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夏未尽》江淮榆

2、比赛

　　祁伯祐一放学先回了趟家，门锁刚解开，老爸老妈一个从沙发上回头，一个在厨房里探出身来，两个人脸上皆是意外加眉头紧锁。
　　仿佛这个儿子回家是一件令人费解的事情。
　　祁伯祐没去看他们，书包一放就去餐桌坐下。
　　老爸关了电视，脚步很缓地走过来。
　　老妈端了一半的菜冒着热气，一家三口在如往常一般的沉默中吃饭。
　　直到老爸搁下筷子，眼睛看着老妈，话却是对另一个人说：“祁伯祐，你不觉得你回来是一件很突兀的事吗？”
　　“这儿不是我家吗？”祁伯祐夹了一筷子菜，问了个很有逻辑的问题。
　　老妈终于装不住了，很重地吐了口气：“有住的地方还故意回来，你要是存心气我们那我无话可说。”
　　“想多了，”祁伯祐很突兀地笑了一声，“今天去新学校挺累的，中午也在外面吃，懒得做饭了，回来吃个饭，待会就走。”他表情淡淡，习以为常。
　　爸妈听完同时松了口气，僵硬的脸上也有了松动。
　　吃完饭祁伯祐去洗了碗，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爸妈正端正坐在沙发上目不转睛，电视播放着无聊的新闻节目，显得两人的专注十分刻意。
　　祁伯祐打了招呼：“我走了爸妈。”提上书包出门。
　　老妈口中“住的地方”是另一个小区，面积不大但住一个人绰绰有余，很多单身上班族都住这儿。
　　是祁伯祐态度坚决要转校时，爸妈赶忙替他寻找新住处。
　　祁伯祐冲完澡出来，潦草地擦着头发，拉开椅子，书桌上摊开习题和教材，等头发半干不干就埋头开始写题。
　　附中进度要比一中快，还不止一星半点，他需要赶赶进度。
　　等窗外真正陷入无人的寂静后，祁伯祐才摘下眼镜，从题海中游出来准备睡觉。

