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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疯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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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刚入冬的时节,窗外种着的一棵腊梅就已经打了花苞,丝丝缕缕的清香飘散在院子里。
侍女折了一枝拿给我瞧,这是母皇特意赐与我的洒金梅,一枝可同时开出红白两色的梅花,我很喜欢。
我将那枝梅花放入描金玉瓶中,与窗外的梅花相映成趣,也别有一番雅致风味。
“走,去看看母皇。”我算着母皇下朝的时间,带上两个侍女一同出府,想要跟母皇分享一下赏梅的好心情。
公主府就建立在皇城脚下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上,乘坐车马进宫也要不了半个时辰。
我换好入宫的宫装才刚踏出公主府大门,就见府中侍卫们正按着一团什么东西拳打脚踢。
我凝神细看才发现,那不是什么“一团东西”,而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他正死死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被揍的鼻青脸肿也不吭一声。
“怎么回事?”我皱着眉询问,立马有侍卫小跑到我身边弯腰道:“回殿下,这小子手脚不干净,在外面偷了东西被人家追着打,慌不择路跑到了府前这才被我等抓住了。”
我本想问他偷了什么东西被打成这副样子,就见那小乞丐趁着侍卫向我回话没人打他的时候,快速从腹部掏出来一块脏兮兮的面食,眼也不眨的就塞进了嘴里。
“喂!你……”我有些震惊地瞪着他。
我从小被人捧着长大,穿最柔软的衣物,吃最美味食物,哪里见过他这样生在底层的人。
那些侍卫压制着他,我看见他看向周围人的眼神又凶又戾,仿佛一只不被驯服的野兽,呲着尖利的犬齿想要咬断别人的骨头,这个想象让我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这样一个与我以往见过的人,都完全不同的家伙引起了我的兴趣,难言的兴奋征服欲驱使我下一步动作,于是我向侍卫扬了扬下巴。
“把他带进府洗刷干净,等本公主回来就让他到近前伺候。”
当晚我从宫中回来的时候,果然在寝宫门前见到了他。
他全身上下已经全都被洗干净了,不知是不是那些下人手法太过粗暴,亦或是他在用力挣扎,我眼尖的看见了他露在衣领外面的脖子上,布满了青青紫紫的血痕。
下人应该教过他一些简单的规矩,他并没有白天见到的那样张牙舞爪,反而低着脑袋让我看不见他的神情。
“你叫什么名字?”我漫不经心的走进寝宫,他跟在我的身后声音很低很哑,像是撕裂的布帛:“……我没有名字。”
他的舌头好像也受过伤,说话的时候很慢,我转身眯着眼睛观察他说话的嘴巴,他感受到我的视线,突然就停住了说话,又重新低下头将嘴巴紧抿起来。
我不悦地捏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顿时,我对上了一双眼睛。
平心而论,他长得实在过于好看,浓烈的有些雌雄莫辨的脸上,唯一让人能够准确区分出性别的,是那一双狭长的眼睛。
那双眼睛漆黑幽邃,仿佛生来就是凶狠的,充满冰冷的暗芒。
我又被吓了一跳,心脏重重的跳动了几下,连什么时候放手的都不记得,再次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又低下了头。
我不喜欢他的眼睛。
从那天后,我就将他留在了我的身边,为了方便我还给他取了一个名字。
陆晚渡。
我发现他很聪明,教给他什么他都能学会,这让我有了一点儿当教书先生的新奇体验。
于是我积极的教他读书写字,他也表现得像是一个优秀的学生那样,将我教给他的东西一一吸收接纳。
很快我就忘记了那个冰冷的眼神,像对待亲厚的朋友一样对待他。
就这样,陆晚渡陪伴着我一同长大,我和他相差不过三岁,他的身量却像一节节坚韧苍翠的青竹,逐渐长到我需要抬头看他。
发现他不对劲的时候是在我十七岁那年,他才十五岁。
从他十岁那年被我留在府中带在身边,我从不曾亏待过他的吃穿用度,他也已经将这些年学到的东西融入骨血,除了在我面前像一条温驯的宠物,在任何地方都表现的像一个矜贵得体的贵公子。
外面的人暗骂他恃宠而骄,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杂。种仗着有我撑腰就耀武扬威,甚至连一些世家贵族都不放在眼里。
陆晚渡从来不在意这些风言风语,他只会在暗中微笑着给那些人来上致命一击,对此我也不以为然。
