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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好 谢谢你 ...

  •   袖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她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还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而怀里——

      她低头。

      沈碎河还睡着。

      他的头枕在她肩上,呼吸很轻很浅。月光落在他脸上,她终于能好好看清这张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脸。

      很年轻。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眉骨很深,眼窝有淡淡的青痕,鼻梁挺直,嘴唇没什么血色。即使睡着,他的眉头也微微皱着。

      瘦。太瘦了。下颌的线条锋利得像刀刻,锁骨从散开的衣领里露出来,每一根骨头都清晰可见。

      袖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系统说的那些话:

      “他在梦里喊了您三年。一千多个夜晚,每天对着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出现的幻觉,喊着一个永远不会回应的人。他不肯放弃这个幻觉,宁愿相信自己疯了。”

      她抿了抿唇。

      “喂。”她轻声说,“你别死啊。我刚来,路都不认识,你死了我找谁请我吃饭?”

      沈碎河没动。

      月光静静地落着。

      袖栀叹了口气,准备把他放平在地上。可她刚一动,肩上的人就醒了。

      不是慢慢醒来,是猛地惊醒。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一只手条件反射地抓向身侧——那里本该有他的短剑。抓空了,他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那双眼睛才渐渐聚焦,落在袖栀脸上。

      袖栀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

      “你没走。”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带着刚刚睡醒的鼻音。

      “我往哪儿走?”

      “我不知道。”他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但你没走。”

      袖栀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黑,黑得深邃。

      她忽然想起他的名字。

      沈碎河。

      碎掉的河。

      “你饿不饿?”她没话找话。

      沈碎河愣了一下。

      “……饿。”他说。

      “我也饿。”袖栀说,“所以你能不能先放开我,我们去找点吃的?”

      沈碎河低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抓着她的袖子,抓得指节都泛白。

      他慢慢松开手。

      袖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肩膀。沈碎河也站起来,动作很慢,瘦削的身形站在月光里。

      “厨房在哪儿?”袖栀问。

      沈碎河看着她,没说话。

      “厨房。”她重复,“就是做饭的地方。”

      “……我不知道。”他说。

      袖栀:“?”

      “我没去过。”他补充,“三年没出过这个院子。”

      袖栀沉默了。

      她环顾四周。封死的窗户,满地的碎片,墙角堆着发霉的被褥。

      “……行。”她深吸一口气,“那你在这儿等着,我自己去找。”

      她转身往门口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沈碎河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你跟着我干嘛?”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袖栀盯着他看了三秒。

      “行吧,跟着就跟着。”

      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沈碎河跟上去,始终隔着两步的距离。

      九皇子府比袖栀想象中大。

      也比她想象中荒凉。

      她们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路过的院子都黑着灯,有的门上都结了蛛网。偶尔有下人远远看见她们——准确说,是看见沈碎河——就立刻低下头,贴着墙根快步走开。

      “他们怕你。”袖栀说。

      “嗯。”

      “为什么?”

      沈碎河没回答。

      袖栀回头看他。月光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

      她没再问。

      走了很久,终于看见一间亮着灯的屋子。门口堆着些菜筐,隐约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厨房。

      袖栀加快脚步走过去。刚到门口,里面的人正好出来——一个穿灰衣的老嬷嬷,手里端着盆水,抬头看见袖栀,刚要开口,又看见她身后的人。

      老嬷嬷的脸色变了。

      “王、王爷……”

      沈碎河没说话。

      老嬷嬷端着盆的手在抖,水晃出来洒了一地。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袖栀看看老嬷嬷,又看看沈碎河:“那个,还有吃的吗?”

      老嬷嬷这才注意到她,上下打量一眼:“你是新来的?”

      “嗯,今天刚……”

      “她跟我来的。”沈碎河忽然开口。

      老嬷嬷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袖栀也有点意外,回头看他。他站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老嬷嬷低下头,“奴婢这就去准备。”

      她转身进了厨房,很快端出两碗饭、一碟咸菜、一碗汤。她把东西放在院中的石桌上,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袖栀在石凳上坐下,看着那两碗饭——白饭,上面盖着一点黑乎乎的咸菜。

      “就这?”她喃喃。

      沈碎河在她对面坐下,没动筷子,只是看着她。

      袖栀被他看得发毛:“你看我干嘛?吃啊。”

      “你先吃。”他说。

      “为什么?”

      他顿了顿,移开视线:“怕你消失。”

      袖栀愣了一下。

      然后她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嚼了嚼,咽下去,把碗往他面前一推:“看见了?没消失。吃。”

      沈碎河看着那碗被她吃过的饭,没动。

      袖栀以为他嫌弃,正要开口,却看见他端起碗,低头,慢慢地吃起来。

      他吃得很慢。每一粒米都嚼很久,每一口咸菜都细细地抿。吃着吃着,他的动作忽然顿住。

      袖栀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的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低头,继续吃,“三年没吃过热的。”

      袖栀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没说话,低头扒自己的饭。

      月光静静的,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三、

      吃完饭,袖栀端着空碗往厨房走。

      沈碎河又跟上来,还是隔着两步。

      放完碗往回走,路过一间偏院时,她忽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很轻。

      她停下脚步,侧耳听。

      “……九皇子真的出来了?真的假的?”

      “真的!我刚才亲眼看见的!他跟在一个新来的丫鬟后面,也不发疯,就那么跟着!”