　　在附中这样的名校，优等班的学生心气很高，这类学生普遍好胜心强，不愿意比人差个一星半点的。
　　像祁伯佑这样的空降一班的学生，少不了被很多人议论。
　　“听说以前一中的，我初中同学说成绩特别牛。”
　　“一中?垃圾学校出来的啊，那也一般吧，最多去五六班，一班都是些什么神仙，他去了不是找虐吗?”
　　“你操心啥啊，估计也是关系户。”
　　“别瞎说，你看老唐像是要关系户的吗？”
　　这些是传进祁伯祐耳朵的一部分，他差点绷不住脸。
　　他倒也想当关系户。
　　至于剩下对他的评价拿脚趾头也猜出来了，无非就是：找虐、不知天高地厚、等着出糗 ……
　　不过他不在意。
　　他最不担心的就是背后议论，既然已经是背后了，那别让他听见就行。
　　舆论的主人没发声，但来不及等舆论发酵，一班就先炸了锅。
　　一班数学老师尤淑以严谨出名，能力优秀，对学生要求严格，三十出头的年纪却是一班这群泼猴最不敢惹的老师之一。
　　“昨天作业我改了，一句话，”她扫视全班，发出真诚疑问：“你们暑假没看安全手册偷着去游泳脑子进水了吧？”
　　底下鸦雀无声，都祈祷着别点自己别点自己别点自己……
　　“杨溦，你现在混的连大题第一问也能错了是吧？”
　　被点名的女生低下头，压着嗓子抱怨：“那是普通的大题么……”
　　“说大声点，让我听听。”
　　她立马抿起嘴。
　　“还有方喻，你这绝对没认真写，糊弄我呢?”
　　“苏竞舟，打篮球打到你小脑了吧，你再看看题上给的数字是几！”
　　噼里啪啦颇具针对性的把泼猴们整服了，才舍得扶了扶眼镜，换上日常状态，虽然也没人敢松气。
　　“也就穆周衍第十三题写的还行，但最后一问还有一点没答上来，还有你这个字啊，实在太飘逸了，认了老半天，下回别写连笔了，咱一笔一画的多好。”
　　穆周衍坐的笔直，轻轻地叹气。
　　尤淑把点评她的字体当成固定节目了已经。
　　“苟宣林也可以，过程很漂亮。”
　　眼看该批评该夸的都过去了，尤淑抖抖卷子准备开始讲，不知道谁悄咪咪往祁伯祐那瞟了一眼，不一会儿，很多双眼都看了过来。
　　昨天卷子祁伯祐也做了，按尤淑的性格是不会因为他刚来就宽容对待的，不一定还会多说两句。
　　然而尤淑提都没提。
　　但下一秒尤淑就冲祁伯祐开口了：“你叫祁伯祐是吧？正想问你呢，昨天拿你卷子跟数学组老师探讨了一下，最后一道大题思路很新颖，写的也相当出彩，但是注意，普通考试换那个麻烦点的方法就行，比较保险，而且我能看出来你做题速度很快，也不差这点时间，对吧。”
　　祁伯祐应声。
　　班里瞬间没人说话了。
　　一班数学平均分年级第一，水平基本不相上下，我不会的你能做对，你搞不懂的我能写出来。
　　但让尤淑这么夸的少之又少。
　　有些人的那点不服已经悄悄被压下去了。
　　穆周衍睨了眼同桌，他很意外，没想到这同桌还挺有实力，不是硬装。
　　这套卷子很难，像穆周衍这种水平的一百二十已经是发挥良好，班里第一像苟宣林也就一百三左右。
　　然而祁伯祐的卷子上赫然批了个145。
　　很嘚瑟的三个数字。
　　仿佛在说：你看，我牛不牛逼。
　　但145的主人似乎不太关心，压根似乎不知道身前身后旁边好几双眼一直盯着他，眼神已经从震惊到不解到幽怨到羡慕变换了好几遭。
　　而他自己盯着桌面发呆，左手夹着笔，一下一下轻轻敲着桌子。
　　更装了。
　　穆周衍发现自己对这位同桌的印象有些根深蒂固，他轻轻“啧”了声，假装不经意的往旁边看了好几眼。
　　其实穆周衍还没认真看过祁伯祐，一来盯着人看不礼貌，二来由于之前有过点没有语言交流的小摩擦，对观察同桌并不感兴趣。
　　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认真的断断续续端详祁伯祐。
　　祁伯祐鼻梁高挺，也很直，唇线平直，薄薄的眼皮垂下来，偏冷的长相，但绝不寡淡，称得上是很帅。
　　这个时间光线正充足，阳光洒在教室里恰好给祁伯祐渡了一层滤镜，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明亮的少年气，往操场上一站让人挪不开眼的程度。
　　穆周衍心里打呵呵。
　　祁伯祐本来正听着课，突然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像是下意识的动作。
　　几秒后，他微微侧头，眼皮很小弧度地撩起，瞧见穆周衍人对着黑板，而一双眼正瞟着他。
　　就这样安静的对视。
　　穆周衍没有反应，淡定的移开了视线。
　　但祁伯祐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那一丝小小的慌张。
　　他也收回视线。
　　因为没有什么要改错的地方，祁伯祐又将笔夹在左手里转着笔，好像很无聊，语气像随口聊闲话，但压的轻低：“我有那么好看吗?”
　　穆周衍写着笔记，笔下快要钻木取火的速度，不过依旧保持面容平静，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有些人就讨厌的很，明知你尴尬，还要故意说出来。
　　这下好了，这下大家都尴尬了。
　　虽说是自己明目张胆在先但也不至于这么不给面子吧！！！
　　穆周衍“呵”了一声，尽量保持皮笑肉不笑，十分冷酷：“自作多情个屁？我在看你卷子。”
　　祁伯祐点头：“哦。”
　　“我这半天卷子草稿本压着呢。”
　　“……”
　　哇你好棒棒。
　　他要换同桌。

