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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苏州李家 ...


  •   九月的苏州,夜风有些凄冷,莫行南从一家小酒馆出来,酒意被这冷风一吹,顿时涌上来。号称千杯不醉的他,居然头重脚轻起来,望着苏州城里的繁华灯火,一时头脑发晕。
      阿南的事,到此结束了吧。就算以后去娑定城,也不可能探望百里的姬妾。
      而怀里的绿离披,依然墨绿宛若刚刚离开泥土,他此行的目的地,就在前方。
      从这条巷子里进去,再过一条街,好像就可以到李轻衣的家了。
      他一脚轻一脚重地往那条巷子里走,不小心踩到一样软绵绵的东西,紧接着有人惨叫起来:“哎哟,哎哟!长眼睛了吗?!妈的竟敢跑到大爷家里来了,还敢踩大爷的腿!不知道大爷是丐帮的人吗?”
      一个黑瘦的小乞丐站了起来,虽然还不到莫行南肩膀高,却不由分说地抓住了莫行南的衣襟,道:“你什么东西?赶快给大爷磕个头赔不是!”
      莫行南不耐烦地挥开他,步伐踉跄地继续往前走。淡淡地星光漏下来,照出他背上那把长刀,小乞丐猛地一跳:“你、你、你这把刀,不会是背月关刀吧?”他还没有回答,小乞丐已自语道:“又喝这么多酒……天哪,你不会是行侠仗义、抱打不平、喝酒与打架不要命、拜师与娶亲不花钱的背月关刀——莫、行、南!”
      今天听到自己响亮的名气,他居然也提不起精神来,只是淡淡道:“我是。”
      “啊,跟传说中一模一样啊!莫行南,我居然看到了莫行南!”小乞丐满眼星光地陶醉半天,忽然激动地摸摸自己的腿,兴奋地叫道,“呜哇,我的腿被莫行南踩过呃!”
      饶是半醉,莫行南也忍不住尴尬地抓了抓头,他好像没有有名到这种地步吧?
      “莫大侠!你是我的偶像呃!”小乞丐满眼都是崇拜,就差没有跪下来亲吻莫行南的脚背,“连少林寺镜字辈高僧都搞不定的妖女,也乖乖地听你的话认罪伏法了啊!经此一役,莫大侠你的江湖声望排名起码要往前提三到五个啊!您的武功已经臻以化境,不止少年第一高手啊,号称江湖第一高手都没问题!”
      他这一通马屁拍得震天响,莫行南却只听进去一句话,脸色刹那间就变了:“你说什么?什么妖女认罪伏法?”
      “就是那个杀少林弟子的妖女啊!哇,莫大侠,你没亲眼看见那个场面,真是可惜!那妖女自己找到镜轮禅师,说你让她去偿命,她就乖乖来偿命了!”小乞丐一脸兴奋,“制服敌手没什么了不起,可是莫大侠你居然能让那妖女自己上门领罪,真是了不起啊!何况那妖女一身鬼魅般的功夫,轻飘飘一阵风似地就吹到了镜轮禅师面前,连禅师自己都说,如果不是她送上门来,他也不知何时能找到她呢!”说着,他又一跳,“啊,差点忘记了!镜轮禅师托我们丐帮弟子传信给你,说你的镖要是押完了,就到望舒山阅微阁一趟,一起处置那个妖女,呵呵,莫——呃……”正说得兴起的小乞丐忽然眼前一花,巷子里风声寂寂,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果然、果然是好功夫啊!”小乞丐仰慕地叹息,“跟那个妖女的轻功都有得一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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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林寺的出家人,虽然恼阿南杀害自己的门人,却也慈悲为怀,没有苛待她。吃饭一个桌上吃,睡觉她睡床,两人在房里打坐。只是顾忌她那鬼神莫测的轻功,吃饭睡觉都封住她双足经脉,走路便封住双手经脉。
      莫行南追上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苏州城。见到莫行南,两名僧人都露出了欢喜神情,法见更是热情地端茶倒水,那边厢,镜轮已经满脸欣慰地表达了一通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之类的感慨。
      阿南坐在桌上,脸上毫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待镜轮的感慨、夸奖、鼓励进行到尾声时,莫行南抱拳道:“晚辈前来,其实有个不情之请。”
      “好说好说。”镜轮对这位侠义无双的少年真是喜欢到了极点,几乎已经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知道莫行南好武成痴,笑眯眯道,“你可是想学七十二绝技?”
