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水往事]死契》晏谓归

4、梦魇之路 湿热的潮气

　　但拓是个行动派。
　　送走猜叔后就问你第二天要不要去大曲林。
　　你来到达班没怎么出去过，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里，顶多在周边集市转一转。
　　猜叔没提过要带你出去，你为了稳住局面博取信任，也没有主动说要去外面。
　　一晃就是三年。
　　所以这突如其来的外出让你琢磨不清猜叔的心思。
　　他是怀疑你了？还是单纯地觉得，孩子在家一直关着不出门会变傻。
　　索性不想那么多，跟着但拓出去一趟。

　　“好呀，明天就去。我回去收拾东西。”
　　你调整好情绪，笑的甜甜的。
　　但拓略有些尴尬地问:“阿颂，你明天穿什么衣服？”
　　“？”
　　你一脸疑惑，低头看了看身上这条白色的麻布裙子:“这件就挺好的，穿这个吧。”
　　但拓摸了摸鼻子转过身去，耳根有点泛红:“裙子可能不太方便，要不就不穿裙子了。”
　　你想了想，点头:“可以啊，那穿背心和短裤。”
　　“为拉秧要穿露胳膊露腿的嘛，有么得长袖长裤。”
　　“因为热啊！”
　　你不热吗，我的哥。
　　心里疯狂吐苦水:你们三边坡有多热你自己不知道吗？又潮又闷又热。
　　“主要是不方便嘛！”但拓声音软下来。
　　“可是我没有长裤长袖。”你回忆了一下柜子里的衣服，又确定地点点头。
　　但拓有些发愁，抱着胳膊想了一会说:“晚点我给你送一身衣服过克。”

　　晚上，你把但拓送来的衣服摊在床上，里里外外摸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后，问他:“为拉秧要穿这一身？”
　　你学着他的口音，又有点走样，听起来很滑稽。
　　但拓不自觉的嘴角噙着笑:“外头有点子乱噶。你一个水灵灵的女娃儿，万一路上遇到那些野兵毒贩起了歹心，拉可咋办噶。”
　　你漫不经心:“不是有你在呢。”
　　“我也有顾不过来的时候，乖，明天路上把这身穿上，想穿裙子带一身到了大曲林再换。”

　　次日天还没亮，但拓就端着一碗粥就来敲你的门。
　　“阿颂，起来吃东西。吃完出发。”
　　你揉着惺忪的睡眼爬起来，套上了但拓送来的那身衣服。
　　一件军绿色的长袖衬衫，略显宽大，裤子是束脚裤，刚刚好塞进马丁靴里。
　　你卷起袖口端过那碗粥搅了搅:“拓子哥，这是你以前的衣服吧。”
　　“咋能是我的，我的衣服你咋能穿得了噶。是貌巴叻。”
　　“貌巴？你弟弟？”你喝了一口粥。
　　他侧过身挠了挠头，含糊地应着:“啊对，我弟弟。”
　　“我给你准备了零食，带到路上吃。”他开始转移话题。
　　你也没再多想，倚着门框喝完了粥，抹抹嘴说，走吧。

　　但拓没开跑边水的那辆小货车，而是一辆蓝色的越野车。
　　看着半新不旧的。
　　“这车干净些，还宽敞，你坐着舒服。”他解释。
　　你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达班去大曲林至少有四个小时车程。
　　因为载着你，但拓不敢开太快，路上坑坑洼洼的，不太好走。
　　“困了就睡一会。”
　　他单手握着方向盘，踩着刹车从后座拽出来一条毯子递给你。
　　你蜷在宽大的椅子上，有些昏昏沉沉。
　　似乎回到了从前。
　　你跟着妈妈出门旅游，坐着旅游大巴，身上盖着妈妈的外套。
　　“宋宋，瞌睡了就睡一觉。”
　　妈妈柔声说，将你的头靠在她的胳膊上。
　　再次醒来时，大巴停在路边，妈妈也不在身边，车上的人零零星星，似乎都下车透气了。
　　你看了看窗外，一望无尽的山脉，身上的衣服滑在了地上，你弯下腰准备捡起来 。
　　再次起身时，身边坐了个你不认识的人，戴着帽子和围巾。
　　你轻轻拍了拍她:“您好，这里是我妈妈的位置，她下车去透气了，等会就回来。”
　　身边的人转头看着你，他的围巾有点破旧，罩着整张脸，只露出一双褐色的瞳仁。
　　只见他从脖间解开围巾，扫过你的脸，你就突然又迷糊了起来。

