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84、盐铺 庾晗在

　　庾晗在外等了许久，见施霁雯出来，撩开车帘便让她进去。
　　车轴的转动的声响很快便在青石板路上响起，车身微微摇晃，帘子被清风轻轻掀起一角，透进些许细微的清寒。
　　施霁雯倚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养神，长睫微敛，在眼下覆下一片阴翳。
　　半刻后，施霁雯的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唇线绷得紧紧的。
　　她的脑中满是方才看见的田契。
　　她忽然睁了眼，眼底是藏不住的疲惫。
　　施霁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想着抬手为自己揉揉穴位，却不慎将手肘磕到了车壁上。
　　庾晗听见了车里的动静，她微微侧首，低声询问：“大姑娘？”
　　“我无事。”施霁雯回答着，抬手掀了帘子往外看去。
　　此时已过午，沿街的酒肆茶楼人声喧沸，褪了色的酒旗下是沿街叫卖的货郎，墙根处歇着几名刚刚劳作完毕的青壮，阳光打在他们的身上，依稀可见劳作过后，黝黑的皮肤上覆着的薄薄汗渍。
　　施霁雯深吸一口气，微凉的空气倒是使自己的脑袋清明了几分。
　　马车缓行了一炷香的时间，竟在一处盐铺前缓缓停住。
　　施霁雯抬眼看去，只见前方的一处盐铺前，竟黑压压地聚了不少人。
　　庾晗低声朝着车里说道：“大姑娘莫要下来，这盐铺出了点事，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盐铺？
　　施霁雯将帘拉的更开了些，她微微探出头，前方的景象看的更清晰了些。
　　只见十来名百姓被盐铺的打手拦在铺子外头，他们之中有怀抱孩子的妇人；有发须花白的老人；有面色黝黑的青壮汉子……
　　他们多数是枫江的寻常百姓，粗布麻衣上还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
　　此刻他们都紧攥着铜钱，神色焦急又无措地看着面前的打手。
　　“这盐涨的实在是太厉害了，最开始是十二文一斤，后来你们就涨到了二十六文钱一斤，现在不过短短几日，这，这就把变成了五十文一斤盐。”
　　“和掌柜说说吧，再便宜些卖吧……”
　　“这涨得这样厉害，我们实在是买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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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去去，买不起就别买，没钱还来买什么盐？没钱就别吃了。”打手们抄着棍子，将这群百姓严严实实地堵在盐铺外面。
　　庾晗见状，扭头对施霁雯道：“大姑娘，我们绕路回去吧，这儿一时半会儿怕是散不了。”
　　“庾晗。”施霁雯的嗓音清冷淡漠，从车内幽幽传出，“这些日子，枫江的盐价涨的很是厉害吗？”
　　自来了枫江，府里采买的一切事物都交给了庾晗负责。
　　“很是厉害。”说到这，庾晗的话匣子像被打开了一般，一时之间滔滔不绝，“大姑娘，要我说，这些商人一个比一个黑。上回我就想和你说了，也是前面这家铺子，不过半斤的盐，它给我涨了整整七文钱。还同我说不服就去别处买去。”
　　施霁雯的下巴轻抬，看着前面的盐铺：“你说一个比一个黑，意思是，不止这家盐铺涨了价？”
　　“是啊。”庾晗说着忍不住点头应道，“枫江几乎所有的盐铺都涨了，这价也是一个比一个高。”
　　施霁雯攥紧了帘子，沉默不语地看着前方的动静。
　　铺子门口的百姓们听得眼睛都红了，打头的一个汉子一时间血气上涌，猛地冲上前去，却被围堵在门口的打手一棍子打了回去。
　　重重的一棍子打在那汉子的肩上，他痛呼一声，胸中怒意更甚，忍不住与那些打手动起手，试图抢夺他们手中的棍子。
　　人群一瞬间骚动起来，剩余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立刻上前，想要将最先动手的那个汉子与打手拉开。
　　混乱间，打手们的棍子挑到了铺子门口堆着的盐包的破口上，那破口一下子被这一棍子挑的更大了，白花花的盐粒子从偌大的破口处漏出来，掉落在地上，被混乱的人群踩得脏污不堪。
　　本因害怕而躲藏在妇人怀里的女孩忽然挣脱开了妇人的怀抱。
　　她躲过混乱的人群，跑到铺子前方。她想要伸出手，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盐粒。
　　稚嫩的手才刚刚触碰到盐粒，身后便传来一阵大力——她被其中一个打手一脚踹的摔倒在了地上。
　　妇人尖叫一声，抱起栽倒在地上的女孩。
　　女孩的膝盖和手腕都磕破了皮。
　　见妇人上前，女孩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怯生生地摊开手掌，露出掌中一点脏污的盐粒。
