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辅成长日记》江锦儿

63、除夕 “自是

　　“自是作数。”
　　施霁雯扭头看去，见兰惠正巧在此时走入偏殿。
　　“姨母以为，你不会再来找姨母了。”兰惠走向贵妃椅，接过绾清递来的茶，“姨母先是利用你铺路，后又拒绝你帮你救人，可曾怨过姨母？”
　　施霁雯唇瓣轻启：“若是一直怨着，今日便不会来寻姨母了。”
　　兰惠唇角微微弯起，她抿上一口清茶：“怨是应该的，你若是答不怨，姨母才会觉得你与姨母离了心。”
　　施霁雯缓缓地站起身来，她走至兰惠身前跪下，裙裾在地面上铺散开来，像是一朵绽放的洋牡丹。
　　“霁雯恭贺姨母得偿所愿。”
　　“起来吧。”兰惠抬了下巴，绾清便立刻上前将施霁雯扶起。
　　“姨母先前便和你说过你已同姨母绑在一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兰惠站起身，走到施霁雯的面前，牵起她的手，将人牵引至自己身旁的位置坐下，“便不必再如此客气了。”
　　“不过，雯雯今日来找姨母，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施霁雯一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她小心翼翼地将它展开铺平，赫然是昨日在街市上接下的状纸。
　　“臣女昨日在街市遇一老丈徒步千里来瓖都告状，这是他的状纸，姨母不若看看？”
　　兰惠瞥去一眼，漫不经心地接过状纸。不过三息，她的指尖便猛的攥紧，状纸的边缘险些被她揉碎。
　　殿妹顷刻间一片死寂，无人敢出一丝大气。
　　兰惠的声音像是淬了冰：“假借本宫的名义，私颁苛法，中饱私囊，当真是好的很啊。”
　　施霁雯的长睫微微颤动，她抬着眸，看向兰惠：“如今皓儿刚刚当上太子，姨母才垂帘听政几日，可世家盘踞百年，群臣根深蒂固，枝蔓相连，根系早已扎入三省六部、州县乡里，牵一发而动全身。”
　　“今日他们敢假借姨母的名义中饱私囊，不过是觉得皓儿只一孩童，姨母也不过是妇道人家，他们想着，姨母以女子之身临朝，只是权宜之计，他们终会群起而攻之，将姨母逼退归政，而皓儿，区区幼帝不足为惧。”
　　“兰家虽盘踞朝堂多年，但总有顾不上的地方，霍……”一个“霍”字在唇间停留辗转许久，施霁雯这才继续说道，“霍家先前肯与之合作，乃形势所逼迫，人心难测，说变就变，况且霍家之力，多在战场，这朝堂，他们的手也难以探深。”
　　“姨母……”施霁雯的声线坚定，掷地有声，“我想，你该是需要帮手。”
　　兰惠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怒意犹在，但她有些意外的看向施霁雯：“那雯雯的意思，是有帮手要举荐给姨母了？”
　　“姨母……”施霁雯道，“朝堂之上，外臣阳奉阴违者甚多，臣女是您的外甥女，有血脉羁绊，最适合做这个帮手，在柳疏镇时，先生便有请先生教导外甥女读书，论学识，论谋略，雯雯自认，不比他人差，恳请姨母助臣女入朝堂。”
　　兰惠的指尖慢慢地摩挲着那份状纸上的墨迹，她锐利的目光落在施霁雯的身上，一点一点的审视着这个外甥女。
　　她的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谋算与欣赏。
　　“姨母……”施霁雯重重叩首，“这权，向来讲究个能者居之，姨母垂帘听政以来，部分朝臣虽碍于先前姨母冬猎之时的大义，明面上不敢说些什么，但暗地里，却觉得姨母一介女流何以掌权。”
　　“于公，霁雯是女子，女子入朝是姨母破礼制的第一步，是向天下宣告，您能让女子掌政，能定天下规矩！于私，霁雯是您的外甥女，入朝定会一心向着姨母，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姨母冬猎用我，是为登顶；如今姨母再用我，是为固权”
　　兰惠的审视一点一点的化开，神情似是有些松动。
　　她沉默地看着施霁雯，似在考量她话语中的风险与收益。
　　良久，她这才再度开口：“雯雯倒是与阿姐很不一样。”
　　她紧紧地盯着施霁雯，不肯放过她脸上的一分一毫的表情变化：“怎么忽然就想通了呢？”
　　施霁雯回视着兰惠，神色淡淡的：“姨母教过霁雯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兰惠眼神一凝，她打量着施霁雯，最后轻笑出声：“好，阿姐倒是给我生了一个好外甥女。”
　　她的话锋一转：“可这朝臣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天下的书生那么多，他们先读上数十年书，十万童生就中那么两万个秀才；这万个秀才，只有千人能考中举人；千人举人中也只能选上百来个贡士；而这百来人，又能剩下几个留下这瓖都的朝堂上？雯雯啊，这朝堂上的我能看见的能臣，都是这么万里挑一而来的。”
