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71、画中人

　　画家拉下门边的吊绳。从门口开始，一盏盏壁灯相继被点亮，映出走廊两侧挂着的画作。

　　画家的目光扫过离他最近的两幅画作，脸上爆发出狂热的表情。他收敛起表情，侧身让路：“请跟我来，先生。”

　　林砚京跟在两人身后一步一步走。

　　走廊中段挂着一幅比其他画作大两倍的画，画的正是高塔里的那个人。

　　画纸将她永远定格在了二十岁左右的年纪，坐在窗边作画的状态。

　　比起林砚京见到的真人，画里的人要更加青涩，带着年轻人的灵动与蓬勃气，满眼都是对笔下画面的热爱。

　　“看，先生，这就是我毕生心血，还请您看看，这是否达到拍卖行的标准？”

　　那位老板闻言取出一副眼镜架在鼻梁上，凑近了画布仔细观看，越看越是忍不住露出赞叹的表情。

　　画家站在侧面一直观察着老板的表情，见此才微微松了口气，脸上扬起丝丝笑容。

　　看来自己的画这次多半有望能够卖出去了。

　　他没有出声，生怕惊扰了对面，惹得对方一个不高兴就拒绝了他的画。

　　谁知道等老板直起身时，那种赞叹的神情也随即消失不见。老板皱着眉摇了摇头，叹气：“真是可惜，能看出画的潜力还是有的，只可惜距离标准还是差一点儿，不如多练练，假以时日一定能名声大噪。”

　　画家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

　　他拍了拍画家的肩膀，似乎是在安慰：“不过，虽然出于公务，我无法收下这幅画，但出于私人的欣赏，我还是很想跟您交个朋友，不知道您愿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呢？”

　　他自觉自己递出的是很有诱惑力的橄榄枝，只可惜画家后退一步，明显没打算接。

　　画家此刻还能保持着语气的平静，吊着微笑：“我先前已经与贵拍卖行的工作人员交涉过数十次，每次都是差一点儿。在此我想请教一下您，请问我的画到底是查了哪一点儿？”

　　他的手悬浮在空中顿了顿，又缓缓收回来：“安心先生，我知道接连数十次的打击对您来讲实在太大了，不过工作人员也是出于工作需要，还希望您能理解，毕竟谁不需要工作呢？相信大家也都能相互谅解。”

　　“我的画到底是差了哪一点儿？”

　　面对画家不知好歹的第二次提问，他皱了皱眉：“确实是比起拍卖品的标准差了点儿感觉，我也只是客观指出来。先生，您这个语气，是在逼迫我们一定要收下您的画吗？”

　　“呵。”画家最后一点笑容也消失不见，冷笑一声，“贵拍卖行是真的不想要我的画吗？

　　来来回回数十次，每个来看画的人脸上是什么表情我看得清清楚楚，分明是感兴趣的，到最后却说是不符合标准？”

　　他上前一步：“究竟是我的画不符合标准，还是贵拍卖行吝啬于支付价款？

　　对于需支付价款过高的画作就拖着，一直拖到作者死了，就可以无偿占有画作，然后转手一卖，连成本都不需要，甚至作者本人的死编一编故事还能成为画作的附加价值，是吗？

　　贵拍卖行就是这么发家的吧？惯用手段了，真以为我半点不知吗？”

　　“你在说什么！”老板被逼得连连后退，终究是忍不住斥道，但还没说完又被画家抢过了话头。

　　“第一句评价让我继续画画保持产出，第二句建立私交方便在我死后以缅怀朋友的名义拿走我的画，你真以为我傻吗！”

　　“你妄想症吧！”老板忍无可忍，猛地推开步步紧逼的画家，“真是疯了！为了自己的画竟然编出这种话！你当真以为自己的画有多么值钱吗！恕我直言先生，你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去看看精神医生！”

　　他大踏步离开走廊，骂骂咧咧地顺着来时的路走了，一刻都不想多待在这儿。

　　“早知道就该带着医生过来，也免得我跟精神病共处一室，还要受到这种无端的指责！”

　　老板愤怒的话音顺着走廊撞过来，画家依靠着墙壁坐起来，气得大喘气，林砚京站在一旁，001被这场酣畅淋漓的吵架惊得目瞪口呆：“哇哦。”

　　林砚京摸了摸屏幕表面，示意001安静下来。

　　“您也觉得我是妄想？”画家偏头看向她，问道。

　　“不知道。”林砚京依旧在看着那幅画，“不过听说，你有把人变到画里的能力？”

　　“当然了，您刚刚不就是从画里出来的？”他也跟着看向面前的画，“所以我更加确定，没有任何人的画能够比我的画还要逼真，还要细腻，就是那个拍卖行有问题，绝不是我！”

　　林砚京扫了他一眼，没发表任何意见，毕竟她又不会看画。

　　“呵，这帮道貌岸然的家伙就这样。”他喘好气从地上站起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的问题。”

　　他高声唤来女仆，让女仆去告诉小镇上的所有人，自己今天就要举办一场宴会，请感兴趣的人可以来参加。

　　“就说这场宴会和那幅伊尔莎的画有关。”他着重强调道。

　　女仆领命之后出去了，林砚京将视线从女仆的背影上收回来，问道：“伊尔莎是谁？”