      “不是。”莫行南一咬牙,把话说出口,“晚辈要带她走。”
      镜轮与法见一怔。
      阿南的冰封般的脸上,忽然就有春风吹过,湖面解冻,春水碧清,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这位姑娘身世可怜,我想请前辈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为她找到父母家人,再来议处不迟。”莫行南神情郑重,脸上因为赶路,已经满是风霜,那双明亮的眼睛,不知何时起,已经渐渐消失了神采,他看上去,似乎十分疲惫,道,“前辈也说,信字乃道义之先,这件事,我曾经答应过她。”
      镜轮沉吟,半天,开口道:“人是你擒来的,现在要带走,也只好由你。只是你也说了,信字乃道义之先,别忘了帮她找到父母之后,就把她交给我。”
      莫行南郑重地点点头。
      镜轮解开阿南的穴道,末了,向莫行南道:“莫少侠,我信你。”
      莫行南肃然。
      有时候,一个“信”字,会比怀疑有更大的力量。
      可以让一个原本就对你存有怀疑的人失望,却万万不能辜负一个信任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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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行南带着她,走出镜轮的视线。
      确定不会有人听到他们说话的时候,他沙哑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可以安全地跟着百里,却还要跑来认罪?”
      “因为你要我来偿命啊!”
      这句话,她说得天真烂漫,活泼非常。仿佛就在说:“因为你要我来吃饭啊!”
      他却无力同她争辩,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她关切地问:“你很累?”
      见他不说话,她妥协:“好啦,告诉你啦。我在跟自己打赌。”
      “打赌?”
      “赌你会不会来救我。”说着,她笑了,笑容如此幸福快乐,“你果然来了。”
      莫行南摇头:“你在拿自己的性命做赌注。”
      “那又怎样?”她快活地抱住他的胳膊,“最重要的是,你来了。所以,我赢了。”
      可是我输了。
      输掉了一直引以为人生原则的江湖道义。
      让她跟百里走的时候,他就已经输了。星夜兼程再来带她走,他输得更加惨。
      他真的有说不出的疲倦,仿佛从来没有那么累过。他轻声道:“阿南,一个人犯了错,就一定会受到惩罚。你无缘无故杀了那两个僧人,迟早,我都得把你交出去。”
      “到时我就溜啊!带着我的爹娘,一起躲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他们也知道我的轻功好,你就说看丢了,也没什么大不了。”说着,她一顿,道,“还有,谁说我是无缘无故杀他们?他们一见我的轻功就说见鬼了,有一个倒说我是人,另外两个却说真正是人,明明是个女的,怎么会这么短的头发?一定是怪物。我就把他们杀了,那个说我是人的,我就没有杀。”
      “就因为他们说你头发短?”莫行南只觉得心底里升起一丝寒意,对眼前这个女孩子,也许他从来就没有了解过。
      哪怕她换下了黑衣,哪怕她时或娇俏天真,但,骨子里偏激与血腥气质,一直存在。
      阿南闷闷瞪了他一眼:“还有你说不管我了,我气极了。”下一刻,她脸上又有了笑容,“不过还好,你到底还是会管我的,对不对?”
      莫行南无语,只道:“走吧。我们去找你的爹娘。一会儿我拜托丐帮的朋友,各处打听一下十二年前失散女儿的人家。”
      “不要。”
      “不要?”他拧眉,她不是心心念念要找爹娘吗?
