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83、寿宴 百姓既

　　百姓既买得起粮，农田的谷种也赶在了夏前种下，赈灾诸事也算是彻底步入了正轨。
　　淮荆巡抚赵鑫亲笔上疏，奏折中极力褒扬施霁雯在枫江赈灾一事立下的功绩。
　　绾清举了盏灯，轻手轻脚地踏入暖阁之中。
　　兰惠斜倚在案后，案上只点了一盏昏暗的灯，借着这明灭的灯光依稀可见旁边摊了本折子。
　　绾清上前将手里的灯放在案上，她这才看清，在折子旁还躺着一封已被拆封的密信。
　　绾清不动声色的扫过信上盖着的锦衣卫的印：“主子怎么只点了这一盏灯？奴婢去帮主子将剩下的灯一起点了吧。”
　　兰惠这才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将视线从折子上挪开，她扫视一遍周围的环境，淡淡开口：“这等事儿，让高涣叫其他人去做吧。”
　　这话刚说完，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案上的那道奏折：“高涣呢？还没从言阁老那儿回来吗？”
　　绾清道：“还没呢，高涣这才去了半个时辰。”
　　兰惠听了，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绾清抬眼，瞧着兰惠一副疲惫的模样，欲上前为她揉揉穴位，缓解疲惫，却见兰惠抬手点了点桌上的那道奏折：“这道折子，是淮荆巡抚赵鑫送来的。”
　　她停顿片刻，又点了点另外的一封密信：“这封密信，是王子延送来的。”
　　赵鑫？
　　绾清只觉得这个名字分外耳熟，她思考了片刻，就将这个名字与一张脸对上了。
　　她的视线落在那道奏折上：“这是兰阁老的学生。”
　　“是啊。”兰惠懒懒地靠在椅背上，视线若有若无地在那道折子和那封密信上，“这赵鑫的折子上写了此次誉县赈灾的诸多事宜，大赞了雯雯的想法与能力。在王子延的密信里，还提到了那个誉县的知县许文章也在其中出了不少力。”
　　绾清忙道：“淮荆有大姑娘和许大人在，是百姓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哀家想着，再历练些时日，便可将人调归瓖都了。”兰惠抬眸，话锋却一转，“但王子延的密信里却提了另一件事，雯雯这些时日也在悄悄清丈田亩、稽核户籍人口。”
　　绾清轻声道：“大姑娘为政勤勉，事无巨细皆亲历亲为。”
　　“淮荆是个好地方啊！”兰惠阖上眼，彻底靠上了椅背，“沃土千里，田畴膏腴，当年太祖爷在位时，这里的岁粮岁银向来是各省之首，世世代代皆是如此。可偏近这一两哉，这税银却是断崖式下跌，亏空的厉害。总不能是雁武关打仗打到淮荆的税银上了吧。”
　　绾清顿时一怔，她猛地看向兰惠：“大姑娘她是想……”
　　“大启的田亩，总不能都让他们拿了去。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¹。他们有了田亩，还能优免税粮，一个个吃的膘肥体壮。可哀家的国库却空的很，想要银子还得朝他们伸手，等他们给哀家。”
　　兰惠猛地睁开眼，眼底像是藏着滔天巨浪。
　　她原传令王子延，让其借着誉县赈灾一事留在淮荆本也是打着这个算盘。
　　兰惠：“如今雯雯既与哀家想到了一处，她想做，就先让她去做吧。等高涣回来，让他告诉王子延，令他再多停留几日，不必急着回瓖都。”
　　绾清低着头，却听兰惠的声音停顿两息，便又再次响起。
　　“什么时辰了？”
　　绾清看了眼快要燃尽的灯火：“回主子，酉时了。”
　　“罢了，言岱应该也快到了，你找人帮哀家把这暖阁剩下的灯一起点了吧。”兰惠站起身，任由绾清上前替自己整理身上的宫装。
　　兰家这些日子的风头太盛，树大招风，清流一党已早有不满，兰惠有心借委任言子淮辅教养护新帝之机，稍稍安抚朝中清流朝臣，稳住朝堂制衡之势。

