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将》折雾

4、四 人声扰扰，

　　清沙江两岸地带已经有神仙管了，是个不好惹的主儿。他嘴皮子都磨破了，对方才肯让他在山上立了个破庙，不过不能在别人的地盘上乱探人气息，这点对方也帮不了他，他只能等，等那对夫妻自己来找他。
　　一晃两年过去了，又是一天大雨倾盆，终于等来了那对夫妻。
　　“尔等所求为何?”
　　他忽的发出声，把夫妻俩吓得不轻，丈夫手里的扫帚都掉了。
　　“这破庙里居然真的有个神仙?”
　　“不知道啊，唬我一跳。”夫妻俩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停下来侧耳听他有没有继续说话，最后，两人双双跪在神像前，女人叹了口气，开始祷告，既是个神像，多少应该有些用，至少没坏处。
　　他认真听着，其实所求只是平常，不要多富足，能有的吃，平平安安的就好，倘若不算贪念，还想有个子嗣续后。絮絮叨叨说了很久很久，一直说到破庙里的灯油燃尽，葳蕤着又黯淡下去，夫妻二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对他们来说，这番经历会渐渐淡出回忆，不可抵挡地成为一场不那么清晰的梦境。
　　不过他是办了实事的，赶了好远的路，又去找送子观音磨嘴皮子。
　　“帮人个忙嘛，哪费那么多工夫呢，我这吃了人供奉，不给人办事，哪说得过去。”
　　观音不堪烦扰，便依了他的话。
　　神仙得偿所愿，哼着小曲儿又下人间游玩去了，路过清沙河，便又拉了那个少年一把，告诉他名利场里须尽早抽身，虽然那少年当时好像并不懂得什么。
　　往后很长一段时间，天下太平，神仙乐得清闲，偶尔也会去清沙河那一块逛逛庙会，没怎么再见过那个少年。直到某一天，他看江花开得火一般明艳，心下欢喜，正准备凑近了去好好赏一番，身后一个声音叫住他:
　　“神仙!”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具魂魄，是个老人家，须发尽白，看着有些面熟。
　　老人朝他抱拳跪下，几缕白发在江风中蹁跹，平添几分沧桑。
　　“昔日承蒙高仙关照……”
　　他笑了笑，俯身扶起老将:“我又不是那皇帝，这么说话，不别扭么。”
　　老将低着头，良久没有说话，迎着江风，长叹了一口气：“年少那夜以来，就再也没见过您，如今已身死，无以为报，惭愧啊，惭愧……”
　　神仙笑着摆了摆手:“举手之劳，不足挂齿，既已身殒，还是上路要紧。”
　　老将又拱手行了揖礼，飘飘然去了，江风吹着他翻飞的破旧衣袍，渐渐地看不见了。
　　其实还是见过的吧，他想。
　　那年他忽然有兴致下人间看春光，赶的头一个热闹场就是庙会。熙熙攘攘十里清沙道，混杂着各种酒酿圆子、芙蓉糕，琥珀烧肉之类吃食的香味，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前挤，吆喝声、讲价声、笑骂声，都提得很高，似乎了小一点儿便听不清了。偶而还有几个乱穿的小孩四处撞着人，手里的糖葫芦不知道沾了多少人的衣摆。
　　他在人群中不紧不慢地走着，前头戏台上咿咿呀呀，吹吹打打，听着别有意趣，不经意偏过头，和一个面容沧桑的老樵夫对上目光。
　　那个老樵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里掺杂着些他不知道看过多少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神仙？”
　　樵夫不确定地轻问了一声，嗓音很是沙哑。
　　他忙笑着摆摆手：“老人家这是怎么说？不敢当不敢当。”
　　他看见樵夫不自然地抿唇，动了动背上的竹框，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后来那个身影很累地佝着背，一步一步，又淹没在人海里，或许，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回首繁华如梦渺，
　　残身一线付惊涛.”
　　那年戏文似乎是这么唱的，人声扰扰，他也听不太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