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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纸窗 院内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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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静的落针可闻。
施霁雯的睫毛颤了颤,方才那一吻虽落的轻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滚烫,碾过她唇角未散的雪意,直直地撞进她的心底。
耳尖刹那间浮起一抹绯色,如同烈火燎原一般,一路烧到了脖颈。
她垂下眸,素白的指尖死死攥着裙上的布料,她微微抿起唇,那儿似乎还残留着他唇间的清冽气息。
霍言策退开半步,他的喉结滚动,目光死死盯着施霁雯耳尖的那抹绯色,声音哑的像是浸了雪。
“抱歉,是我唐……”
他的话音未落,施霁雯忽然抬臂,指尖勾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下,然后踮起脚尖。
擂鼓般的心跳声乍然失了序,宛若在耳畔炸开。
少女的唇瓣微凉,像是衔了雪的寒梅,拨开那层凉意,露出的便是柔软的花瓣。
她的长睫微微颤抖,像是振翅欲飞的黑蝶。
霍言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掌心忍不住扣住施霁雯的腰肢,眼底是翻涌的暗潮,舌头撬开她的齿,唇齿相抵,像是要将一腔柔情都碾进这个吻中。
晚风卷着雪片轻轻落在两人的肩头,相贴的唇终于分开,施霁雯抬眸看向霍言策头顶落下的白雪,声音轻的像是要散在风中。
“无妨。”
……
新岁甫至,毒已深入庆嘉帝的肺腑,他强撑岁序更迭之仪,终是熬过年关。
元日破晓,帝崩,皇后以一尺白绫自缢于寝宫,朝野震恸,四海皆缟素。
太子赵明皓奉遗诏承继大统,即皇帝位,兰惠成了太后,颁诏大赦天下,以安兆民。
年关渐过,距离春闱也剩不了几日。
施霁雯将自己关在房中读书也有了一段日子。
“阿姐既有不明白的地方,为何不去问一问子淮表哥?”施知航从一旁的书堆里撑起脑袋,面露苦色的看向施霁雯。
施霁雯这个年基本都是在书堆里度过的,怕旁人多问,她只道是与施知航一同学习,以此督促施知航更加用功读书。
“我不知这能不能开口。”施霁雯捧着书,没有动。
“这有什么不好开口的,阿姐若是觉得为难,我同阿姐一起去,我代阿姐问一问。”施知航几乎是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子淮表哥可是解元呢,爹爹说过,若无意外,春闱的会元,子淮表哥也是能争上一争,既如此,该是没有问题能难住他的。”
“可我……”
“正月未过,尚来得及拜个迟年。”
“……”
“阿姐别犹豫了。”施知航苦着一张脸看着施霁雯,“因为阿姐和父亲母亲说,督促我用功读书,我已经好些日子没有出府了,咱们就出去这一次,阿姐去问问子淮表哥,我也出去透透气,好不好嘛?阿姐。”
施霁雯到底是跟着施知航来了言府。
下人仅仅通报了一声言岱,便带着二人去找言子淮了。
春寒料峭,清风带着一丝寒意,拂过枝丫上新抽的绿意,院中湖面上的坚冰堪堪融开,从湖面望下,正巧能看见几只锦鲤正摆着尾悠闲地在湖底驻足歇息。
言子淮临窗而坐,清隽的脸庞埋首书卷之中,他的指尖轻捻着书页,淡淡的墨香寂静的空气中化开。
院子里传来几声轻响,他抬眸望去,便见施霁雯牵着施知航立在院中。
言子淮当即放下书卷,走入院中。
“今日怎么来了?”他甚是惊喜地看着二人。
施霁雯微微倾身:“来拜个迟年,可是叨扰了子淮表哥?”
言子淮噙着一抹浅笑,眉眼温雅:“不会。”
话音刚落,袖口便传来一股拉扯感,他低下头去,见是施知航。
施知航高举着书本,递送到言子淮的面前:“子淮表哥,我尚有几个地方不懂。”
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向书本上标注的几处地方:“这,这儿,还有这里,我都不懂,子淮表哥能不能给我讲讲?”
言子淮接过书本,只寥寥看上几眼,便抬头看向了施霁雯:“是雯表妹不懂吧?”
