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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大戏前幕 上华宗的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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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华宗的山门依旧巍峨。
重华殿里,一切如旧。
侍殿弟子们每日打扫,每日通风,无一人敢不用心照料。
殿内的陈设、布局、一草一木,跟明月凌离开的时候别无二致。
只有院中那棵紫霄云桂,好像比记忆中又高了些,树冠如盖,遮住了小半个院落。
树下那张石桌还在,桌上摆着茶具,仿佛主人从未离开。
明月凌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切,表情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月。”
梅君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在想什么?”
明月凌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只是抬步走进了院子。
靴底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桂花从枝头飘落,落在她肩头,又滑落在地。
“尊上!”
一道带着惊喜的声音从殿内传来,紧接着,一道红色的身影几乎是飞了出来。
桂香扑到明月凌面前,眼眶红红的,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半晌才干巴巴说了句,“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呢!”
明月凌垂眸看着她,随口问道:“给你留下的剑谱,练得怎么样了?”
桂香原本激动的神情顿时一萎:“你怎么总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我就不是练剑的那块料,再好的剑谱交给我也是糟蹋了!”
明月凌挑眉,刚要训斥她——
“尊上!”
又是一道声音,这次是从院外传来的。
林婧安快步走了过来,一袭青色长袍,墨发高束,整个人干净利落。
“属下林婧安,见过尊上!”
明月凌看着这个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掌殿使,点了点头:“起来吧。”
林婧安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明月凌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看向桂香:“今日陪本尊共饮,不醉不归?”
两人点头:“好!”
明月凌抬了抬下巴,“桂香,拿酒。”
桂香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林婧安先服侍明月凌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则在下首落座。
梅君衍很识趣,早早回了自己的寝殿。
桂香很快端来了酒壶和几碟小菜。
酒壶是明月凌离开前偏爱的那套海潮蓝玉。
菜也是她从前爱吃的,清蒸灵鱼、红烧玉兔、凉拌云耳,还有一碟桂花糕。
明月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冽甘甜,带着桂花的香气,又有浓醇的酒香。
“好酒。”她说。
桂香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她的大腿终于回来了。
三人便在这紫霄云桂下,一边饮酒,一边闲聊。
桂香话多,叽叽喳喳地说着宗内的趣事八卦,和自己最近并不怎么顺利的新情愫。
林婧安偶尔见缝插针说几句,说的都是宗门里各峰的人员变动,规制更改,还有她之前安排的事务的各项反馈。
明月凌喝了不少。
桂花酿后劲大,几壶下去,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开始有些迷离。
桂香还在说,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差点把酒杯打翻。
林婧安连忙去扶,两个人闹成一团。
明月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们闹,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夜渐渐深了。
月亮爬上树梢,将银白的光辉洒满院落。
紫霄云桂的香气在夜色中愈发浓郁,甜得让人有些醺然。
林婧安和桂香互相搀扶着走了,临走时还不忘把石桌收拾干净。
院中只剩下明月凌一个人。
她踩着月色起身,一步一步,朝寝殿走去。
脚步虚浮,看上去也是醉了。
直到她走进寝殿,脚步才稳了下来。
她径直走到桌案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她脸上的潮红渐渐褪去,眼神也从迷离恢复了清明。
她根本就没有醉。
殿内光影一闪,一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萧烬野单膝跪地,垂首:“尊上。”
明月凌没有回头,只是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阿野。”
“属下在。”
“明日,你便以宗门有要事处理为由,请辞回宗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暗中把穆灵一起带走。杏藿九叶草在桌上,穆灵的魂魄修复好了之后你再传信于我。记住,这件事一定不要外泄,除了你我,不要让第三个人知道,懂吗?”
萧烬野抬起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个玉盒,又迅速垂下眼。
“是,属下明白了。”
“还有,”明月凌转过身,看着他,“你派人盯好孔凝那边,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再出手了。没有我的命令,日后无论你听到任何关于我的消息,都不要轻举妄动,不要插手,更不要把合欢宗搅进来,明白吗?”