　　“姨母，我……”
　　不等施霁雯将话说完，兰惠便打断了她：“但姨母也想全了你这份心，你说论学识，论谋略不比他人差，这过了年，春闱在即，姨母想个法子，让你一同参与这春闱，若是中了榜，姨母便让你入这朝堂。”
　　兰惠停顿片刻，直视施霁雯的眼睛：“百姓不需要庸臣，姨母，也不需要一个庸才。”
　　……
　　一晃眼，便到了除夕这日。
　　飞雪如絮，整个瓖都都覆上了一层白。
　　家家户户挂上了红灯笼，十里红烛映雪，爆竹炸的震天响。
　　施府的团圆饭刚散，施霁烁带着施知航在院子里放着爆竹。
　　施霁雯揣着玉璧准备好的手炉，站在廊下，远远地看着二人放着爆竹。
　　“阿姐。”施霁烁眼尖，余光瞄到了施霁雯，便喊了一声。
　　“阿姐来一起玩吗？”施知航抬了头，兴奋的看向施霁雯。
　　“不了。”施霁雯冲着二人摇摇头，嘴角挂着一抹浅笑，“我看着你们玩便好。”
　　“今夜下了雪，大姑娘还要穿的厚些。”玉璧从屋子内走出，手里正拿了件施霁雯的斗篷，她细心地替施霁雯披上，“大姑娘莫要着了凉。”
　　流苏从院子外走进，手里提了个锦盒，阵阵糕点清香从缝隙中飘散而出，瞧着像是街头老字号现买的年礼。
　　她看了眼院中的施霁烁与施知航：“今儿个除夕，倒是阖家团圆的好日子。”
　　“这是？”施霁雯看向流苏手里的锦盒，不解地问着。
　　流苏回道：“元国公府的云叔送来给大姑娘的，说是霍指挥使方才在街上叩门买的，想着要送来一些给大姑娘尝尝。”
　　施霁雯的动作一顿，露出有些困惑的神情。
　　“今日是除夕，家家户户闭门守岁，行人寥寥，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上街置办这些零碎东西？”
　　“奴婢方才也多嘴问了一句，听云叔说，元国公今日晌午收了封落北来的急报，便匆匆收拾东西回落北去了……这元国公府中今夜便就只剩了霍指挥使一人，连年菜都未备。”
　　廊下一片寂静。
　　远处，似有烟火升起，在漆黑的夜空中炸开，绚烂美丽。
　　“玉璧，备车。”施霁雯抬头，看向漫天飞雪，“我要出府走走。”
　　……
　　除夕的雪，下的比方才更大了些。
　　银丝炭在暖炉中无声的烧着，窗外细雪簌簌，满院的红灯笼映着暖光。
　　那是云叔昨日挂上去的。
　　霍言策坐在窗边，他出神地盯着檐下在风雪中摇曳的红灯笼。
　　落北的年，没有红灯笼。
　　这一天，若是没有开战，军里会升起篝火，火上烤着一些野味，将士们会拿来落北的酒，一边喝着一边守岁。
　　落北的酒很烈，但喝着很是畅快。
　　霍骁不允许自己在军中喝醉，所以他向来不会贪多，但这日，他会允许自己喝的多一些。
　　爷俩坐在篝火旁，畅快的喝酒吃肉，说些军中的旧事，这便是过了年。
　　霍言策回了神。
　　还以为今年又能在一起过年守岁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喉间忽然泛起一阵干涩。
　　他忽然想喝酒了。
　　霍言策起了身，推门而出。
　　院子里的雪落了厚厚的一层，风里裹了一层药香。
　　霍言策怔怔地站在原地。
　　少女立在院中，细密的雪粒子轻巧地落在她的斗篷上，覆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碎玉。
　　“云叔说，今日元国公府未备年菜。”
　　施霁雯将食盒朝前递来：“施府的厨子厨艺甚好。”
　　霍言策几步踏入院中，他低头看了一眼施霁雯递来的食盒，又抬头看向施霁雯。
　　他没有接。
　　一点细小的雪恰在此时落在施霁雯的睫毛上。她的睫毛很长，尾部又微微上翘，那一点细雪就这样悬在她的睫毛上，欲落不落。
　　“施府的团圆饭已经吃完了，元国公去守边疆，我想着，这除夕，不该让你一个人过。”
　　施霁雯说着，微微抬了头，睫毛上的那点雪终于落下，落在了她的唇间。
　　院中的几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昏黄的柔光挥洒，竟照的施霁雯清冷的眉眼都柔了几分。
　　霍言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施霁雯唇间的那点雪上。
　　雪被唇间的暖气化开，融作水色，晃眼极了。
　　霍言策的喉间干涩发紧，脑中紧绷的线在这一刻尽数断裂。
　　他鬼使神差地倾下身。
　　微凉的唇轻轻落在少女泛着水色的唇瓣上。
　　一触即分。
　　很轻、很浅，像是蜻蜓点水。

作者有话说

　　青天大老爷，我们纯爱小情侣终于亲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