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神计划001号》祝语南

55、研究所

　　北部研究所一年四季风雪交加，时间在这里变得单调又枯燥。

　　呜咽的风裹挟着雪花扇在玻璃上，一窗之隔，制暖系统使室温终年保持在人体适宜温度。

　　林砚京起身离开，一会儿又拿着泛蓝色光晕的瓶子回来。

　　将X元素卡进电源供应处，按下开关键，漆黑硕大的屏幕闪烁两下，弹出一副线条表情。表情的眉毛向上挑着，眼睛左右转动一圈，最后定在她身上。

　　“呃......嗨，人？”

　　林砚京与线条表情四目相对。思索过后，她礼尚往来地挥了挥手：“嗨，人机？”

　　“好吧好吧，看样子你应该就是创造我的了。”线条表情很快接受这个事实，屏幕滑动，切换到人物界面，“你喜欢什么样的形象啊，可以自己设定哦。”

　　有关它的初始性格，林砚京没有设定，完全随机生成。所以即便是创造者，也没想到它会这么……欢脱。

　　“我叫什么啊？我有名字吗？你的名字是什么啊？这里只有你自己一个人吗？没有其他人了吗？”

　　电子音喋喋不休。

　　形象设定比较复杂，林砚京一边点击着屏幕调整，一边回答：“001，有，林砚京，嗯，没有。”

　　“什么？我就叫001？”001的声音极其不满，拧着眉的小表情趴在屏幕下方，“这名字也太敷衍了吧？你们人类是这么取名字的吗？我没有像你一样的名字吗？”

　　林砚京奇怪地扫了屏幕下方的表情一眼：“因为你就是001的序号啊，不叫001叫什么？”

　　001的眼睛瞪得有些夸张：“你这人怎么这样？就算养只猫也得给取个名字吧？”

　　“就叫猫啊。”

　　001被噎了一下，还是不死心：“那你养只狗呢？”

　　“狗。”

　　“你！我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创造者了！”001一声哀嚎。线条表情赌气似的跳到屏幕以下，看不见了。

　　林砚京把从丹璜文明拿出来的计算机接上：“正好，趁这时间你先接触一下小世界的初始数据。”

　　屏幕下方蹿出来一双怒气冲冲的眼睛。那眼睛狠狠瞪了她一眼，又缩了回去。

　　林砚京瞥过屏幕下方，在屏幕的反光里看见自己微微上挑的嘴角。

　　嗯，可爱。

　　室内安静下来，呜呜的风声和雪粒砸在玻璃上的噼里啪啦的声音就变得明显。林砚京拿过遥控器，将制暖系统的温度上调两度。

　　形象设计进入尾声，屏幕上一个长发美人儿身形修长，神色淡然，微垂着头像是从风雪中走来。

　　林砚京后退两步，满意地欣赏了下这副完全按她的审美偏好捏出来的形象，然后——

　　她的清冷大美人说话了。

　　“哇咔咔，原来你喜欢这种的？”

　　线条表情与美人的脸融合，像是启动了待机npc。那股清冷气质也随着他开始活动啪叽碎了一地。

　　“呜！感觉可以诶。”001眼里写着好奇和兴奋，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又去摸索自己的身体，“就是可惜了，名字要是能好听点儿就好了。”

　　林砚京看着屏幕里的人，一阵沉默，最后叹了口气。

　　算了，活泼点儿也挺好的。

　　“好了，来说正事吧。”她暂时还没适应这种极其割裂的风格，视线在那张清秀且眉飞色舞的脸上顿了一下偏向别处，“我问你答。”

　　“好。”001双手垂在身侧正经站好，表情肃然，乍一看还真有那股冷美人的劲儿。电子声线理智、平稳，一板一眼：“现在，请您向我提问。”

　　林砚京暗自松了口气，转回视线：“你的立场？”

　　“即您的立场。”

　　“你忠诚的对象？”

　　“永远且无条件忠诚于您。”

　　“如果我有命令？”

　　“绝对执行。”

　　“好了。”林砚京拍了拍手，宣布：“测试通过。”

　　“耶！”001立刻打回原形，恨不得长条尾巴围着她打转，“怎么样？我厉害吧？我是不是你造出来的最厉害的？”

　　“是，你最厉害了。”林砚京一边应和，一边把计算机收回木匣子里。她点了点手腕上的手表屏幕，“来这。”

