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9、破局 萧烬野和沈 ...
-
萧烬野和沈遇雪带人赶到的时候,桃林里那几顶黑色帐篷几乎全被掀翻了。
整片桃林像是被大火烧过一样,七零八落。
花瓣混着焦土,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窸窣的碎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杂着神火灼烧后特有的焦糊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令人作呕的腥甜。
合欢宗的护卫迅速散开,检查四周。
萧烬野几乎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那片狼藉里的那道白色身影。
她站在废墟中央,衣襟上溅着血,分不清是谁的。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脚边是几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还有一滩正在缓缓凝固的暗红。
“尊上!”
萧烬野冲过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进碎砾和血污里,却浑然不觉。
他垂着头,声音发紧:“属下救援来迟,请尊上降罚!”
沈遇雪比他快了一步。
他没有跪,只是上前,一把将明月凌揽进怀里。动作看似急切,力道却控制得极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他一只手环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将人稳稳地按在自己胸口。
“阿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有没有受伤?”
明月凌靠在他怀里,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血腥气混着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意外地让人安心。
就在萧烬野跪下的瞬间,他的目光扫到了地上那具被大卸八块的躯体。
头颅滚落在三尺开外,脸朝上,双目圆睁,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来不及收敛的笑意。那张脸他太熟悉了——余情。
四肢被斩断,躯干被神火烧得焦黑,几乎看不出人形。残肢散落一地,断口处整齐得像是被利刃一刀斩开,连骨头茬子都光滑平整。
萧烬野瞳孔微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又迅速松开。
他垂下眼,不敢多看,只低声道:“尊上,属下已带人控制住周边区域,暂无其他魔修踪迹。”
明月凌没有回应。
她只是靠在沈遇雪怀里,一动不动,慢慢放缓自己的呼吸,平复心里的滔天杀意。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手,扣住了沈遇雪的脖子。
指尖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有种说不上来的霸道。
沈遇雪没有动,只是微微侧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将她圈得更紧了些。
明月凌睁开眼,低头看了萧烬野一眼。
那目光有些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又像是在辨认面前的人是谁。
片刻后,她哑着嗓子开口:“去看看梅君衍那边怎么样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萧烬野不敢多问,清声应是,起身带着几人迅速退开。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那道白色的身影被沈遇雪整个圈在怀里,显得格外单薄。她仰起头,扣着他脖子的手猛地收紧,将人拉向自己——
然后吻了上去。
那吻凶狠而霸道,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近乎疯狂的宣泄意味。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摧毁什么。
沈遇雪被她吻得后退了半步,却没有躲,只是伸手,托住了她的后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萧烬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另一侧走去。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捏得泛白。
尊上需要的人不是他。
从来都不是。
但他至少还能替她分忧。
这就够了。
——
梅君衍躺在不远处的空地上,面色苍白如纸,双目紧闭。
赵方毅倒在他身侧不远处,姿势诡异——他跪在地上,上半身却直挺挺地后仰,头颅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垂着,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癫狂的笑意。
只是那双眼睛已经没了神采。
萧烬野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颈脉。
又摸了摸腕脉。
没有。
脉搏全无,气息断绝。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生前的姿态,僵硬得像是被人从内部浇筑了石膏。
他掰开赵方毅的下颌,检查了口中的情况——舌根完整,咽喉没有肿胀,没有中毒的迹象。
又翻开他的眼皮,瞳孔已经涣散,但眼底没有出血点。
再检查周身,没有新的致命伤,旧伤也都处理过,包扎得规规矩矩。
萧烬野站起身,沉默了片刻。
“自绝经脉而亡。”他低声对身边的部下吩咐道,“记录在案,待尊上定夺。”
部下点头应是,立即照做。
萧烬野转向梅君衍。
这位上华宗的道祖此刻狼狈得几乎认不出来。月白长袍碎成布条,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鞭痕、烫伤、夹棍碾碎的指骨、钉板压出的血洞。
伤口被池水泡得发白,边缘翻卷,有些已经开始发炎,渗出黄白色的脓液。
最严重的是经脉。
萧烬野探入一丝灵力,刚触及梅君衍的腕脉,便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弹了回来。
他脸色微变,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暴动的灵力碎片,沿着经脉缓缓深入。
越探越心惊。
梅君衍体内的经脉像是被人在内部撕碎了,到处都是断裂和碎片。那些细小的经脉壁碎成齑粉,大的经脉则被撕裂成一条条破布,在体内飘荡。
灵力在其中横冲直撞,毫无章法,像一群失去了主人的疯狗。
有几处主脉甚至被炸出了窟窿,灵力从那些窟窿里泄漏出来,在他体内乱窜,进一步加剧了伤势。
萧烬野收回手,面色凝重。
“经脉爆裂。”他对身旁的医师低声道,“有几处主脉已经碎了,灵力外泄严重。”
那医师是合欢宗的老人了,经验丰富,此刻却也是一脸为难:“萧宗主,这种程度的伤势,我们只能尽力稳住。至于能不能醒、醒过来之后是什么状态——”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萧烬野沉默了一瞬。
“尽力。”他说,“不惜一切代价。”
医师领命,带着几个弟子继续施救。
萧烬野站在原地,看着梅君衍那张苍白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很快,新的帐篷重新扎了起来,这次帐篷上有了合欢宗的徽记。
