鼻尖。

　　“敢要吗？”低沉磁性的男声再次在司禾的额头前传来，像从另一个时空穿梭而来的蝴蝶，振翅停在她的耳窝。

　　司禾仰头看向男生，目光滑过少年明显的喉结，清晰的下颌和高挺的鼻梁，落到他的眉眼。三七分碎发微微遮住了他沉郁漆黑的眸，他只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深幽不见底。
　　见司禾怔愣，男生微歪了一下头，噙着不可察的戏谑，问道：“原来林班长爆了，关你的事？”

　　他听见了。

　　司禾目光滑向男生的右眼角，那里有颗痣，淡红，桃色。
　　她记得这颗痣，在哭得时候，颜色会加深，像十二月的梅。
　　清冷倨傲的人，却生了一幅流起泪更美的眼睛。

　　司禾哂笑一声低下头，没应声。她握住男生青筋突起的手背，温凉如玉。她轻轻移开，露出了那张梅花牌。

　　点数3.
　　没爆，也没输。

　　那边的人围着林班长，大喊着：“喝！喝！喝！”掌声和尖叫不绝于耳。

　　无人注意到这个落单的牌桌，正暗流涌动着一场尘封经年的久别重逢，如一坛终于拔开木塞的陈酿，酒香绕梁，中止的故事，徐徐拉开了帷幕。

　　司禾吸了吸鼻子，感觉屋子有些凉。她移开发烫的平板，掰直塑料叉，翻了翻变软的泡面，腾腾的热气烫到司禾的鼻头。方便面锡箔纸盖上细细密密的水珠凝结滑落，滴进清汤。
　　司禾先小小啜饮了一口汤，才开始捞面。
　　没吃几口，她就吃不下了。她滑开手机，拨通了沈语的微信电话。

　　“啊啊啊——司禾！我对不起你！”电话一通，沈语的尖叫声就穿了过来。

　　“昨晚太乱了，我还喝大了后面没顾你呜呜呜。我要是当时清醒怎么也不会让你去接那个大冒险啊啊啊！”

　　“嗯，早上起来泡蜂蜜水喝没。”

　　“还没…司禾你看了论坛里的视频没？”

　　“没。很精彩吗？”司禾退出通话界面，在沈语的催促下终于舍得费精力点开了论坛。视频封面里她微红的侧脸，赫然弹于眼前。

　　“你快看你快看司禾。我真得敬你是条汉子！哦不！是位娘子！”沈语尖叫着，听起来像在被窝里打滚。

　　司禾闭了闭眼，只得面对现实，点开视频。

　　昨晚在俱乐部，司禾被沈语拉着，玩了几局游戏。
　　虽然她从上大学以来，运气就挺差。但那晚，她集中地水逆了一把。一上来卡丁车输，射箭输，猜成语也输。司禾被罚了一大杯酒外加两个丢人的大冒险。
　　不过一回生二回熟，俱乐部里的人，反正她都不认识，大冒险做什么，对她来说都一样，一样坦荡，一样无聊。
　　这不又输了一轮桌游牌，有些晕乎乎的司禾认命地抽了一张大冒险牌：和本场比赛得分最高的赢家告白一分钟。

　　沈语不知什么时候不省人事地倒在角落里的沙发上睡着了，司禾搬不了救兵，在一众起哄声中，她只得拿起手机请GPT老师帮她生成了一段简短真挚的告白语，才开始抬头询问目标对象。

　　场面当时乱极了，乱七八糟的人群推搡着她挤到一张大沙发边上，那个黑衣男孩斜靠在沙发上，清清凉凉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是他啊。她没什么波动，官方一笑，就开始脱稿朗诵：

　　“我深深地爱着你，
　　你聪明善良，帅气包容，你的笑容如阳光般灿烂，你的眼眸如星辰般耀眼。
　　我希望每天早晨在你醒来时，你为我准备好了早餐，我希望每当夜幕降临时，我们一起散步在黄昏的街道。
　　愿你的每一天都感受得到我的爱，如晨曦般的温暖，如星辰般恒久。
　　我爱你……你爱我，蜜雪冰城，甜蜜蜜~”

　　司禾声情并茂地朗诵完文豪老师GPT的稿，顺便自以为幽默地顺了个梗，结果周身的人还屏声静气着，怎么没人笑啊！
　　司禾咳了一声掩饰过自己一瞬的尴尬，迅速朝面前没什么表情变化的男生，大方伸手：“感谢您的倾听。您好，我叫司禾。”

　　四周似乎突然清醒，触发出轰然爆鸣声，“喔啊啊啊啊哈哈哈哈~——！！好敢啊哈哈哈！！！”“我爱你~你爱我~我们蜜雪冰城甜蜜蜜~”

　　热烈的鼓掌声似要把司禾的厚脸皮震碎一样，俱乐部天花板的灯光都晃了晃。

　　沙发上坐着的男生身量高大，肤色冷白，他波澜不惊地扫过司禾手心里亮着的AI界面，看着司禾装模做样。
　　女孩的眼瞳大而圆，虹膜浅咖色，眼尾长长微挑，一如六年前，散着纯洁的引力，陷进去，又转瞬空空冷冷。
　　他看着女孩像专业的播音主持播送天气预报一样，字正腔圆地吐露着机器般冰凉的爱意。

　　精致的情话，由女孩微哑的音色缓缓转出，飘过四周看客的耳窝，落进中央听者的眼底。
　　当女孩突然伸出手自我介绍时，沉静的男生终于低眉，中断了与女孩长久直白的眼神接触，一丝微不可察的嘲意像滴进海绵的水珠，转瞬即逝。他绅士礼貌地轻握过女孩的指尖，

　　“久仰，”
　　“楚炀。”男生嗓音低润悦耳，一个举止有修养的形象立于众人眼前。

　　女孩挑了一下眼皮，公式化的笑意褪去，两颊上染着淡淡的酒晕，她突然反握住男生的手，弯腰凑近沙发上处变不惊的男生。
　　男生眼睛一单一双，睫羽在眼尾洒下一片阴影，清隽中又有几分浓。像一幅山水画。

　　“你变丑了。”
　　女孩收回视线，撇开手，直起腰，抽身离开了哄闹尖叫的人群，走出突然剧烈晃动的镜头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