　　祁伯祐因为这堂数学课名声传的更开了，路过一班的总要瞟两眼，看会不会遇见那个又帅又牛逼的转校生。
　　附中操场离高三教学楼最近，穆周衍在教室吹会儿空调再龟速前进，体育课都不会迟到。
　　他看教室人走的差不多了才拉起睡美了的方喻下楼。
　　今天一班和七班有场篮球赛，苏竞舟从前天就开始念叨，什么高三开学第一赛，什么打爆七班，兴奋的像一猴子。
　　眼下正在操场上和队员商量战术，挥斥方遒的劲儿上来了，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大头一会儿死防黑哥，那玩意儿太冲。
　　“祐哥尽管发挥，这里头我最放心你。”
　　没两天就祐哥祐哥的喊上了，穆周衍对苏竞舟很不满。
　　方喻前两天刚崴了脚，没能参加班赛，穆周衍昨天晚上撇了手指头，看着还挺唬人，怕影响发挥也没参加。
　　但一班人数管够，也不缺一两个的。
　　方喻喊：“待会儿解散跑快点，咱俩上前头看。”
　　穆周衍这段时间被晒服了，有点不想凑这个热闹：“兴奋的跟你要上场似的。”
　　“船船不让嘛，不然我真敢。”
　　“得了吧，你要真上去比赛就成保卫萝卜了，方喻小哥哥。”
　　“绝交吧穆周衍小哥哥。”
　　话是这么说，但打球的人根本拒绝不了看比赛。
　　穆周衍看着看着兴奋劲儿也上来了，跟着一起喊。
　　其实没多久就能看出个谁强谁菜来，比赛进行了一半，祁伯祐一个人投进五球，还是在对面死防他的前提下。
　　“这也太屌了，祁伯祐是不是参加过校队啊？”人群里有人感叹。
　　“真服了，长这么帅也就算了，据说数学好也就算了，打球还这么厉害，刚才那一球投的我心狂跳。”
　　少年身高腿长，肌肉是恰到好处的健硕，起跳时力量感很足，也很养眼。
　　穆周衍不理解，短短三天，这人已经差不多快点满技能点了，改天上舞台表演个节目就把高中生能装的逼装完了，还总是一副寡言少语的模样，又牛又……又欠的。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老看着祁伯祐欠，哪哪不对付，他总结了一下可能是八字不合。
　　人群里猛地爆发出一声惊呼把他吓回神。
　　苟宣林倒在球场上，简盛正蹲下看他腿。
　　有人大喊：“我操七班人拌狗哥！”
　　苟宣林技术不错，但个子不太高，在一堆大高个里不占优势。
　　七班有人听见不服，当场护起自班来：“你又看见了?菜就菜呗！”
　　“你瞎啊看不见有人伸脚了?”
　　简盛喘着气，吼了一嗓子：“别吵了！来继续打！”
　　他看了苟宣林的伤，膝盖破皮了，影响不大，但七班伸脚是真的。
　　两个班的人都在也不好说什么，简盛站起来，咬着牙死盯着七班那几个看，又吼了一嗓子：“人家眼长头顶上看不见，继续打！”
　　穆周衍皱眉，表情淡了下来。
　　然而没两分钟，竟然还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套路，苟宣林这回仰面倒在地上。
　　“我操！”
　　这球打不下去了，苏竞舟把球一扔就要上前揪那人的领子，被其他几个拦下。
　　“哎，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发什么火呀，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人是个大高个，笑嘻嘻地开玩笑，虽然也没几个人笑。
　　“找事儿是吧！”苏竞舟往他面前站，却被横出来一双手挡住。
　　祁伯祐迈了一步，横插在两人面前，面对大高个气场也不输一星半点，脸冷着，声音也冷，：“道歉。”
　　“不是，”大高个拧头看黑哥，又冲祁伯祐抬抬下巴，语气嚣张起来：“跟你屁关系?刚转来就想主事儿了?”
　　“道歉。”祁伯祐没有理他话里的轻蔑，提高音量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脸色很臭，一定程度上还挺能唬人。
　　和平时冷冷淡淡话也不多的样子截然相反。
　　不得不说祁伯祐冷脸还是有几分凶的，放在小孩堆里估计能吓哭好几个。
　　眼下正以不输大高个的气势对峙，还挺像那么一回事。
　　穆周衍在对对面的不爽中注意到冷脸的祁伯祐。
　　平时没多注意，此时才发现人的气质真是太关键了，这种气质冷的男生仿佛天生适合摆脸，效果很好，还不会失态。
　　偶像包袱。
　　穆周衍不知道又想到哪了，思维跳跃着前进。
　　苟宣林被扶到长椅那儿休息，比赛还得继续，简盛从人群里拉出个男生来，拍拍肩道：“老高你上。”
　　比赛继续前，祁伯祐丢下了一句话：“谁还想玩阴的，过来跟我玩。”
　　他给人冲击力还挺大的，大家还没从他上一个话题中走出来，一场篮球赛就立马产生了新话题。
　　“天呐，放狠话怎么，还这么帅。”围观群众有七班个女生呆呆地说了句。
　　方喻肘了穆周衍一下：“你听，倒戈了。”
　　令人万万没想到，人至贱则无敌，都闹成这样了，祁伯祐投篮时，一双手竟从腰侧伸过来。
　　这个动作很隐蔽，也就是不到一秒的瞬间，球脱手，祁伯祐小臂顺势往下，狠狠撞了对方一下。
　　七班人迅速围了过来，指着祁伯祐喊：“犯规了知不知道！”
　　祁伯祐拍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学着刚才大高个的动作冲对方一抬下巴，听起来毫无诚意：“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
　　那一下他收着力，但用劲也不小，地上的人捂着肚子呲牙咧嘴。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装个屁啊，刚才又准备手贱了吧！我们又不是瞎！”
　　一场球打的所有人都快炸了，苏竞舟扬手脱了篮球服，臭着脸往人群走：“打个屁，老子不打了。”
　　“就是，和你们有什么好打的。”
　　祁伯祐扫了眼记分牌，这场本来也快结束了，他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嘴角，扬手也脱了球服。
　　他明明出了不少汗，却给人一种浑身冷冰冰的错觉，仿佛出的不是汗，是刚化的冰。

作者有话说

　　嗯，颇为优秀的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