      “找到我爹娘的日子,就是和你分开的日子。”她微微地叹了口气,眼中湖泊再次不可见底,“你总不能和我一起躲一辈子吧?何况,你还要娶李轻衣……我们,先去李家送绿离披吧。”
      她说到“李轻衣”三个字,声音又低又轻,恍若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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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世代行商,虽然不如杭州花家那样富可敌国,在江南一带也颇有名气。尤其是这一代的家主李中泽,年轻的时候在武当学了几年武,也好在江湖上做些锄强扶弱的勾当,后来虽然被老爷子押着回家做生意,江湖上的朋友却一个都没有落下。
      其中最有名的,便是长青子。
      李中泽当年学艺的时候,长青子是大师兄。师父偶尔偷偷溜出去喝个小酒什么的,就是由这位大师兄代师授艺。对李中泽来说,亦师亦兄。后来李中泽回家做生意,长青子做了武当掌门,两个人的私交仍然非常好。李夫人当年重病,便是长青子只身取来绿离披,送给了李中泽。
      对这位高风亮节的武当掌门,莫行南一向崇敬有加。两年前他从问武院毕业的时候,第一件事就跑去武当,要求跟长青子过招。哪知这位高人只是微笑着他施一路最得意的武功,莫行南倍感侮辱。他是问武院辛卯身刃状元,别说十八般武艺,就是三十六般也样样精通。长青子却道:“多即难精,杂即不纯,小兄弟,你回头练十年八年,再来找我不迟。”说着,便飘然走了。
      莫行南哪里肯放过?就在武当山上海吃胡喝混了大半个月。他是问武院弟子,有观摩各派武功的特殊权限,武当也不好赶人。但白吃白喝也就罢了,最不可恕的事情发生在他上武当的第十六天,武当早课人数少了大半,长青子急怒之下得知:这些弟子都被莫行南拉去喝酒赌钱了!
      这下真人动了真怒,二十招内便夺了莫行南的背月关刀。
      莫行南当即傻了眼,此后武功每有进益,便忍不住自问:此时此刻,我能挡住长青子几招?
      “那你现在大概能挡住几招?”
      莫行南想了想:“两百招,应该没有问题。”
      阿南吐了吐舌头:“两年时间,便从二十招到了两百招,不错嘛!”
      莫行南闻言笑笑。
      阿南盯着他看了半天,问:“就快到李家了,你不高兴吗?”
      “没有啊。”
      “那你有什么心事吗?”她细细地看他,“你平常不是这样子笑的。”
      莫行南抓抓头:“是吗?”
      “是啊!要是有人夸你武功厉害,你早就笑得合不拢嘴,笑得不可一世。”可是现在他只是动了动嘴角,似乎满腹心事。
      被她看出来了……
      虽然一路上他都在不停地说话,还是她看出来他的不同,他有些沉郁地叹了口气,问:“你后不后悔杀那两个僧人?”
      “那是他们自找的。”她半点也不思悔改。
      莫行南再一次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你没杀他们,你找到父母之后,就可以快快乐乐地过日子,不用东躲西藏。”
      阿南低下了头:“杀都杀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片刻,她又抬起头来,“快走吧!我真的很想早点看到李轻衣,看看你喜欢的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
      说着,她异常轻快地走到了莫行南前面。
      虽然她也是一直说说笑笑,但是,她也是有心事的吧?
      他对于人的心思,一向比较麻木。但看着她削瘦的背影,不知怎地,忽然就觉得那瘦弱的双肩上,有沉沉的重担。
      她一定也是有心事的,只是,掩饰得比他好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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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家到了。大户人家,宅院深深,葱茏的草木隐约可见。
      莫行南扣响了门环,片刻,大门支呀呀打开,头发半白的仆人似乎还认得他,露出一个祥和的笑容:“原来是莫公子,请,请。”
      引着他们进了门,又道:“小姐在花厅弹琴呢。”
      不用说,他们也听到了。
      琴声漴漴,有若流水,音色美妙。只是曲调有些哀婉,衬着这深秋的景致,不免有些凄凉。
      莫行南跟着仆人往花厅去,身边却不见了阿南,一回头,只见她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李轻衣在弹琴吗?”她喃喃地问。
      莫行南点点头,示意她跟上来。
      曲径幽深,转过小桥流水,假山松石,到了花厅。
      李轻衣背对着他们,正在抚琴,长长的黑发披在身上,在白衣的衬托下,无比醒目。似乎听到人声,她回过头来,见是莫行南,眸子里刹时有了惊喜,微微一笑。
      琴声骤停,这一笑,似乎已让大地回春。
      “莫公子,许久不见。”她轻轻地开口,声音丝毫不逊于琴音,轻轻盈盈地微微福了福身。
      莫行南抱拳答礼:“李姑娘,别来无恙。”
      阿南在旁怔怔地看着,怔怔地听着,恼怒、委屈、愤恨、痛苦……种种神色渐渐漫上了她的眼睛,她蓦地向莫行南尖声道:“你骗我!”