      “天哪……三年了,他三年没出过那个院子吧?”

      “可不是。我还以为他早就死在里面了……”

      “那新来的丫鬟是谁?不要命了?”

      “谁知道呢。反正别靠近就行,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又发疯……”

      袖栀站在原地,听完这段对话。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

      沈碎河站在月光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没听见那些话。

      但袖栀看见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

      她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沈碎河抬眼。

      “我是说,疯之前。”她说,“你是什么样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他们叫我天才。”他说,“十六岁以一剑入道。院子里种满青竹,窗台常年放着一壶酒,等朋友来喝。”

      袖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后来呢?”

      “后来。”他顿了顿,“后来他们死了。酒壶碎了。竹子枯了。”

      袖栀没问“他们”是谁。

      她只是看着他。

      “竹子可以再种。”她说。

      沈碎河抬眼。

      “酒壶可以再买。”她继续说,“朋友可以再交。疯可以再好。”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晃了晃。

      “至于你,”袖栀说,“先把饭吃饱,把觉睡好,把伤养好。别的慢慢来。”

      沈碎河没说话。

      月光落在他脸上。

      良久,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袖栀想了想:“不知道。可能是因为你请我吃饭了?”

      沈碎河愣住。

      然后他笑起来,很轻,很短。

      “那是你的饭。”他说,“你吃了一半。”

      “所以剩下的一半是你请的。”

      “……”

      袖栀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袖栀。”

      她回头。

      月光下,他站在那里。

      “谢谢你。”他说。

      袖栀顿了一下。

      然后她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谢什么谢,”她头也不回,“先把明天的饭解决了再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还是隔着两步。

      她没回头。

      四、

      回到那个院子,袖栀才发现一个问题:

      她今晚睡哪儿?

      这院子里就一间屋子——沈碎河那间。里面只有一张床。

      沈碎河站在她身后。

      “你……”他开口。

      “我睡柴房。”袖栀果断地说。

      她转身要走。

      “等等。”

      她回头。

      沈碎河站在月光里,垂下眼。

      “你睡里面吧。”他说。

      袖栀挑眉:“那你呢?”

      “我睡外面。”

      “外面没床。”

      “有墙。”他说,“靠墙也能睡。”

      袖栀看着他瘦削的身影。

      “行了。”她摆摆手,“里面那张床够大,一人一半。”

      沈碎河抬眼。

      “但有一条。”她伸出一根手指,“不准发疯,不准自残,不准半夜拿剑乱挥。能做到吗?”

      他看着她。

      “能。”他说。

      夜深了。

      袖栀躺在床的里侧,盯着黑黢黢的屋顶。

      这张床确实够大,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多的距离。被子只有一床,沈碎河坚持让给她,自己只盖一件外袍。

      黑暗中,她听见他的呼吸声。

      “沈碎河。”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沉默了一会儿。

      “三年前的今天。”他说。

      袖栀心里一动。

      三年前的今天——系统说,他本该在那天死去。

      “那天发生了什么?”

      长久的沉默。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我被人杀了。”

      袖栀屏住呼吸。

      “一剑穿心。”他说,“我亲眼看见那把剑刺进来,看见自己的血流出来,看见那个人站在我面前。”

      “然后呢?”

      “然后我醒了。”他说,“在那个院子里,浑身是血,但没有伤口。我以为是一场梦。可后来每一天,我都能想起那个画面。”

      袖栀没说话。

      “后来我发现,我死不了。”他的声音在黑暗中飘着,“不管怎么伤自己,伤口都会在第二天消失。时间在我身上停了。”

      “所以你就用剑划自己?”

      “嗯。”

      “为什么?”

      沉默。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声。

      “因为疼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袖栀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向黑暗中的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以后别划了。”她说。

      他没回答。

      “想确认自己活着,”她顿了顿,“可以跟我说话。或者掐我一下也行。”

      黑暗中,他似乎动了一下。

      “掐你?”

      “嗯。反正我肉多。”

      然后她听见一声很轻的笑。

      “你很奇怪。”他说。

      “谢谢夸奖。”

      “不是夸……”

      “睡吧。”她打断他,“明天还有好多事要做。”

      “……什么事?”

      她想了想:“先把你这屋子收拾了。满地碎片,看着糟心。然后把窗子打开。再然后——”

      她顿了顿。

      “再然后,查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黑暗中,她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为什么?”他问。

      “因为如果查不清楚,我大概也回不去。而且——”

      “而且?”

      “而且你喊了我三年。”她说,“我总得给你一个交代。”

      黑暗中,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他的声音,很轻:

      “袖栀。”

      “嗯?”

      “谢谢你。”

      “你今晚说过了。”

      “再说一遍。”

      “……行吧,不客气。睡吧。”

      黑暗中,她听见他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呼吸声渐渐平稳。

      袖栀盯着黑暗的屋顶。

      她侧过头,看向窗外。

      月光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

      她闭上眼睛。

      ---

      【嘻嘻001系统提示】

      【恭喜观测者完成第一日生存挑战】
      【目标【沈碎河】当前状态:从【依赖型疯癫】进化为【开始信任】
      【隐藏任务触发:三年前的今天——还原死亡真相】
      【任务线索:刺杀他的剑上,有一道特殊的剑气。那道剑气,至今仍残留在他体内。】

      【嘻嘻,观测者加油哦~ 明天可能会更刺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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