　　施霁雯处置完公务，返归府中时，已是天色沉沉。
　　赈灾诸事颇多，又有衙门日常事务要处理，还要忙着清丈量田亩，稽核户籍人口。
　　她已经披星戴月回府好一阵子了。
　　玉璧点了盏灯，举着那灯走向施霁雯：“是大姑娘回来了。”
　　“嗯。”
　　施霁雯轻轻应了一声，只见玉璧熟练地将灯放下，抬手帮施霁雯换下一身官袍。
　　“奴婢让厨子将饭菜热在厨房了，等会就去给大姑娘端来，吃了饭，大姑娘要晚些歇下了，还有一事等着大姑娘定夺。”
　　“什么事？”
　　官袍被玉璧脱下，再整整齐齐的叠好，施霁雯换了一身素色的衣裙。
　　她抬起手锤了锤劳累一天而有些酸涩的肩膀。
　　玉璧道：“过些日子就是淮荆巡抚赵鑫赵大人母亲的生辰了，奴婢替大姑娘选了些贺礼，就等大姑娘最后定夺了。”
　　“生辰？”施霁雯的眼中明显透出几分茫然来，“你怎么知道的？”
　　“大姑娘这些日子忙，自是没有心思去留意这些。”玉璧笑道，“上回大姑娘见赵大人时，我听衙门里的人说的。”
　　施霁雯眼中的茫然退去，她淡淡开口：“贺礼就不必看了，你准备的，向来妥当。到时让人送去便是。”
　　玉璧一听这话，忍不住有些急了，她慌忙开口：“这贺礼不能让人送去，要大姑娘亲自送去。”
　　施霁雯慢悠悠地回道：“我觉得挺合适的。”
　　玉璧抬头，看向施霁雯的眼睛，神色认真：“大姑娘莫要说笑了，这赵大人是兰阁老的学生，大姑娘来这淮荆后，也对大姑娘颇有照拂，大姑娘若是不亲自送去，实属不妥。”
　　老夫人寿宴那日，施霁雯终究还是带着玉璧准备好的生辰礼出发了。
　　赵鑫似是早先便有吩咐，施霁雯的名帖一递，通名刚落，府中总管事便亲自迎来，异常热络地引她入内衙后院。
　　二人行至前厅，恰经贺礼陈设之处，一架镶宝石赤金寿山摆件极其奢华，满身的珠光宝气映得其他放在一起的珠宝贺礼黯然失色，在一众珠玉锦绣的贺礼之中格外扎眼。
　　施霁雯的脚步不自觉微顿，目光在摆件上多停留了几息。
　　引路的管事在一旁看的分明，忙上前躬身道：“施大人，这是我们淮荆的一位大盐商送来的贺礼，这般的品相，实属难得，饶是在瓖都，怕也是找不出几样这样的。”
　　施霁雯闻言轻轻颔首：“我们淮荆的大盐商，是那个叫作曾赫名的吗？”
　　管事低声回禀：“施大人真是好记性，正是此人。”
　　二人穿过抄手游廊，入了内衙，管事却并无带着施霁雯停下入席的意思。
　　他对着施霁雯躬身说道：“施大人，中丞大人在暖阁里等您呢！”
　　施霁雯的步伐略一停顿，还是随人入了暖阁。
　　赵鑫正陪着老夫人在暖阁里说着话。
　　施霁雯依礼参拜老夫人，又对着赵鑫行了下属之礼。
　　二人这才开始客套寒暄起来。
　　赵鑫笑着看向施霁雯：“一直未寻得机会问问你，老师的身子可好？”
　　“回中丞，外祖父身子尚且硬朗。”
　　赵鑫又道：“那便好，此番赈灾，你处置得极是妥当，我已在奏疏中屡次为你表功。不愧是老师之外孙，才干卓绝，不负所望。”
　　施霁雯的心下一阵踹踹不安。
　　赵鑫此番单独叫她前来，必然不是只为了说这些，而真正想说的那些话，应该是不能让他人听见。
　　只见赵鑫嘴角挂着温柔敦厚的笑意，转头又看向了老夫人：“母亲大寿，儿子无甚庆贺，便将几处薄田献与母亲，给母亲添些养老脂粉钱。”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下人取来田契与鱼鳞图册摊在三人的面前。
　　施霁雯的目光自田契与鱼鳞图册上扫过，只一眼，心便猛地一沉。
　　赵鑫要送的是枫江下属的丞县、富和、漳鼎三县的膏腴水田，共计七千五百亩，另附茶庄三千余亩，共逾万亩田地，所挑的还尽是旱涝保收的上等良田。
　　寻常地方官员，名下有田千亩已是富庶。饶是朝中一品大臣，名下合法良田至多不过万亩。
　　可这赵鑫，一出手便是上万亩上等良田，其田产数量只怕远远不止于此。
　　他这是以公肥私，借孝敛财，将贪占兼并的隐田借祝寿孝名归入母亲的名下，彻底洗白这些田产，既躲避了朝廷清查，又能安稳坐收厚利。
　　赵鑫对着施霁雯淡淡一笑：“施大人当的是一府粮储田亩的差，往后这些田庄过户清丈，劳你多多费心，按规矩办便是。”
　　她这些日子清丈田亩，也是让赵鑫听到了些许风声。
　　这话明上是让她秉公办事，内里却是让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此番行径。
　　施霁雯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掀着轩然大波，面上却一副平静如常的模样：“下官自当依规办理。”
　　一场寿宴整整办了两个时辰，极尽奢华，席上的山珍海味，更是不计其数。
　　饶是施霁雯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场寿宴，办的不比瓖都里其他权贵的差。
　　宴席散了，身旁的同僚一个接着一个起身离开，施霁雯环视一周，也跟着站起了身。

作者有话说

　　1.出自班固《汉书。食货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