施霁雯的心头一震,只觉意外:“你怎知……”
“会试要考的文章,我自然要熟记于心头。”他将标注的几处纸页小心地折起,“父亲昨日回府时有说,太后也在朝上向群臣提了让你参与会试一事。”
施霁雯的呼吸一窒,她的面色不变,心脏却本能的悬起,像被人仅用一根随时都可能断裂的细线吊起。
“后来呢?”她问道。
“别的父亲也没有多说,只道许多老臣都不同意,说是从未有女子参与科举,不符祖制。”
细线像是被人一刀砍断,施霁雯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言子淮将书册妥帖的收好,面上温润不该:“父亲说,兰太后便为你舌战群儒。”
“她胜了。”言子淮的笑意更深,“父亲同我说时,还有些不服气,他仍觉得,女子科考,于礼不合,恐乱祖宗法度。”
施霁雯的眉峰轻动,笑意也染上了她的眉梢。
谷底之中,像是伸出了一只手,将她的心托举着,重重塞回胸膛之中。
“这件事,父亲倒是有些迂腐,朝廷选贤,唯才是举,男女之别,何足挂齿。若要真说坏法,这唯一坏的法,只是让你走了捷径,免去了童试与乡试。但也无妨,你若此番会试得中,才学已然昭显,何须童试、乡试再作佐证?若是落第,兰太后亦绝不会容你入仕为官。何况你并非挤占他人名额,便算不得夺士子之位。”
“今日好在你带了知航一起,知航先前也多次来找过我,父亲该是以为知航要来寻我。”
他转过身,走进书房:“这些不懂的地方我稍后给你批注在旁,你到时可以拿回施府,好生研究。”
“多谢子淮表哥。”
……
日光勾勒着窗棂模糊的轮廓,言子淮端坐于案旁,一手执册,一手指着书页里的字句为施霁雯答疑解惑。
纸窗忽然被人轻轻叩了三下,声音轻得像风拂枝叶。
言子淮的身形微僵,流利的话语也顿了一顿。
施霁雯抬眸,看向那扇半掩着的纸窗。
风拂过窗,仿佛将缝隙撑的大了些,依稀可见院子里几棵摇曳的柳树。
那儿此时空空荡荡,仿佛方才的叩响是二人的错觉。
言子淮接上了方才未完的话语,继续讲解着文章。
良久没有等来言子淮的回应,窗下之人似有几分不满起来。
她站起身,垫了脚:“言子……”
一个“淮”字未说完,她忽然瞥见了言子淮身旁的施霁雯与施知航。
她的面上涌起几分慌乱,匆忙间只来得及再次蹲下。
窗下确实有人。
施霁雯的目光从书里向上移,一点一点的挪到言子淮的脸上。
他的面色平静,未见一丝惊讶,仿佛早已习惯。
“阿姐,窗下有人。”施知航晃了晃施霁雯的手。
“嘘!”
施霁雯半蹲着,神色笃定:“是你听错了。没有人。”
“可我……”
施知航不甘心地看向纸窗的方向。他想去那儿看看,手却被施霁雯紧紧拉着,移动不了分毫。
言子淮轻叹一口气,面上似有几分无奈。
他放下书册,缓缓站起身,行至纸窗处,垂眸看向窗下的人。
“初韫?”施霁雯紧随言子淮,低头看着窗下之人。
宋初韫的脸上泛起羞愧的绯红,她状作刚刚发现施霁雯的模样,干巴巴地打着招呼:“雯姐姐。”
“你……”
施霁雯刚刚开口,便被宋初韫急切地打断。
“雯姐姐今日怎么也来了?”
“我与知航来言府拜个迟年。”施霁雯的视线从宋初韫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
她的双手后背,似在极力藏着什么东西。
“我……”宋初韫的目光不自然地落在言子淮的脸上,话语似乎烫嘴似的,“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初韫姐姐藏了条丝绦。”
施知航不知何时溜了出去,站在宋初韫的身后,指着她背后的东西说道。
宋初韫脸红的像是能滴出血来,她慢吞吞地将背后的丝绦拿出,一点一点的挪到言子淮的面前。
“我……前些日子看见了一块好玉,只觉得这玉很是配你,便将它编在了丝绦上,想要送予你。”
宋初韫的声音越说越小,却还是清晰地传进言子淮的耳朵里。
“昨夜一编好,我便想着今日要来送你,只是没想到……今日雯姐姐也在……”
施霁雯垂眸看着那条丝绦,丝绦编的扎实,尾部仔仔细细地缠了一小块白玉打造的平安扣,一看便是攒了宋初韫许久的心意。
眼底染上一点笑意,施霁雯故意打趣:“今儿我来的不是时候了。”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宋初韫慌乱的摆手解释,“我只是,只是,许久未见雯姐姐,未曾想到会在这儿遇见。”
话虽是对着施霁雯讲的,但她的余光仍控制不住地瞄向言子淮。
言子淮抬手,他仍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指尖擦过丝绦,却只是隔着衣袖,克制地将她手中的丝绦轻轻推回:“宋姑娘的好意,言某心领了,只是此物……不便收下,言某尚有事在身,不便招待宋姑娘。”
说罢,他转身朝着书案走去。
宋初韫的眸中划过失落,她低头看向手里的丝绦,嘴角余下一点难过的弧度。
“初韫……”施霁雯张口,想要安慰点什么,却想不到该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