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水往事]死契》晏谓归

3、狐狸假慈悲 你要时刻彻

　　那是你来达班的第三年。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你熟悉三边坡的一切。
　　虽然他们从未让你参与跑边水的活儿，但是你已经知道边水到底是在做什么了。
　　给毒贩送货，就真的不算沾毒了吗？
　　你其实也困惑过。
　　可是猜叔多次跟手下的人强调，达班的人不准沾毒，他们也谨记教诲。
　　或许三边坡就是这样，没有真正的独善其身，只有相对的干净。
　　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彼时十七岁的你，趁着太阳落山凉快了不少，坐在凉亭抱着但拓烤的一条鱼啃得正欢。
　　细狗他们在另一桌边吃烧烤边喝酒划拳，吵吵嚷嚷的。
　　只有但拓一人叼着一根烟，烤着剩下的鱼和肉。
　　你搬来一把凳子凑到炉子跟前坐下，挨着但拓近了些。
　　“你闹拉秧？”
　　“去那边坐着克。”
　　“这里烟大得很，小心呛着你。”
　　见你不为所动，但拓掐灭了手上的烟:“可是吃完了又来要肉了噻？”
　　说着把手边又烤好的一串牛肉递给你。
　　你摇摇头继续啃鱼:“没吃完呢。”
　　“你也吃，他们都吃了你还没吃。”
　　但拓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喝的已经微醺的人们，觉得烤的差不多了，用脚够过来一把椅子坐下，咬了一口那串牛肉。
　　“拓子哥，酒要不？”
　　话音刚落，一瓶冰啤酒咣当砸了过来。
　　你吓得脑袋一缩。
　　“细狗你！你小心着点！别把阿颂脑壳砸到咯！”
　　油灯在一旁嗤笑出声:“拓子哥紧张阿颂得很噻。”
　　小柴刀补充:“阿颂从刚来就喜欢粘着拓子哥，只要拓子哥在，她就不理我们几个咯。”
　　你一个头两个大，这帮碎嘴子在说什么？
　　“小柴刀你在酸拉秧哦！你能和拓子哥比，猜叔可是说过要让阿颂给拓子哥当媳妇的噻。”油灯越说越起劲，旁边的梭温、尕衮都笑出了声。
　　“莫要再胡说了噻。闹拉秧嘛。再说都饿着，老子不烤了噻。”
　　但拓坐在炉子旁边。
　　这几年边水的业务比以往多了许多，但拓出去跑车的频率也高了起来，几乎两天就要去一趟。
　　整个人被晒得也比前两年黑了不少，尤其是手臂和脸颊脖颈。
　　此刻或许被炉子烤太热，或许是被说得不好意思，黢黑的脸上泛起红，显得有点酱紫色。
　　你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噗得笑出了声。
　　他被你这一笑整得越发尴尬，摸摸后脑勺:“莫要笑了噻。阿颂～”
　　他这一声唤得，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低低的，带这些恳求。
　　之前那帮人说浑话开玩笑你都不在意，呲个牙没心没肺地乐，这会却突然因为这声“阿颂”，心里好像有根弦断了。
　　你一时间有些恍惚。
　　想起刚来时，猜叔喊你阿颂，其他人也跟着叫，你时常愣神不觉得那是在叫你自己。
　　中国的北方，家里人一般都喜欢给孩子起叠字的小名，爸爸妈妈都喊你“宋宋。”
　　宠溺时拖着长长的尾音，笑着看你捣蛋。
　　“莫要听他们胡说，什么小媳妇，都是胡扯。猜叔可没有说过拉秧的话。”但拓垂着眼皮不敢看你，自顾自地继续说。

　　“怎么但拓？是觉得我们阿颂配不上你吗？”
　　众人这才发觉，猜叔不知何时从佛堂踱步过来。
　　但拓连忙站起身，语无伦次:“猜叔，不是，没有，我不是那个意思。阿颂她，她很好，是我配不上她。”
　　“但拓，你25岁，该成家了。”
　　猜叔的语气意味深长，言毕看了你一眼。
　　你的心里咯噔一声，你来不及考虑愿不愿意嫁给但拓，你只想到一件事，嫁了人，就更回不了家了。
　　他没有问你的意思。没有问你愿不愿意。
　　你在他眼里看出一丝狡黠，老谋深算的狐狸不知又在谋划什么。

　　你也很聪明。
　　你的聪明和但拓的聪明，和细狗的聪明都不一样。
　　你的聪明在于能不着痕迹地将自己融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从见到猜叔的第一眼起，看着他的眼神，你就想起一种动物，狐狸。
　　那样狡黠、诡诈。
　　嘴上说着慈悲的话，眼神里却是掩盖不住的心机。
　　你要时刻彻彻底底把自己伪装成央颂，才能不让猜叔看出破绽。
　　你和猜叔单方面的较量，一直都没有停止。
　　时间久了，你也会累。
　　所以你更喜欢粘着但拓，不止是你更好利用他出逃，而是他确实心思单纯很多。
　　像一只大憨狗。
　　和但拓说话你不用思来想去，他也总是直来直去。
　　你只有在他面前会说一些奇怪的他听不懂的话，那是关于你故乡的一些事。
　　你偶尔冒出一句陕西话，他也不觉得诧异，而是问你，这是莱佩那边的口音吗？
　　嫁给但拓，应该会幸福。
　　可你要回家。

　　猜叔不再开玩笑，正色道:“最近边水先停一阵子，我进山一趟。但拓，你看顾好家里，矿场的事我嘱咐过吴海山了，他会多操心。”
　　“出什么事了吗猜叔？”但拓有些紧张。
　　猜叔摆摆手示意他不要担心:“逻央最近打仗，驻扎点转移了，要我亲自进山一趟和他联络。”
　　“哦对了，梭温你跟我一起，之后还是你走山。”
　　“猜叔我跟你一起克吧，万一～”猜叔制止了:“但拓你记住，走山，只能梭温来走。”
　　“他们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带你去反而不好。”许是觉得气氛太凝重，猜叔笑了起来。
　　“都别担心了，有梭温开车，毒贩也认识他的脸，不会有问题的。”
　　“都继续喝酒啊。我来吃点烤鱼。”
　　“好嘞，我给您烤一条。”但拓麻利地清理了炉子上的浮灰。
　　“阿颂啊，你之前提过想去大曲林玩，我没有带你去过，但拓也忙。刚好趁着这阵子但拓不接水，让他带你逛一逛？”
　　猜叔边吃一串烤牛肉，边对你说。
　　“您不是说这段时间打仗吗？大曲林安全吗？”
　　“大曲林不会受影响，打仗是在西边，逻央老巢那里。”
　　你看过地图，但是并不知道逻央老巢具体的方位，西边有很多山，毒贩大概都在山里活动。
　　“想去吗？”猜叔凑近了点问你。
　　你琢磨不出猜叔是何意，只好把但拓拉下水:“我想不想去不重要，要看但拓愿不愿意带我去。”
　　“那就是想去了。但拓，带她去。”猜叔直截了当。
　　但拓又抽起了那根没抽完的烟:“阿颂，来吃肉。”说着将烤好的牛肉递给你，又把烤鱼盛到盘子里端给了猜叔。
　　你默默咬了一口肉，心里晦暗不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