　　画家抬了抬下巴，示意两人面前的画：“如您所见。”

　　原来她叫伊尔莎，林砚京点头：“哦。”

　　画家却又开了个话头：“其实伊尔莎是小镇居民，很有名，谁都知道她……”

　　说到这儿，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想接下来应该怎么说，但林砚京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下一句，反而是等到女仆回来了。

　　“已经给小镇所有居民发去了邀请，基本都表示非常愿意且期待来参加，先生。”

　　随着这句话，原本还愁眉苦脸的画家突然跳了起来：“啊！我就知道不会是我的画的问题。”

　　他自说自话地向外走：“那帮道貌岸然的家伙，我倒要看看，究竟是谁能够笑到最后。快点！快点去布置今天下午的宴会场所，时间很紧急！”说着，又拿出一沓纸币给女仆，“去吧，去多雇几个临时仆人，一定要让下午的宴会准时举行。”

　　林砚京站在原地看着他往外走，没有第一时间跟上去。

　　之前林亦然跟着跳进了壁炉，画家又说把她关在了某个地方，那她现在多半还在画里。

　　林砚京顺着走廊继续往里走，终于在倒数第二幅画的一个犄角旮旯里见到了林亦然。

　　倒数第二幅画是一座海中的孤岛，植物繁茂但是荒无人烟，周边也是茫茫大海。

　　怪不得能给林亦然关住。

　　不过画面是静态的，只能看出来她在这里，却不能看出来她在干什么。

　　林砚京给她发消息：“干什么呢？”

　　“别管。”那边回过来干巴巴两个字，“我还想问你呢，你干什么去了？”

　　“反正不是像某个人被困在岛上挣脱不出来。”

　　“？？？？？”

　　“你怎么知道？”

　　林砚京把整幅画拍下来发给她。

　　“我靠！你这是怎么拍的？你怎么能拍到？你到底去干什么了？”

　　“说来话长，但我现在在现实世界。画家的画应该都是联通的，你能进去就一定有办法出来，耐心找找，然后去找一幅高塔的场景，里面有个妇人。高塔外有个房子，那间房子能到现实世界。”

　　“我当然知道能进去就能出来，但问题是找不到怎么出来啊！”

　　“那就爱莫能助了，你自己多找找，找不着你就只能在里边儿过了。”

　　林亦然不再回复她了，林砚京收起光屏，走出那条细长的走廊。

　　沿途的画还是以人物为主，偶尔也会看到几幅风景画。

　　林砚京还看到了那间酒店，静态画面就是小女孩抱着小熊，在酒店的楼梯上微笑。很天真的面孔，就是莫名感觉瘆得慌。

　　她收回视线，加快脚步。

　　女仆出门去了，房间里暂时就画家一个人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

　　“坐吗？”他好像又恢复了平静，伸手点了点对面，“你现在已经接触到克里顿了，那按照公平交换的原则，我是不是也该了解一下另一个世界了？”

　　“可以。”林砚京在对面坐下，“你问。”

　　“那个世界和克里顿一样吗？”

　　“不一样。”

　　“一点儿都不一样？”

　　“一点儿都不一样。”林砚京顿了顿，继续提问，“谁告诉你还有另一个世界的？”

　　“一个青年。”画家支着下巴，用了些时间回忆，“他不是克里顿的居民，我先前从来没有见过他。他是某一天突然来到这个小镇的，起初我还不信，直到他点出了我的能力，而这个能力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他跟我说有另一个世界的人来迫害我们，他就是被迫害的一员，家里的东西被抢劫一空，兄弟姐妹也都被杀了，只剩他一个人流浪到这里。

　　当然了，我肯定不会这么容易相信一个人的一面之词，但你们的出现也确实让我很怀疑，所以也用了点儿手段试探。”

　　“理解。”林砚京点了点头。

　　这两个字显然给画家卸下了不小的担子。他松了口气：“那就好，希望这件事情不会影响我们的合作。”

　　“不会，你可以继续提问。”

　　对于画家的提问，林砚京用最简洁的语言一一回复，顺带也问了他不少问题。

　　“克里顿啊，是以画作为招牌的。”画家放下茶杯，眼睛垂下盯着桌面，眼神有些涣散，“所以小镇上有一条关于画的产业链。大部分居民都是创作者，创作出来的画由拍卖行负责对外销售，还有小部分人负责进购材料。

　　每个人都想成为画家，但拍卖行就一个，每年收的画作也就那么几个名额，大家都挣破了头地抢，所有人都想画出最美的画，从而能够一举成名。

　　伊尔莎就是最好的素材。

　　她年轻，貌美，符合近乎每一个艺术家对美的定义，也因此不得安宁。所有人都想要画下她，用她拿到一个名额……”

　　说到这儿，他叹了口气，似乎很遗憾。林砚京倒是问得直白：“所以你就把她放到了你的画里卖钱？”

　　他摇了摇头，笑得有些神秘：“这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哦，不过我想这应该属于私人恩怨，不属于克里顿的内容吧？”

　　言下之意，多的别问。

　　林砚京点了点头，还想问问他把人变成画的能力是从哪儿来的，但女仆已经带着一排临时雇佣来的仆人回来了，得到画家的示意开始布置房间。

　　这次谈话也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