      莫行南一怔,不知道为什么一路提到李轻衣她都安安静静,此时却又突然发起怒来。
      “你说江浙人喜欢穿白衣服,像轻纱似的。女人的头发很长,头上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钗环,只有一支玉簪。说话和和气气,特别斯文。弹琴很好听。声音也很好听。”他说的话,她一字不漏地记得,然而每说一句,眼中的伤痛就深一分,泪珠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颤声道,“江浙人根本不是这个样子,你说的人,是她。”
      莫行南一呆,当初她非要问江浙人的模样,他只好随口照自己记得的说。
      “还有,我哪里像她?”阿南一声比一声问得凄楚,流泪的双眸望向李轻衣,喃喃道,“她那么美丽,那么高贵,只戴一支簪子就已经是天仙,我再穿得五颜六色,也是个小姑娘。”说着,她忽然笑了起来,“哈哈,哈哈,难怪你说她是女人,我是小姑娘,跟她一比,我可不就是个小丫头吗?!”
      阿南眼中流泪,脸上却在笑,一双眼眸如黑夜湖泊,谁也看不出哪里面是什么。莫行南忍不住去拉她的手:“你跟李姑娘本来就不是一样的,也没必要一起比——”
      “当然不用比!”阿南笑着,泪却不断落下,“根本,就不是一样的人……不是一样的人啊!”
      最后一句,凄厉而悲伤,话音未落,她已经旋身而起,如阵清风般消失在庭院之中。
      李轻衣见了那样的轻功,惊讶极了:“这位姑娘是哪位高人的高徒?在江湖上可有名号?”
      “她……”一时之间,莫行南居然不知道怎样介绍她,如果她在旁边,也许她又要抢着说,“我是阿南!”
      然而她不在,她赌气走了,他一直弄不明白她为何总有那么多突如其来的怒意。只得叹息似地道:“她是我的一个朋友。”
      “哦……”李轻衣点点头,虽然点了头,眼中却仍有一丝怀疑与不安。
      莫行南从怀里掏出那墨绿色的花草,递过去:“给你。”
      “这是什么?”
      “绿离披。”
      这三个字一出,李轻衣浑身一震!
      震惊之后,接过它细细打量,慢慢地,颊上就浮上了一团红晕,她忽然看也不敢再看莫行南,只盯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我、我去请爹来!”
      说着,便飞也似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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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中泽四十上下年纪,按说这样的富贵之家,他又是修过武当太上玄清心法的俗家弟子,应该更加保养得宜,然而此时看起来,却像有五十多岁,脸上已经遍是皱纹。
      他的眉宇间似乎一直都有愁绪,莫行南上次来,他也是这般愁眉不展。
      然而今天,他心情显然极好,居然亲自把盏,为莫行南斟酒:“莫公子对我家的大恩大德,真不知让我如何报答。”
      他肯对着别人一笑,已经是极大的热情,第一次听到他这样热忱的言辞,莫行南简直受宠若惊:“不敢,不敢。”
      李中泽倒是十分直接:“小女轻衣曾经发愿要嫁给取得绿离披之人,而莫公子与小女年纪相当,又是少年侠士,堪称良配。倘若莫公子不嫌弃,这便请令尊移步商议婚事。”
      莫行南道:“我爹早已过世了。”
      “哦。那么我便去见令堂好了。”
      看来他实在高兴,居然愿以女方尊长之贵,跑去男方。
      “我娘几年前也死了。”
      “啊……”李中泽不无感伤,“原来……”
      “所以这件婚事,如果李姑娘不嫌弃,前辈就和我谈好了。”
      李中泽想了想:“也好。我和内子只有轻衣一女。莫公子既然独身一人,不如就住进来好了——莫公子不要误会,这不是入赘,只是……只是我怕内子身子弱,舍不得与爱女别离。”
      莫行南点点头:“我知道。一切都随前辈的意思。”
      有这样好说话的女婿,李中泽颇感欣慰,酒过三巡,侍女忽然来报:“夫人想请莫公子进内堂叙话。”
      “哦哦。”李中泽连忙站了起来,“内子相邀,莫公子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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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叫国色天香,李夫人就是。
