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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何常篇:旧事(一) 盛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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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急雨总是疏忽而至,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屋瓦,檐角很快便垂下密密的雨帘来。
何常从医馆内走出。
他伫立在大门处,抬头望了一眼黑沉沉的天。
天阴沉沉的,浓厚的乌云将天空遮了大半。
他转头,高声冲着医馆内喊道:“何年,将东西药材收拾好了。雨下得这么大,天色也晚了,等收拾完药材,我们便也歇下吧。”
“好。”
医馆的后院方向,跑来一个半大少年。
少年身量不高,身形也很是单薄削瘦,脸颊清瘦凹陷,一眼看去便知是长年的营养不良。
何年是何常前些日子捡回来的。
那时他外出采药,走至山腰处时看见了一个衣裳褴褛的半大少年。他的衣裳松松垮垮地垂落着,明明正是长身体的年岁,却生的瘦小枯弱。此时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腰间挂着的干粮。
何常低头瞧了一眼腰间的干粮,思考片刻,便丢给了他。
少年接了干粮,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何常靠近他,低声询问起少年的家人。
少年咬着干粮,含糊不清地回答何常的问题。
细问之下,才知,这少年原是柳疏镇的人,他家中穷苦,孩子生的又多,家里人嫌他吃得多,又瘦小,干不了什么活,便把孩子骗到山上,由着他自生自灭了。
柳疏镇位处大启边境,却并非军事要地,虽说有一小部分驻军守着,朔蛮人也不屑攻打,但偶也会派一小支过来骚扰一番,这里的百姓大多穷苦,又饱受战乱,养不起孩子,不是扔了就是卖了。
何常沉默片刻,低声问:“我送你回柳疏镇,你要回家吗?”
少年想了很久,摇头拒绝。
是了,他即便回去了,家里没饭吃,他不是饿死就是会被扔掉第二次。
何常动了恻隐之心,他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走。
少年想也不想地点头。
何常给他重新取了一个名字。
何年何年,岁岁年年。
何年的动作异常麻利,没过多久,他便将药材全部收拾好了。
他仰头,看向何常:“师父,我收拾好了。”
何常点头应下:“好,那就早些休息吧。”
他转过身,拉过医馆的大门,一点一点地关上。
眼看着就剩最后一条缝隙了,一只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手阻止了他。
何常停了动作,将医馆的大门重新敞开。
“劳驾。”门外那人抬着头,雨水从他的额头上流下来,混进他沾满污泥的衣裳里,“这雨下的太大了,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泥石流,马儿跑了,东家摔伤了腿,又淋了雨发了高热,我们跑遍了镇子,只有这一家医馆还开着,能不能救救我们东家?钱不是问题。”
何常抬起眸,这才看清门外那人的背上还趴着一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他想了一会儿,侧过身,给门外的人让出了一条路。
何常的医术确实高明,不过短短一夜,女人的高热便退了下来。
待人彻底醒来,便是第二日天光大亮之时。
玉璧睁着一双眼,茫然地看向榻顶。
她记得,自己本是从淮荆来这边境做笔生意的,后来,下了大雨,雨太大了,就引发了泥石流,后来马儿跑了,自己摔伤了腿,然后……然后发生什么了。
屋子的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打开,昨夜背着玉璧找来医馆的伙计“嗷呜”一声就扑了上来。
“东家,东家你终于醒了东家。”伙计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可担心死了。”
玉璧嫌弃地将脑袋推远了些,开始打量起这个屋子来。
这间屋子没有什么华丽陈设,靠墙处立着一个书架,书架上堆满了各类医书。书架的旁边,停着一排排松木药柜,一格格抽屉整齐排列着。窗边是一张宽大的木案,木案也被收拾地很是整齐,但上面没有东西堆放着,像是有段时间没人住过的样子了。
门外,又有人推门而进。
何年捧着一碗苦药,抬眼扫上了木榻:“你醒了。师父说,你伤了骨头,昨夜才替你接好骨,这几日怕是不能下床,要在这里养上一段时日。你昨夜的衣裳都湿了,我拿了师姐留在这儿的旧衣裳给你换上,不过你放心,我是去找的赵姨给你换的。”
玉璧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裳被换了一件,上面似乎还熏了一点淡淡的草药香。
“你的师姐?”那伙计有些不解地看向何年,“可我昨日只看见了你和你师父。”
“哦,我也没见过她。”何年将苦药碰到榻边,递到玉璧的手上,“我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走了?去哪儿?”
