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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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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深沉,烛光掩映下一道人影窸窣,小小的一处隔间传来衣物落地的声响。
先前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黏在身上散发出阵阵腥臭。实在是不能穿了,黎烨浔才找了处凑合的隔间换了身新的。
原本顺滑的发尾沾了血浆,此刻一股股粘在一起,无暇清洗,他蹙着眉将几块稍大的血痂捻碎。刚清理没几绺,木门便被敲响,来人呼吸急促,听上去颇为着急。
来不及细细打理,黎烨浔索性把长发全揽作一块儿,草草扎了个马尾便去开门。
浓郁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这些天他早已闻得习惯了,连带着脸上神情也无甚变化,但这样的习惯,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来人是前段时间沈越送来的少年血河。他侥幸活了下来,只是肚子那块儿还没好全,这会儿勉强在军医署帮着干些小活儿计。
“黎先生!求您帮忙看看!”少年人呼吸急促,沈越被他扶着,没什么动静,长发也不再是平日里束得极规整的模样,此刻散乱粘在脖颈。
这个时间,所有病人早已安排妥当了,沈越怎会现在才送来?
隐隐带着些疑惑,他侧身让了道,“有什么事你先进来再说。”
沈越此时昏迷着,那少年扛着他属实有些吃力,黎烨浔赶忙腾出角落一张闲置的床架,回头又帮着把人放上去。
“啊,他背上伤重,要趴着放!”少年血河满脸担忧。
“这是怎么回事?”黎烨浔小心掀起沈越背上破损的衣料,入目皆是血肉模糊的鞭痕。
血河眼神躲闪,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在他看来,这实在是件不怎么光彩的事,有那么点家丑不可外扬的意思。
几番思索,他也只挑了些重要的来说,约莫便是沈越违抗军令遭罚的事,只是其中曲折不大好听,被他隐了去。
无意探听营中赏罚之事,黎烨浔跳过了这个话题,“我知晓了,此处有我,你去忙别的吧。”
“那沈越哥就拜托您了。”少年血河担忧地退出房间,先前是沈越将奄奄一息的自己带回来求医,这份恩情,他始终记得,只是这次事情闹得太大,若只是领了军罚倒也罢了,可沈越偏偏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隔间内此刻只剩两人,黎烨浔小心将沈越身上脏污的衣服剥下,几片碎布粘连着血肉,取下时昏迷的人额角也不禁跳了跳。
沈越违抗军令不是他早有预料的事,却也不算意外,碧血营内若有人要唱反调,那这人必定会是沈越。
这样的笃定不是空想,从初次相见,他便觉得这人太自我,从未将旁人放在眼里,只是一味按自己的想法行动。这样随意又叛逆的性子太过无礼,与自己从小所受的教育全然相悖。
他甚至一度怀疑,沈越总对自己言语讥讽,是否也有这层关系,毕竟完全相反的两种人,互相看不顺眼是理所当然的。
但性子上的不合,也不至让他连救人都不肯,当初的那点误会,黎烨浔早已不在乎了,他不爱记仇,沈越亦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这点小事,承下了自然要帮。
小心掀开左肩那片被血浸透的衣服,两处皮肉翻卷的贯穿伤几乎快废了他整条左臂。
箭羽似是被人暴力折断,只剩两支箭头还卡在血肉里。
黎烨浔取来早已清理过的铜制镊子,尽量轻地拨开被卡住的血肉取出箭头。这样的活儿他近来干了不少,手法还算熟练,沈越却轻颤着眼睫,左臂的肌肉也跟着发力,想来是痛极了,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
两枚沾着暗红血浆的箭头被取出,黎烨浔借着烛火细细清理伤口,手腕却在更换器具时被人紧紧攥住了——
“……别碰我。”沈越醒了,此刻双目淬火般紧盯着黎烨浔,烛光摇曳,更添一分凶狠。
手腕处传来剧痛,黎烨浔面色冷了下来,“松手,我不说第二遍。”
两人僵持着,就在黎烨浔即将动手时,沈越松开了。他收回手撑在床沿,挪动着就要起身,还没妥善处理的伤口又溢出血来,蜿蜒的血迹没多久便爬满了整条左臂。
“我不是非救你不可,你最好别乱动。”黎烨浔低头拾起掉落在地上的镊子,语气没有起伏,让人听不出情绪。
“那就别管。”沈越挣扎着下床,或许也不能称之为床。他跌跌撞撞走至门前准备离开,半点没把黎烨浔的话当回事儿。
不想活了吗?虽说身上的伤并不致命,但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溃烂腐坏,如今天色已晚,他还能去哪儿?