      美女莫行南见得不少,但是病了都可以这样美丽的,李夫人却是第一个。
      只见她软软地靠在榻上,脸上颇为苍白,唇色也极淡,一双眼眸却又黑又深,宛如浸在水光里的一颗黑宝石,云鬓如雾,美人如花,难怪李中泽恨不得拿出性命来呵护。
      她半支着颐,道:“我身子不好,失礼了。”
      任是谁也不会怪她失礼。
      她那黑宝石般的眼睛在莫行南身上留连一会儿,轻声道:“公子气宇轩昂,我家衣儿得夫如此,我也放心了。”
      说着她略略地向李中泽点了点头。李中泽连忙道:“莫公子,内子要歇息了。”
      于是莫行南便又跟着李中泽出来,李中泽小心翼翼地把门带上,又小声嘱咐丫环小心伺候,夜晚留意关窗,不能让夫人着了风。直到走出一箭之地,莫行南才听到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自己夫人面前,居然是屏着呼吸的,仿佛生怕出气大了些,都会伤着她。
      爱惜妻子到了这个地步,简直如痴如狂。
      便是书呆子楚疏言宠老婆,都没宠到这地步。
      再回厅上坐了坐,李中泽说了些婚娶事宜,有这样的岳丈大人,莫行南只需等着做新郎倌便是。
      “下月初八是大好的日子,我们就定在这一天。”说着,他微笑起来,“而到那个时候,内子也差不多可以服下绿离披,能够出席你们的婚宴了。”
      “夫人还要到那个时候才服药吗?”
      “唉,我也不想等。只是绿离披刀剑亦难损其形状,非得用其它药物炼化。十二年前,药王大人花了十天才将它融成药汁。眼下药王已逝,他的大弟子央落雪医术虽高,性子却十分古怪,要请他帮忙,还得费些周章。”
      莫行南点点头,听着听着,不知不觉又灌下去一大壶酒。
      离开酒桌已经到了亥时末,月华冷冷,秋风凄凄,花园的树木沙沙作响,酒意在胸中微微翻腾。
      这样一个人独对天地的时候,胸中居然有细细的疼痛,眸中有酸楚的泪意。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
      大约是酒喝得太多了。
      他用力揉了揉脸,耳畔忽然听到一个人的脚步,他倏地转身:“谁?”
      花影中,白衣人慢慢地走了出来。
      那时,有片刻的失落,他以为是阿南。
      不过,如果是阿南,他一定发现不了。
      “是我。”李轻衣道,不知是因为涌动的花香、清冷的月色,还是因为其他,她的声音似乎比平常多了一丝轻颤,顿了顿,终于鼓足勇气,道,“我、我来找你。”
      “哦。有事吗?”
      “我听到爹和你说的话了。”说完这一句她又低下头去,良久才抬得起来,“我知道这样见面于礼不合,但是……你是有名的少侠,我也跟着爹爹和长青子伯伯学过些武艺,算起来,都是江湖儿女,有些话,我也不想遮遮掩掩。”
      “嗯。”莫行南点点头,“有什么话,请说。”
      “要是……要是你不愿意住在这里,我……我可以跟你去扬风寨。我知道扬风寨从不打家劫舍,做的都是正经事情。我……我既然做你的妻子,就会听你的话,你要去哪里,我就去哪里。”她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眼睛望向他,“莫公子,你肯为我去找绿离披,我、我真的很感激。”

      那一天,一个神气无比的少年来找她,说要替她去找绿离披。她并不敢相信,因为他看上去那样大大咧咧,穿得又随随便便。后来知道他就是莫行南,她不再怀疑他的能力,却忍不住怀疑他的心意。
      他年少得志,正如日中天,爹爹说他将来极有可能入主问武院,再不济,自己另立门户亦不成问题。而取绿离披是多么艰险的事情,一旦有了万一,他陷入南疆回不来,那便前途尽毁。
      而且……而且,他和她,不过短短一晤。
      今天,他居然真的来了。
      真的,为她带来了绿离披。
      她望向他的眼神,不自觉就多了份仰慕与敬重。
      情丝如琴弦,就这样,被他扣动。她仿佛听得到,“铮”地一声,从心底,悠悠地升了上来。

      莫行南听着,就在身旁的石凳上坐了下来,道:“姑娘你真是个爽快人。很好。我也有些话说。”
      轻衣静静望向他。
      他看着她,示意她也坐下,然后道:“你知道我的心愿是什么吗?”