何年回道:“师父说她回家去了,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所以这些日子你们就在这里安心养伤,这屋子也曾是她的,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这伙计本就是个碎嘴子,何年这话勾出了他几分好奇心来:“这人好生奇怪,怎么回家了还不回来了?你昨夜说你是被你师父捡回来的,那你师姐呢,也是被师父捡回来的吗?”
伙计的话匣子一下子被打开了。
何年嫌他吵,本不愿理他,却见他不知什么时候从怀里摸出了一包蜜糖来。
何年在原地踌躇许久,终于是屈服于这包蜜糖下。
“师姐不是,师父说,师姐是自己跟着他回来的。”何年打开纸包,往嘴里塞了一块蜜糖,甜丝丝的糖味很快在嘴里化开,“我问师父说,为什么会答应师姐,让她跟着回来?师父说,是因为师姐的母亲。”
“母亲?”
那伙计像是见了肉的鬣狗,嗅着味便扑了上去。
他搬来两张矮凳,一张放在何年的身后,一张供自己坐下:“仔细说说,为什么是因为人家的母亲?”
玉璧双手捧着药碗,也慢了喝药的速度,悄悄竖起耳朵听着。
“师父说,他原是卫北营的医官,机缘巧合之下得了贵人赏识举荐,入宫担了御医的差事……”
这是这份荣华并未长久,何常不慎卷入深宫派系争斗,站错了阵营,一夜之间便被罢黜,贬为庶民。
他原是想着回落北,找元国公,继续当卫北营的医官。可他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怕给元国公招来麻烦,于是便拿出所有的积蓄,盘下了瓖都里的一间铺子改为医馆,起名济草堂。
他迎来的第一个病人,便是施霁雯的母亲——兰娴。
当时的兰娴还未嫁人,看着十八九岁的模样。她穿着水蓝色的袄子,巴掌大的小脸拢在领口的兔毛里。日光从她的身后洒下,将她拢在一层薄薄的暖光里。
何常站在药柜前,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放完的甘草。
他看着门口的那个身影,久久没有动作。
他听见自己心口猛地重重一跳,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一点一点地浮起来,不受控制地往上涌。
“这儿是新开的医馆吗?”
兰娴小步跨过门槛,她的眼尾微微垂着,瞧人时,目光柔的像化开的春水。
何常垂了眸,将手里的甘草放下,从药柜处走出:“是,在下姓何,今日刚开的馆,姑娘是来看病还是抓药?”
兰娴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走上前,不急不缓地在诊案前坐下,双手轻轻交叠搁在膝头,轻声道:“我这些日子总觉得胸口有些闷,夜里也睡不安稳。从前看的大夫这两日回了乡,正巧路过这儿,便想着来碰碰运气。”
兰娴抬眼,看向何常。
兰娴的眼睛同常人的不大一样,眸色不是纯碎的黑,要更浅上一点。在日光下,便是纯粹的琥珀色,像被春光晒暖了的水,干干净净,清澈见底。
何常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捂了一下。
他从案下拿出脉枕,搭上兰娴手腕的手也比平日慢了许多,像是怕太着急了会惊着什么似的。
他低头诊了许久,指腹下的脉跳一下,他的心也跟着跳了一下。
他诊了许久。
“姑娘不过是平日思虑太多,无甚大碍,我开个方子,姑娘先喝七日,七日后再来复诊。”
何常说话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跟着轻了许多,像是怕说重了会吓着她一般。
兰娴点了点头,将袖口整好,站起身朝他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温温柔柔的:“多谢何大夫。”
她从怀里取出一袋荷包,何常接过时候,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
何常低头看向自己的指腹,那儿的皮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热热麻麻的。
他垂下眸,慌乱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拿着荷包颠了颠。
“姑娘的银子给多了。”
兰娴的嘴角还挂着那抹浅笑,她轻声细语地回道:“我见何大夫的衣裳上打了许多补丁,既是刚开的馆,多的是用钱的地方,多出来的银钱就当是我提前存在这儿的。”
兰娴说着拿起了药,转身走进了外头的日光里。
何常站在医馆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离去。
后来,从旁人的口中,他才得知,这个温温柔柔的漂亮姑娘,是兰家的大姑娘——兰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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