　　你记得自己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有短短的一阵，你只觉得颠簸，浑身酸痛、脑袋发昏，想醒来却醒不来。
　　妈妈到底去哪了？
　　莱佩？莱佩是什么地方。
　　湿热的潮气扑面而来，浓重的空气让你喘不上气。
　　你感觉快要窒息了。

　　“我要回家！”
　　一声惊呼，再睁眼，车子在山间的路上磕磕绊绊地行驶。
　　身上裹着但拓给的毯子，挡风玻璃外是稀稀拉拉的雨点。
　　“阿颂，你做噩梦了？”但拓放慢了车速，看你的眼神有些担忧。
　　你没有看他，神色淡漠地又裹了裹身上的毯子，用气声说:“别管我。”
　　还是在三边坡这个鬼地方。
　　做梦也离不开的鬼地方。

　　但拓很少见你这样冷着脸的样子，一时有些无措。
　　“下雨了，我开慢一点，到大曲林可能就到中午了。先带你去吃饭。”
　　他自顾自地说着，想缓和一下气氛。
　　你将半张脸窝在毯子里，闻着淡淡的皂香，心情逐渐平复下来。
　　自知刚刚有些失态，你回应但拓:“开车累不累，累了要不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
　　“不累嘛，不累。跑边水比这个辛苦多了，小意思噶。今天就算放假。”
　　你偏头看去，他侧脸对着你，鬓角的头发梳的很整齐，嘴巴泛着笑意，下巴上有零星的胡茬。袖口卷到肘间，双手虚握着方向盘。
　　他平时跑边水也是这个样子吗？
　　自己一个人开车走好远的路，送完货再顶着夜色开回来。
　　“跑边水，你开心吗？”你问他。
　　但拓回头瞄你一眼，笑道:“开心啊，跟着猜叔就好。什么都好。”
　　“那我能不能跟你一起跑边水，你带上我。”你突然坐起身，直勾勾看着他。
　　猛一个刹车，但拓将车停在路中间，你被晃得差点撞到挡风玻璃说上。
　　“阿颂，你咋个想叻？为拉秧要跟我跑边水。你一个女娃儿咋个跑边水，跑边水做啥叻你之前不晓得，现在还不晓得噶？”
　　他的语气又气又急，这是你第二次跟他提这件事。
　　第一次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跑边水是什么，只以为是普通的送货。
　　他拉着你解释了好久，想要打消你的念头。
　　而你只听得一个重点:接水要过边检。
　　接近边检站，说不定有机会求助。
　　后来才知道，三边坡的边检站都是摆设，猜叔早就打点好了，走个过场而已。
　　如果真指望边检站的人帮忙，无异于羊入虎口。
　　稍安勿躁，暂且顶着央颂的身份，你还是安全的。
　　不跑则已，一跑必成功。
　　通过跟着跑边水回家的这条路走不通，你就没再打算过。
　　今天之所以这样说，其实有另外一个目的。

　　“为拉秧不行嘛。你看今天我穿着你给我的这身衣服，再戴个帽子，就是个男的。”
　　但拓快被你气笑了。
　　“拉也不得行。”
　　他拿起一包饼干递给你:“饿了就吃点，快到咯。”
　　说着又发动了车子。
　　“开车是猜叔教你的吗？”
　　“我自己学的。以前还干过别的，摸索着就会开了。”
　　“哦～”你拖着长长的尾音，把一片饼干塞进了嘴里。
　　“那你教我开车。”
　　“开车？！”
　　“为拉秧又要学开车？”
　　“阿颂，你就在家好好待着，我们大家会把你照顾好的，轮不到你学开车。”但拓不知道你今天是怎么了，语气有些急躁。
　　你委屈了起来。
　　“最近你跑边水的次数多了，老见不上你。好不容易回来一次还是半夜，有时候想去市集买东西都没人带着去。”
　　“那让细狗带你去嘛！小柴刀也行。为拉秧非要自己往出克跑。”
　　为拉秧，为拉秧，当然是为了跑回家。
　　“小柴刀嘴碎得很，细狗老爱问我以前的事，我不想跟他说话。”
　　并不是不想跟细狗说话，是怕说多了露馅。
　　“拉好嘛！”但拓的语气软了下来，收敛了急躁:“拉我回克有时间了教教你，你慢慢开，偶尔去集市买个东西也方便。”
　　路上逐渐热闹了起来，车子进入了大曲林的地界。
　　雨不再下。
　　你揭掉身上的毯子坐起身:“回去路上就教我开车。”
　　为拉秧要学开车，但拓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当然是为了有机会离开的时候不至于用两条腿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