银白色的徽记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是一朵盛放的合欢花,花瓣舒展,花蕊处却藏着一柄出鞘的剑。
让人说不出的安心。
萧烬野把主帐收拾得十分妥帖。地上铺了厚厚的绒毯,柔软的白色长毛,踩上去没有一丝声响。
案几上摆好了茶具,是她惯用的那套青瓷,茶是今年的新茶,用灵力温着,随时都能入口。
软榻上铺了干净的褥子,枕头拍松了,连被角都折得整整齐齐。
他又仔细检查了一遍帐篷的密封性,确认没有一丝风能从缝隙里灌进来,才退到门口,恭恭敬敬地等着。
片刻后,明月凌掀帘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色月影纱裙,墨发重新束起,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些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沈遇雪跟在她身后,一言不发。
萧烬野上前一步,垂首道:“尊上,主帐已收拾妥当。”
明月凌“嗯”了一声,在主位坐下。沈遇雪自然而然地坐在她右手边,倒了杯茶,推到她手边。
萧烬野站在下首,等茶水倒好,茶点摆上,才开口汇报。
“尊上,赵方毅死了。”他的声音平稳,不带什么情绪,“看样子应该是自绝而亡。”
明月凌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自绝?”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
“是。”萧烬野垂首,“属下检查过,他身上没有新的致命伤,旧伤也都处理过。体内妖丹还在,但已经没了生机。死因是神魂自爆——他在自己识海深处引爆了神魂,外表看不出什么,但内里已经碎成齑粉了。”
明月凌沉默了片刻。
“倒是个痛快人。”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萧烬野没有接话。
“梅君衍呢?”明月凌又问。
“经脉爆裂,现在还昏迷不醒。”萧烬野的声音低了几分,“属下从宗内带来了医师,正在全力救治。但伤势太重,有几处主脉已经碎了,灵力外泄严重。医师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说。”
“医师说,能不能醒、醒过来之后是什么状态,都尚未可知。”
明月凌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却让萧烬野的心跟着提了起来。
“尽力救。”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需要什么药材,从我的私库里取。不够的话,去上华宗要。他们道祖的命,总不会吝啬。”
“是。”萧烬野领命,又补了一句,“属下已经安排人将他单独安置在一顶帐篷里,有专人看护。”
明月凌点了点头,放下茶盏。
“醉烟谷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赵方毅竟然还能逃脱?”
萧烬野下意识屈膝,跪了下去。
“回尊上,妖王陛下,二次入魔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自责,“她开启了魔宗的传送阵,大量魔修涌入醉烟谷。当时情况紧急,属下带去的人根本无法招架,只能带着穆灵和王夫殿下先行撤离。”
“二次入魔?”明月凌的眉头蹙了起来。
“是。”萧烬野垂首,“属下怀疑,是有人在孔凝陛下体内埋了后手。第一次驱魔时,您和梅君衍前辈应该只清掉了表层的魔气,深层的魔种没有被发现。等我们离开后,魔种重新激活,直接吞噬了她的神智。”
明月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笑了。
那笑意很冷,从唇角蔓延到眼底,却半分温度都没有。
“呵,真是辛苦这幕后之人了,为了本尊,如此步步为营......”她靠回椅背,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如此,便更说得通了,她的怀疑果真没错。
萧烬野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那敢问尊上,”他小心翼翼地问,“您打算如何夺回醉烟谷?可要属下回宗召集弟子,再联合其余几大宗门的人共同除魔卫道?”
之前尊上是顾忌他们贸然插手妖族的事情,会受天罚,所以一直不让宗门卷进来。但现在魔宗率先出手了,他们清剿魔修师出有名,天罚奈他们无何了!
可明月凌只是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本尊为什么要夺回醉烟谷?”
萧烬野被问得一愣。
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回道:“你不救孔凝陛下了吗?”
明月凌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他们是冲我来的。”她的声音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只要我不入局,孔凝不会有事。”
萧烬野愣住了——话是这么说,但是魔宗的人可没有这副道德心肠,无论尊上入不入局,他们都不会管孔凝的死活。
“不会的。”明月凌看穿了他的想法,之前的她也是如此想的,但想清楚幕后之人身份后,她就明白了,对方不会轻易杀孔凝,除非为了逼迫她。
反而,她越不在乎孔凝,孔凝越安全。
自重生以来,她从没有像此时此刻看得这么清楚过。
从前世对她渡劫动手脚,到一步步引她废余情,去百兽谷,包括来这奇川,一步步她都是走在别人的棋盘上。
对方很了解她,了解到每一步猜她的决策都很准。
直到这次,她纵身一跃,做出了自己都觉得自己绝不会做的事情。
对方紧急情况下,给赵方毅传音,让她捕捉到了一丝灵力波动。
虽然看似很陌生的灵力,但抽丝剥茧,还是能感觉到一丝熟悉。
然后这抹熟悉的灵力,又在“余情”身上重复出现了。
一切迷雾终于散开,所有线索都被串联了起来。
她的疑惑,基本上都有了答案。
对方要的不是她的命,而是她。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好啊好啊!
那她就陪他玩玩,看看到底是谁把谁玩死!
她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那片被烧得七零八落的桃林。
月光洒下来,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辉。
“传令下去,”她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却不容置疑,“今日整备妥当,明日启程回宗。”
萧烬野愣了一瞬,随即叩首:“是!”
他站起身,退了两步,转身离开了。
帐篷里只剩下明月凌和沈遇雪两人。
沈遇雪坐在原地,安静地看着她。从方才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倒茶、添水、摆茶点,像一个称职的侍从,又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
明月凌踱步到他面前站定。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她垂眸看他。
沈遇雪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倒影。
“有。”他说,“但没必要问。”
“为什么?”
“因为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润,“不想说的时候,问了也是为难你。”
明月凌盯着他看了几息。
“沈遇雪,”她忽然俯身,凑近他,温热的气息拂过他耳廓,“这一次,你就别跟着我了,自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