　　“阿娘，我们有盐吃了。”
　　“哪来的小贼？”打手见状，举着棍子就要上来给小女孩一棍。
　　来不及与施霁雯知会一声，庾晗见状便立刻翻身下车。
　　她几步上前，一手便攥住打手的手腕。
　　只见她稍稍用力，打手的脸上闪过一丝痛楚的神色，手腕发出几声清脆的声响。
　　下一刻，棍子便掉落在了地上。
　　打其他人也就罢了，连孩子都打简直是没有人性。
　　拉架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也不拉架了，他们默契的松手，然后抄起手边能抄起的所有东西，一群人叮呤咣啷的就打在了一处。
　　一个汉子一扁担砸在了打手的肩膀上，打手便一棍子抄在了他的腹部。另一个汉子揪住一个打手的衣领，照着打手的脸哐哐就打了几拳。孩子吓得大哭起来，妇人将哭泣的孩子抱进怀里，一边害怕地发着抖，一边低声安慰怀中的孩子。
　　场面一下子失控了。
　　施霁雯的眉头一紧，一阵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掀帘走出马车，欲喊庾晗阻止这混乱的场面。
　　只听街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竟将她的呼喊生生压下。
　　“住手，通通给我住手。”
　　七八个差役身着皂衣，手持水火棍，凶神恶煞地冲这处跑来。
　　打红了眼了的人哪里听得进这喊声，一个个非但没有停手，反而欲打欲烈。
　　“谁再动手，就先带回去打板子。”
　　为首的差役不得不对着人群再次高喊一声，人群这才渐渐停了手，逐渐分开。
　　他先是扫了一眼盐铺门口的混乱现场，又将双方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打量了一番，这才对着那群打手开口。
　　“你们掌柜的呢？”
　　“来了来了，官爷。”
　　瘦小的掌柜从盐埔内走出，他微躬着身子，双手护住头部，尽量避开冲突的人群，走至几个差役的身边。
　　为首的是班头唐均，他的目光自人群扫过，随后便微抬着下巴，伸手指着人群：“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雇了打手殴打百姓？”
　　“冤枉啊官爷，冤枉啊！”掌柜挂着一副谄媚的笑容，高举双手，直呼冤枉。
　　唐均的浓眉拧在一起：“怎么冤枉你了？”
　　掌柜的面上满是惊慌之色，他忙开口：“这，这是他们先闹的事啊官爷，我们本本分分在枫江做了这么些年的生意，怎会做出殴打百姓的事呢？是他们嫌盐铺的盐太贵了，在这聚众闹事呢！”
　　唐均满脸的横肉一抖，他背着手站在原地，视线在掌柜和人群之间来回扫视，却没有急着说话。
　　最先冲上前的那名汉子先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抹了一把鼻子流出的血，怒目圆睁，指着掌柜的鼻子就开始骂道：“你个黑心的，分明是你们先侮辱我们在先，还动手打半大的孩子。”
　　“唐爷！”掌柜没有理会那个汉子，谄媚的看向唐均，“今年朝廷预支了些盐引，可盐场却产不出这么多的盐，我们好些盐引没有兑，物以稀为贵，这也是没办法，才涨的价，您去看看，也不止我们涨了价，大家都涨。”
　　“我听闻，枫江的盐铺都是曾赫名的？”
　　这一声如清泉撞石，清透的嗓音虽不大，却清楚地落去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众人循声望去，见一姑娘正朝着这处款款走来。
　　掌柜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施霁雯。
　　因着是去贺寿的缘故，施霁雯今日没有穿官服，上身是一件藕荷色的薄衫，外罩轻薄暗花比甲，下着织金缠枝莲裙，瞧着周身气质多了几分娴雅贵气，像是世家深院里养出的金枝玉叶。
　　掌柜心思转的极快，他精明地朝着施霁雯一拱手：“姑娘认识我们东家？”
　　“不认识。”施霁雯异常诚实地回答，“因此只是听闻。”
　　唐均瞧见施霁雯，一句“二府”就要出声，却被庾晗给暗中制止。
　　上回谷种一事已让唐均对施霁雯有了几分忌惮，既施霁雯看着像是另有盘算的模样，他便立刻闭了嘴，在一旁装聋作哑。
　　反正这事本就有些棘手，他这回什么也没做，若是处理不当，也能往这位二府身上推去。
　　掌柜一愣，似是没想到施霁雯的回答，但很快又重新堆了笑容：“是，姑娘说的不错，都是我们东家的，但这盐价也不是我们东家能单独决定的，东家……”
　　施霁雯却不听掌柜接下来的话，她的红唇轻启，打断了掌柜的话语：“和气方能生财，诸位讨生活皆是不易。今日便卖我一个薄面，方才因打闹散落遗漏的盐包，尽数由我买下，大伙自行分了便是。”
　　“掌柜的也莫再计较，官差大人亦不必拘拿众人回衙，免得无端生出枝节，反倒给上头诸位大人平添烦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