不管他在外面怎么疯,只要在我面前依旧温顺忠诚,那就够了。
但当我无意间看见他私藏了一缕我的头发之后,我就不那么觉得了。
我觉得他有病,还病得不轻。
“你在做什么?”我站在他的背后突然开口,陆晚渡的身体僵硬了几秒,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他坦荡的拿着那缕头发回头对我笑。
“我在收集殿下的发丝。”
我震惊了,他竟然就那样坦率的说出来了,他没有羞耻心的吗?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有些绷不住表情,尽量让语气变得生硬起来,陆晚渡却是当着我的面将那缕头发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殿下的任何东西都是珍贵的,珍贵的东西当然要好好保存。”他微笑着。
我突然觉得他看向我的眼神很黏。腻,像是毒蛇游走在皮肤上,留下湿滑阴冷的不适感。
“……以后别这样做。”我警告他。
他有些遗憾的样子,却还是点了点头:“好的,我以后不会捡头发了。”
我一时没有发现他的语言漏洞,匆匆离开了那里。
直到我再一次看见他正拿着我一刻钟前放下的碟子,上面是我咬了一口就没在吃的莲花酥。
他将那碟小巧的,可怜的糕点吞入腹中。
我一瞬间幻视,只觉得他吃下去的根本不是一碟糕点,而是我本身。
鸡皮疙瘩顿时起了一身,我没有出声让他发现我的到来,只是沉默的离开。
我开始对他疏远起来,不让他靠近我的身边,不让他处理我的事情,他很快就察觉到了我的反常。
在我又一次用完餐后,他还是找到了我的面前。
我这才恍然想起来,也对,我给了他太多权利,他也用他从我这儿学到的东西创造了很多功绩,即使他不再是我的家臣,也依旧有能力有手段和我见面。
“殿下,我做错了什么事情,您可以惩罚我。”他遣退了两边的仆从,整个厅房只剩下了我们两个。
他又和以前一样,跪在我的脚下扶趴在我的膝头,想要用这种示弱的态度来讨我欢心。
我冷冷一笑:“陆大人如今真是不得了,竟敢越过本公主的命令行事。”我故意刺他一句,看着他沉默了几瞬。
“我从不敢忤逆殿下。”他开口,嗓音一如从前,干涩,缓慢,好像老旧的胡琴。
那双眼睛抬起与我对视,里面的光雪亮如刃,竟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我只是想要殿下可以多关注我一点,想要时时刻刻贴近殿下,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的舌头很迟钝,话说的很慢又很认真。
那双在我印象里始终又冷又凶的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看向我的时候竟藏满了黏稠汹涌的爱意,直到再也藏不住,犹如炸开的烟花猛然喷发,一发不可收拾。
我有些心虚的避开他的视线,努力控制表情道:“别这样看着我。”我顿了一下又补充:“我不喜欢你的眼睛。”
他又顺从的低下头。
我不想再和他待在一起,这会让我变得有些奇怪。
在我快要走出门时,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头冷声道:“希望你不会在我走后,又偷偷吃掉我吃过的东西!”
自从那天发生的事后,我连续两天都没看见陆晚渡。
就陆晚渡恨不得一整天都和我黏在一起的做派,这很不对劲。
第三日,我就印证了自己的猜想。
陆晚渡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并且送上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匣子,但是他的一只眼睛却缠着布巾,还能看到白色布巾上还隐隐渗着血迹。
一个荒谬的想法占据了我的大脑。
装在匣子里面的,是陆晚渡的一只眼睛。
“殿下,请原谅我只剜下一只眼睛,因为根据我的推测,如果我失去两只眼睛成为一个彻彻底底的废人,那么我百分之百会被您抛弃。”
“……所以我只剜下这一只让您不喜的眼睛。”他的语气依旧温顺冷静,就像一个认真执行命令的好下属。
“如果您还不解气,我可以继续进行不严重伤害骨头的惩罚。”
“……”我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呼吸。
“陆晚渡,滚出去。”我说。
他顿了一下,依言低头表示顺从,只是将那只匣子留在了原地。
我看着他退了出去,视线久久钉在那个匣子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陆晚渡的脑子是怎么长得。
他根本不正常。
……
最后,那个匣子还是被我收到了我的私人宝库里,就放在最隐秘的那个暗格里。
我可能也不正常,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