萧烬野瞳孔微颤。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忍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声音有些发紧:“尊上,您难道是想自己......不,属下绝不能眼睁睁看着您——”
“阿野。”
明月凌的声音不大,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还是让他瞬间闭了嘴。
萧烬野低下头,不敢再说。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俯身,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
“属下明白了。属下谨记尊上教诲,绝对不会做多余的事情。”
“下去吧。”
“......是。”
光影一闪,那道紫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殿内。
明月凌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微微晃动的窗棂,沉默了很久。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她收回目光,走到桌案前坐下,从纳戒里取出了一枚戒指。
那是赵方毅在跳下水池后,悄悄塞给她的。
里面藏着关于“那个人”的秘密。
她有点期待了,这盘棋局,结束时应该会很精彩。
——
两个月后。
明月凌从无妄之地取回了魔地仙草。
然后马不停蹄地赶回了上华宗,拉着梅君衍闭关了。
日月峰。
聚灵阵已经运转了整整四十九日。
阵法中央,梅君衍盘膝而坐,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
周身萦绕着浓郁的灵气,那些灵气如同丝线般钻进他的毛孔,沿着经脉游走,修复着那些碎裂的经脉壁。
明月凌站在阵法边缘,双手结印,将自身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渡入他体内。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体内的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倾泻而出。
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从无妄之地回来后,她几乎没有休息,直接投入了这场修复。
魔地仙草为主药,千年赤炎晶石为辅,加上日月峰聚灵阵的加持,再加上她自身的灵力......
这一套组合,足以让一个废人重新站起来。
但代价是,她的修为会跌落。
大乘后期的境界,已经摇摇欲坠。
可她不在乎。
这局棋已经下到尾声了,她如果不堕境,对方怎么可能会毫无顾忌地出手呢?
他若再举棋不定、畏畏缩缩下去,她真不保证自己还有多少耐心陪他玩下去。
终于——
“轰!”
一股磅礴的灵力从梅君衍体内轰然爆发,将聚灵阵的阵纹震得嗡嗡作响!
那灵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冲刷着整座日月峰,将周围的灵雾都冲散了几分。
梅君衍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里,是震惊,是惊喜,更是仿若回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渡劫境。
他此生历经无数次绝望,终于,终于抵达了这里。
真的,好难啊——
但真好啊,他还是到了这一步。
明月凌收回手,后退了两步,靠在石壁上,大口喘息着。
她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可她的唇角,是弯着的。
“成了?”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梅君衍抬起眼,看向明月凌。
那道白色的身影靠在石壁上,面色苍白,气息虚弱,可那双眼睛里却带着笑意。
他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阿月!”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明月凌抱了起来,高高举起,在原地转了一圈又一圈。
“我突破了!我终于突破了,阿月!”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活泼得像是一个少年。
明月凌被他转得头晕,抬手扶额,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好了!好歹也是一宗圣祖了,这么喜形于色,像什么样子!”
梅君衍被她训了,也不恼,乖乖把她放下来,可那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阿月,谢谢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明月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闭关多日,闷死了。”她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你既已恢复,便出关吧,我要好好透透气。”
“好。”梅君衍点头,笑容温润,“阿月说什么就是什么。不然我们去青玉泉吧?那里的汤泉对你灵力恢复有好处。”
明月凌想了想,点头:“那就去吧。”
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倦怠,不太想说话的样子。
梅君衍小心地扶住她的腰身,两人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青玉泉在宝灵峰的清浊苑里,是梅圣祖的私泉。
泉水从地底灵脉中涌出,水温常年恒定,富含灵气,对恢复灵力有奇效。
明月凌和梅君衍到的时候,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泉边点着安神的熏香,泉水里撒着灵花瓣,岸上摆着干净的衣物和毛巾。
显然,梅君衍早就让人准备好了。
明月凌没有多说什么,褪去外衫,沿着石阶走进了汤泉。
温热的水漫过腰身、漫过胸口,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
那些因为连日劳累而枯竭的经脉,如同干涸的土地遇上了甘霖,贪婪地汲取着泉水中的灵气。
她靠在池边,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舒服。
真的舒服。
连日来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都找到了出口,顺着毛孔一点点逸散。
水声轻响。
梅君衍也走了下来。
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在她身侧坐下,隔着半臂的距离。
泉水漫过他的胸口,将那件薄薄的中衣浸透,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侧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明月凌没有躲,顺势靠在了他怀里。
两人身体贴着身体,梅君衍的灵力自掌心渡出,顺着她腰间的穴位,沿着经脉缓缓游走。
那灵力温和而绵长,像一双无形的手,替她疏通着那些滞涩的经脉,缓解着积攒了多日的疲乏。
“好一点了吗?阿月?”