“站住!我准你走了吗?”黎烨浔手上镊子掷出,精准击打在沈越腿上穴位。
右腿一阵发麻,再难支撑本就摇晃的身体,沈越猝不及防半跪在地。即使如此,他依旧不曾回头,拖着酸软的右腿缓缓朝外挪动。
心中一阵烦躁,黎烨浔不明白沈越此时的倔犟是为什么,“你就那么想死吗?”他起身三两步上前,试图将人扶起。
指尖刚刚碰到沈越右肩便被蛮力甩开,沈越看到他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就火大,“你凭什么管我?!你连军医都不是!”
“就凭你被人送到我面前求医。”这是黎烨浔留下的原因,有人身受重伤,他不可能袖手旁观。
“……呵”沈越胸腔鼓动着,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轻蔑看向黎烨浔,讥讽道:“所以呢?别人让你救你就救?”随即话锋一转,带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戾气,“你根本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知道!你这种人,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太讨厌黎烨浔了,从一开始就讨厌。
黎烨浔整个人规矩得无可挑剔,就像迎合着世俗规则而生的。即使留在碧血营,他也没有目的,更像是因为救人是好事,是众人所乐见的,他便去做了。而救人是为了什么,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明白,所有的一切,更像是为了让自己的存在不至可有可无。
做点什么,什么都好,总得做点什么。
——这便是他从黎烨浔眼里看到的全部。
可若没有欲望,没有目的,人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黎烨浔在原地怔愣了一瞬,心脏不受控般疯狂跳动着,阵阵刺痛流向四肢百骸。他捏紧了拳头,一向平和的语气难得激动起来,“我的事与你何干?你又懂我什么?!”
他不再对沈越忍让克制,以不容拒绝的力道抓住右臂将他拎起。
沈越挣扎着,眼见就要脱手,黎烨浔立即手腕翻转,连带着沈越右臂抡了一圈,最后被反剪在背后。还没从关节处的酸软中回神,黎烨浔又迅速将他正面朝下按在自己腿上,沈越挣动了几下,浑身被卡得死死的,完全动不了一点。
这样的姿势太过被动,让他想起幼时被师兄按在腿上打屁股,那时候,他也是怎么挣扎都摆脱不了。
正要再次出言嘲讽,整片脊背却传来烈火灼烧般的痛楚——
“嘶……”辛辣刺鼻的酒液混合着脏污血水沿着他腰腹流下。
黎烨浔丢开被倒空的烈酒罐子,他很少这样粗暴,沈越那样刻薄的话将他气得不轻。若是没有身患绝症,若是不被宣判注定早逝,他的路,本不会这样支离破碎……
沈越浑身完好又无拘无束,他那样的人,又懂自己什么?凭什么能毫无顾忌地指责?
