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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草木黄落兮 深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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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皇宫。
“臣参见陛下。”
薛默入殿,黑色长袍随着窗外刮来的风翩飞。
小皇帝坐在桌案上,背挺得笔直,身边的太傅正一脸赞许的看着小皇帝。
“摄政王来啦,快入座!”
声音听着很青涩,大概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太傅迎上薛默,恭敬的行礼。
“摄政王殿下,可是来检查陛下课业的?”
薛默嗓音温润,对太傅回礼:“正是。”
小皇帝对太傅抬抬手:“先生,你先回去吧,朕与摄政王要好好聊聊。”
太傅:“既如此……陛下,臣告退。”
很快大殿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薛默敛去笑意,到小皇帝身边坐下。
一时间,气氛有些凝固。
“不错,这段时间,你是越来越适应这里的人和事了,想要什么奖励?”
小皇帝浑身僵了一下,偏头错开薛默的手:“摄政王不必如此,这是我……朕答应你的事,自然尽力做好。”
薛默的手落空倒也不恼,反而重新露出一点笑容:“明澈,何必躲我,本王也不会吃人……”
他说着,拿起桌上的字画。
“这是你画的,是谁?”
“是……朕听闻,前校尉风姿卓绝,所以向一些见过他的文官问了下样貌,想画一幅挂在书房。”
薛默嘴角的笑意逐渐凝固,他看着那幅画,指尖有节奏的敲击桌面,那声音尽数落在明澈耳中,伴随着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回响在脑海。
“做好你该做的事,这次就算了,不过……”他声音逐渐冷却,“人总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负责,明白么?”
明澈有点打怵,他愣在那,连落泪都未曾察觉。因为或许有更值得让他在意的感受——
恐惧。
他在害怕。
直觉也在警醒他,眼前这个阴晴不定的笑面虎,对他动了杀心。
明澈无意中触碰的禁忌,导致薛默态度突然转变。
但是转念想想,他也不过是薛默救回来的一颗棋子,想怎么发作,都是他的权利……
“天凉,记得添些衣服。如果……”如果你还有命活着的话。最后一句,薛默没有说出口,他与明澈拉开距离。
“知道我为什么给你取名“明澈”吗?”
明澈抬头,睁大了眼睛。
刚刚还在起杀心的人,现在居然在为他拭温柔的去眼泪……
到底是他看错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我……知道。”
明澈别过眼去,不敢再看他。
薛默:“……陛下,男儿有泪不轻弹,臣告退。”他的手掌落在明澈头上,很快便抽离,没有在殿中多做停留。
明澈:“……”
明澈放松下来,抬眼看向薛默的背影,直到他消失……末了,他下意识笑了声,像是自嘲。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是在你不知道的地方,我的眼泪都是为你流的,兄长……
明澈叹了口气,喃喃道:“你怎么能,就这样走了。”
五年前——
流浪的日子很苦,饿没有饭吃,渴没有水喝,那个时候根本不可能想得到,原来有一天,他也能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和我走吧,我可以给你荣华富贵。”
少年埋进膝盖里的脑袋缓缓抬起,在强烈的日光刺激下,他眯了眯眼,好一会才适应光线,映入眼帘的,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然后是那张惊为天人的脸,温柔的宛如人间春风,也恍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
“荣华富贵……?可以吃吗?”
薛默笑了,又继续道:“吃恐怕不行了,不过,它可以帮你,让你吃饱穿暖,不再受欺凌,你想要吗?”