      “是什么?”
      “我希望可以练最高明的武功,喝最好的酒,做最有名的侠士,娶最贤惠的女人。”他一口气把自己所有的心愿说了出来,“只要我活着,武功我就会一直练下去,酒也会一直喝下去,那些侠士该做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做下去……而你,就是我心目中最贤惠的妻子。”
      李轻衣颇为娇羞地低下了头。
      “但是,做我的妻子,也许……也许……嗯……”他找不到什么词形容,想了半天,道,“就是我可能做不到你爹对你娘那样……我可能总要跑出去,你不惯往外跑,正好留在家里。所以我同意住在这里。”
      “嗯。知道了。”
      “我要说的也就这个了。我怕你看惯了你爹呵护你娘,万一也要我那样……”他头大地皱皱眉,“我恐怕真的做不来。”
      “怎样待我,都要看你自己,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说完,她低下头去,“我的话也说完了。夜也深了,我、我回去了,你也早点歇息。”
      莫行南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她果然和自己想象的一样,会是最贤惠最体贴的好妻子。
      然而,他为什么还是觉得这么不痛快?心里总是堵得慌?
      他起身,长长一叹,回到李家给他安排的厢房。
      屋子里没有点灯,月光映得窗上发白,影影重重的光线下,他靠着门,心中莫名的刺痛和悲凉。
      “你回来了?”
      一个声音这样说。
      “阿南?”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个声音,双眉一掀,惊喜难掩,“你回来了!”他转身便去点灯。
      阿南在黑暗里叫道:“不要点灯。”
      “怎么?”
      “不要看我的样子。”
      “你怎么了?”
      “你刚刚看过李轻衣,再回过头来看我,一定会觉得我很难看。”
      莫行南一怔:“你跟着我?”
      “是啊!”阿南幽幽地叹息,“我跑出去,却不知道要去哪里,只好又回来了。正好赶上你跟你的岳丈大人谈如何娶嫁,然后又看到你和未来妻子相敬如宾,讨论将来的生活。”她在黑暗里幽幽一笑,“多么美满呵!”
      莫行南已经看清她坐在床沿上,小小的身子陷在大片的阴影里,愈发显得削瘦,忍不住柔声道:“你饿不饿?吃过东西没有?”
      她没有回答他,自顾自道:“我好羡慕她。她有爹、有娘,爹那么有钱,娘那么美丽,住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还可以嫁给你。”
      “阿南,不要这样想。你也有自己的父母,他们也会疼你爱你,也会为你找个好人家。”说着,他忽然想起百里无忧,“百里说你做了他的姬妾,是不是真的?”
      “是啊,我爹娘也会对我很好的,很好很好的……”她的声音低下去,整个身子软软地靠着床框,“百里无忧啊,我在躲那两个和尚的时候,遇上了他,他让我上了他的马车,还说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找他。他对我,挺好的。你对我,也挺好的。我也是有人疼的,对不对?”