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柔。
明月凌靠在他怀里,闭着眼,轻轻点了点头。
她不想说话,只想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泡着。
梅君衍便不再开口,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替她梳理着经脉。
泉水氤氲,熏香袅袅。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过了许久,明月凌终于缓过劲来。
她睁开眼,轻轻推了梅君衍一下:“起开,我要喝酒。”
梅君衍顿时退开身,伸手将岸上早就准备好的桂花酿取了过来。
明月凌接过酒壶,也不往杯里倒,直接对着壶嘴灌了起来。
她灌得豪迈,酒水顺着唇角滑落,淌过下巴,沿着脖颈往下,洇进湿透的中衣里,在胸口处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梅君衍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直到明月凌灌完一壶酒,抬手要擦嘴——
他忽然凑近,吻上了她下巴处残留的酒液。
唇瓣温软,触感微凉。
明月凌的手僵在半空。
梅君衍没有退开,而是就着这个姿势,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那双眼睛清澈如少年时,映着她的倒影,满满当当。
“阿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几分压抑不住的期待,“那天在飞舟上,你让我养好伤再说。现在我的伤已经完全好了,你能......给我一个答案了吗?”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泉水氤氲,熏香袅袅。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泉壁上,交叠在一起。
明月凌静静望着他。
望着他那双格外深情的眼睛。
那双和少年时一样清澈的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少年的他也曾这样看着他,红着耳根,结结巴巴地对她表白。
那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捏着他的下巴,吻了上去。
明月凌抬手,轻轻抚上了他的眉骨。
指尖沿着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划过眼角,划过颧骨,最后停在他的下颌。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他。
“好。”
一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梅君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没听清,又像是不敢相信。
“阿月......”他的声音发颤,“你......你说什么?”
明月凌靠在他怀里,闭着眼,“再问,我可要反悔了。”
“不问了不问了!”梅君衍连忙摇头,怕他反悔,他直接将脸埋在她肩窝处,双臂收紧,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又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谢谢你,阿月。”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哽咽,“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明月凌没有回答,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月光洒在泉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同一时刻。
妖族,芳郁谷。
地牢深处,一片死寂。
黑暗中,只有偶尔传来的滴水声,和铁链拖拽地面的刺耳声响。
突然——
“轰!”
一道浓烈的火光毫无征兆地在黑暗中炸开!
那火焰赤红如血,带着一股灼热到令人窒息的温度,瞬间吞噬了整座地牢!
木质的栅栏在火焰中化为灰烬,铁质的锁链被烧得通红,又迅速软化、断裂。
那些看守地牢的妖卫甚至来不及反应,便被火焰吞没,连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化为了灰烬。
一道佝偻的身影,正从地牢最深处,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身影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皮肉翻卷,鲜血淋漓。
可她的步伐,却稳得惊人。
她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个血红的脚印。
火焰在她身后燃烧,将整片夜空映得通红。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那笑容冰冷而残忍,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杀意。
红莲在她脚下绽放,一朵接一朵,铺成一条血色的路。
她踏着那条路,朝宫殿走去。
身后,地牢的废墟在火焰中轰然倒塌,扬起漫天灰烬。
夜风拂过,吹动她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朵尚未熄灭的火莲,喃喃自语:
“师尊,以前是我蠢,被别人利用,这一次,我欠你的,全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