　　话音刚落，手表屏幕左上方一角探出半个Q版小人头，正是她刚才捏出来的形象。简化的五官少了一些冷冽的细节，多了点儿呆萌气。

　　小人头眨了眨眼：“我们终于要走了吗？要去哪儿啊？会比这里好玩吗？”

　　“嗯，去瀚海。”林砚京将这三年以来带到这儿的东西都收起来，“可能？反正会有更多人。”

　　“哦。”001若有所思应了一声，视线内的景色随着收拾东西的动作晃来晃去。

　　最后一箱物品被搬到车上，林砚京拉上车门。一辆飞车从北部研究所启程，向人类文明最集中繁荣的方向飞去。

　　这三年，她的行踪一直是保密的，芙蓉每天会长办公室和医疗部两头跑。

　　为了保密，身边人当然越少越好。原来的助手被辞退之后也没再找新人，后果就是所有工作都得自己干。

　　如今听说她回来了，芙蓉简直有种苦刑犯得到赦免的解脱感。

　　车辆逐渐靠近医疗部门外的平台，林砚京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了那头标志性的红头发。

　　芙蓉在向她招手。

　　车还没停稳，车外的人已经三两步跨到车门前，拉开车门迫不及待拉着她往办公室走，一边走一边絮叨：“太好了，可算是回来了，你知道这三年姐姐我是怎么过的吗？本来明明说好了这种活动再也不参加的……啧，还是我人太好了。”

　　电梯“叮”一声在顶楼打开，芙蓉将她按在椅子上，滚动鼠标展示着这三年的惊人工作量。

　　“看看看看，这么多东西，别说处理了，你看都得看上个把月的。要我说，到这种程度，也就老大那个工作狂……”

　　脱口而出的称呼让她愣了一瞬。林砚京反应过来刚想说话，芙蓉转身就往外走：“先别跟姐姐说话，姐姐要先出去玩玩，憋死我了。”

　　林砚京于是又闭上嘴，看起电脑上的信息。

　　这三年，她也没有完全与世隔绝，还是能收到些消息的。

　　比如瀚海和祷谕几次合作，双方倒是都占了点好处。赵殷和孙敬礼也安安静静地，没什么动静。

　　林砚京皱了皱眉。实在是她不信这两个人能真的安分，总觉得后面埋着什么更歹毒的雷。

　　林亦然彻底离开了祷谕，不见踪影，听说走前还卷了不少祷谕的X元素，被赵殷下的通缉令现在还挂在公网最显眼的位置。

　　周乔卸下了负责人的工作，祁枫的工作量也断崖式下跌。两人现在的关系倒是缓和许多，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儿阴阳怪气。

　　趁她看电脑的时间，001连接上了图献馆的数据，现在正在学习。

　　鼠标中间的滚轴向下滚动，窗外的太阳仿佛受到控制一般，与滚轴一起移动。直到最后一束太阳光被拉下地平线，灯光代替了阳光。

　　稳定的光线不再受到鼠标控制，时间也变得模糊不清。

　　顶层的电梯门再一次向两边打开，酒气涌动。

　　林砚京嗅到酒味转头看过去，和芙蓉面面相觑。

　　她好像喝醉了，视线相接时难得出现一瞬空白又迷蒙的神情：“老大？”

　　没等林砚京解释自己不是，她低头笑了一声，摇摇晃晃地走到办公桌前的椅子坐下，也不知道认没认出来。

　　良久，才听见一句几不可闻的叹息：“当年的第一批人，就剩下我了啊。”

　　林砚京本来以为她还会追忆什么往昔，结果没有。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只手撑着下巴，目光涣散。周边的空气像被压在地面，泥沼一般黏附上脚踝。

　　真是奇怪，人在死的时候明明轻飘飘的，但活着的人日后想起她的每一声叹气，都重如千斤。

　　死亡的重量，原来是从死后开始计算的。

　　就这样坐了许久许久，林砚京再去看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头歪倒在一旁，大红色的头发有点儿枯燥，发根的黑色头发长了出来，还没来得及补色。黑眼圈坠在眼下，肤色晦暗。

　　时间已经很晚了，她将芙蓉送回医疗部门的休息间，脱鞋盖被关灯。

　　轻手轻脚退出房间、拉上门，她点了点手表，唤道：“001。”

　　“嗯？”屏幕亮起，左上角蹿出一个Q版小人，“怎么啦怎么啦？让我看看我亲爱的创造者找我有什么事？”

　　听到充满活力的语气，林砚京终于喘过来一口气似的，脸上浮现浅淡的笑意：“没什么，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