      她的声音渐渐地微弱下去。
      莫行南吃了一惊,去探她的脉门,又摸了摸她的额头——她居然,发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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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夜李宅便请了大夫来,开了两帖药,道:“这位姑娘身体虚弱,饮食一直不调,气血亏虚,可得好生调养。”
      莫行南想到她为了保持身子的轻盈,每天只吃一点点饭,忍不住叹了口气。
      下人熬好药送来,阿南已经醒过来了,躺在床上,眨也不眨。
      莫行南道:“阿南,来,吃药。”
      阿南一动不动,莫行南一手拖着碗,一手扶起她,将碗凑在她唇边,药汁的热气腾上来,她眼中忽然掉下大颗的泪珠。
      “别哭别哭。”他有些笨拙地拍拍她的肩,“喝完药,我就带你去找爹娘。”
      “莫行南……”她带泪望向他,“我想吃圆子。”
      “就是你说的那种甜甜的、软软的、糯糯的圆子?”
      “嗯嗯。”她用力地点头。
      人一病起来,感情似乎就会特别地脆弱。
      莫行南拜托厨房做这样一碗圆子,半路遇上李中泽,看样子似乎正要去找他,见了他,说了几句闲话,便问:“莫公子,那位姑娘……”
      明明是求亲,却带着一个姑娘上门,难怪李中泽略有不悦。
      “是我的一个朋友。”莫行南道。
      李中泽看着他,片刻道:“恕我直言,那位姑娘,可是最近杀了两名少林僧人的那位?”
      莫行南一震。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答案。
      李中泽叹了口气:“此事早已传遍江湖,公子高义,此等妖女还要替她寻找父母。只是让她住在这里,终究不妥。”
      见他神色一变,李中泽补充道:“公子不要误会。喜贴已经发出,江湖各路朋友陆陆续续就要来了。我是担心少林僧俗门人众多,也难保没有几个性情鲁莽的。大喜之时,见了血光就不好了。”
      原来是逐客令。
      莫行南面色冷下来,别人对待她的轻慢竟如对待自己一般,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没有在岳丈面前翻脸:“我这就带她走。只是,请让她吃完一碗圆子再说。”
      “也好,听说她身体不适,我同你一起去看看。”虽然在妻子面前李中泽低眉顺眼,换了旁人,他照样是精明强干的商人,女儿的丈夫身边,哪里容别的女人酣睡?就算这个女人不是人人唾骂的妖女,他也容不得她留下。
      两人踏进房门的时候,厨房里的圆子已经送来了。阿南闻到香气,翻身坐了起来。才送进嘴里,她整个人忽然像是被谁点住了穴道,调羹还停在半空,眼睛猛地睁大,一睁也不睁。
      片刻,她才如从迷梦中惊醒,几乎是抢食一样,又吃了一个。
      一碗圆子十来个,就这么被她囫囵吞下,她一叠声问旁边的下人:“还有没有?还有没有?”神情焦虑急迫,就像一个濒临饿死的人,一点点食物,根本无法填满肠胃之中那无限的空虚。
      莫行南知道,她要填的,却是生命中的空虚。
      他忍不住轻声问:“是这个味道,对不对?”
      “嗯!”她大力地点头,伴着大颗的泪珠,打湿衣襟,她紧紧抓住他的手,一迭声道,“就是这个!就是这个!行南,莫行南,我的家原来在苏州,我是苏州人!原来我是苏州人!”她又是哭,又是笑,快活得要从床上蹦下来。
      “很好。”莫行南由衷地感到高兴,“我们只用在苏州打听就好了!十二年前丢失孩子的人家,一定很容易找的!阿南,你就可以回家了!”
      “什么?!”
      脱口而出的却是打算来逐客的李中泽,他的脸色蓦地变得苍白,“你说什么?什么十二年前丢失孩子的人家?谁是十二年前丢失的孩子?”
      莫行南张了张嘴,正要答话,却听家人匆匆跑来,向李中泽道:“老爷,长青子先生来了!”
      一听这个名字,李中泽整个人便震了震,目光在两人脸上移开,跟着那家人走了。不一会儿,那位家人却又回来了,恭恭敬敬道:“老爷请姑娘在这里宽住两日,赏光喝蛊喜酒。”
      莫行南奇怪极了,“咦”了一声,阿南问:“怎么?”
      莫行南便把李中泽前面的话说给她听,她听着,脸上神色变幻,忽然道:“我去看看!”话未说完,清风微拂,她的人影已经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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