解释已经很直白了,可是在那个时候,他却犹豫了。
得到就意味着又要失去,他见得太多。
薛默:“不是白给你的,答应帮我做一些事情,它就是你的了。”
他温柔的解释,他也在听。
于是他很快想明白了。
只要倾付了代价,也许就不会再失去,好像试试也不错。
后来,相处的日子久了,明澈慢慢发现,薛默其实一直在装。即使是面对他,初次见面时的那点善意也会荡然无存。
或者说从没有存在过,只是他被吸引了目光,分辨不出真情假意。
就如现在,他还是看不透他……
一直是这样……若即若离。
明澈心甘情愿被他利用,并且从生到死,甘之如饴。
因为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那个人给的。
视线下移,明澈的目光落在两杯热茶上,叹了口气。
“我以后,还能喝上这样的热茶么……”
这是薛默给他的选择。
从始至终,给予他选择权利的人,一直是他。
一念生死,全凭自己……
这是他最后一次教给他的东西。
明澈看向窗外——
草木黄落,红枫似火。就像他短暂的一生,虽坎坷无数,但也有片刻的岁月静好,称心如意。
这一次,选对了有以后,选错了就再难回头。
但他不后悔,荣华富贵他享受过了,剩余的将不再成为遗憾。
明澈稍作犹豫,选了一杯离他最近的,一饮而尽。
在他的认知里,一般最容易触手可及的永远不可能属于他,所以,他想试一次。
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一片火红的枫叶,轻轻落在他身上。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人生总会有落幕之时……
…………
摄政王府。
薛默:“他做出选择了?”
沈明安:“呦,还知道关心他?”
薛默:“……”
薛默向沈明安投去一眼凉凉,而沈明安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的三分真意,七分凉薄。
“如今这世道谁不可怜呢,就连你这种……自诩清高的家伙都有脆弱的时候,他人自然也不会例外,那孩子心里指定恨死你了,哪有人种下因却要别人承受苦果?要我是他,就算下地狱也不会原谅你。”
他啧啧唏嘘,薛默却没有半分触动,那双湖面一样平静的眼睛此刻更是被雾掩埋,让人看不真切。
“我从没有逼过他,因果不过是他命中劫数的一部分,如此安然睡去,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沈明安挑了挑眉:“你倒是将自己撇的一干二净,最好的结果?你有问过他怎么想么?”
“那不重要,没有我,他本来也活不了多久。”
沈明安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突然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薛默,百年前百年后,你果真一点都没变,你的好朋友也就只有我一人吧?”
薛默好像在给画题字,他看着那幅画很久,终究是没有落笔,倒是对沈明安又投去一眼:“你?勉强算是吧。”
沈明安一噎,扇了扇手中的扇子:“无情道果然不能修啊,我那乖巧可爱的默默去哪了……”
薛默:“下午再去看看,免得徒增变数。”
沈明安不满的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你功力没怎么长进,这转移话题的能力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薛默不做声,隔着珠帘,沈明安看见他把画挂在了墙上,随后沉默无声漫延。
他看着薛默的背影沉思了一会,还是决定上前。
“这是……”他睁大眼睛,惊讶于画中人的绝世容颜。
薛默依旧没有说话。
沈明安:“你心上人?叫什么名字?”
话刚问出口,沈明安就后悔了,与他相处几百年,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情,像他这样无情的“人”,怎会有心上人?
“薛默,薛默,当我没问行不行啊?”
他是很怕这个阴晴不定的人对他发火,因为那绝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
“无妨,名字在左下角。”
沈明安:“……哦。”
居然没生气?
“原来是他,萧违……萧违,事与愿违。嘶,这名字起的着实不太吉祥。”
听他这么说,薛默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
“看名字,随看的人心意变化,每个人会有不同的看法。”
沈明安突然很好奇:“那你是怎么看的?”
……
薛默的手掌拂过画面,上面出现一句话:“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在他眼里,那是一个宁愿手染鲜血,也不愿意背弃自己心中信念的人。
沈明安:“不过,他人不回来,你就打算一直这样过下去吗?其实可以走个后门……”
“不用,缘来缘去,只要不超脱六道轮回,终有重逢之日。”
薛默在桌前席地而坐,闭上了眼睛,入定。
其实沈明安挺想怼一句的,明明可以用更快捷的方法,可为什么他就是不愿呢?为什么偏要给自己找罪受,那是何苦?
他不理解,只能选择沉默。
沈明安退了出去,来到珠帘外面的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看着帘子后盘膝而坐的人叹了口气。
“你真是……”
他自顾自的喝起茶来,心中思绪万千。
当一个人失去活着的信仰时,那便如同行尸走肉。
可满心满眼都是算计的人,又怎会顾影自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