他正欲再启一瓶药酒冲洗箭伤,沈越却乘着这间隙一口咬在他腿侧,鲜血很快就将新换的衣服浸满血污。
腿侧传来钻心的疼痛,黎烨浔咬牙一个手刀打向沈越后颈,后者在一片晕眩中失去了意识。
随手抹了把腿上的血迹,黎烨浔继续集中精神替沈越包扎,手上动作不停,眼里却逐渐模糊——
沈越有一点说中了,他确实不明白自己想做什么,原本按父亲的意愿,他该考取功名入朝为官,可现在既有的路没了,自己还有几年可活也不知道。
桌上烛花闪烁,短短一小截的蜡烛在浓浓夜色中逐渐被吞噬……
待到沈越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晌午。
浑身都被包扎好了,小隔间也换成了军医署后院的病坊。夜里他发了高烧,四肢绵软无力,连带着记忆也模糊起来,仿佛昨夜的争执都是一场梦境。
直到黎烨浔掀开卷帘进来送药,看到他腿上一圈绷带,沈越才想起来,是了,就在不久前,自己咬了他。
周遭药草气味太过浓郁,沈越一时也分不清是自己身上的,还是黎烨浔腿上的。
过了一宿,情绪平稳不少,沈越安静趴在矮榻上没什么动作。军罚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皮肉上的痛楚总会痊愈,但无人认同,遭人非议,远比这满身伤痕来得痛苦。他不解为何所有人都那样唯命是从,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竟这样难吗?
一阵清苦的苍术气味盈满鼻腔,沈越抬头,是黎烨浔,他已将自己收拾干净,宛如初见时那般皎洁如月。
还是那张没什么情绪的脸,也不知他是否还在因昨晚的事生气,现在想来,是自己做得过火,军营中的事,不该把气撒到他身上。
“昨晚的事……抱歉。”一句话在喉口来回滚动数次,还是被沈越别扭地说了出来。
猝不及防听到这一句,黎烨浔神情怔了怔,过了一夜,纷乱的心绪已然平复。说到底,沈越并不知晓自己的病情,况且……他也不算说错,本就迷惘的自己,又有什么立场与他置气?
可想起那人先前倔犟的模样,他难得有了些逗弄沈越的意思。
“你指什么?”他问。
“?”完全没想到黎烨浔会这样问,沈越脑子里思索着:难道我不止一件事惹他生气?
“就是昨晚咬你的事,抱歉。”沈越试探着回答。
“还有呢?”
?
竟然还有吗?
脑子飞速转动着,对于此刻正在发高烧的沈越来说,回忆昨晚的细节无异于逼文盲作诗。
“我不该……”正努力回忆着,沈越却恍然大悟般回过味来,“你故意的!”
黎烨浔浅淡一笑,不置可否。
目光看向沈越身后时,他忽的想起了什么,随即正色道:“昨夜替你包扎时,你的脊骨末端不太对劲,约莫是错位了,但不算严重,此处私密,你若不愿让我治,我亦不勉强。”
脊骨末端?那不就是屁股缝吗?!之前尾椎一度隐隐作痛,料想是驾马往敌军方阵中砸去时摔了个屁股墩儿。
“不治会怎样?”
“轻则自愈,重则再不能久坐。”
“!”不能久坐,那不就是不能骑马了?!
事已至此,别的可以不管,但是他不能这辈子骑不了马!
“想好了吗?”黎烨浔坐于榻边等待答复。
沈越犹豫了片刻,最终蛄蛹着自己褪下了裤子。
“……”黎烨浔看着面前颤颤巍巍显露出的屁股一时失语,他还是不明白,沈越到底是故意给自己难堪还是真傻,正骨并不需要脱下裤子。
思忖再三,还是免了与他解释的心思。
手指刚触碰到末端尾骨,沈越便几乎同时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喘,黎烨浔当是触到了他伤处,又尽量放轻指尖动作。
沈越太过紧张,浑身绷得死紧,黎烨浔无奈出声提醒:“你放松些,我动不了。”
“那你动作快一点,我受不住。”
“……”或许自己一开始就不该提这茬,黎烨浔绝望想到。
随着骨节“咯吱”声响起,错位的尾骨被矫正。
黎烨浔即刻见鬼般抽出手,接下来一整个月,自己大概都不想再看到沈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