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自己去买花》Sirenlala

4、彩虹

　　　　景虹坐在靠窗的沙发座椅上，遥遥地朝宋知千挥手。
　　宋知千拉开景虹对面的椅子坐下，瞥见她半裙下一双贴着小熊图案的洞洞鞋，忽然笑得不能自已。
　　景虹吸了口电子烟，特意晃了晃自己脚上的鞋，问道：“笑什么笑？你知不知道这个鞋子有多舒服？”
　　然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一推，示意宋知千点菜。
　　宋知千给自己点了份牛排饭，又加了两份小食和一杯奶咖。景虹接过手机，只多要了一份鸡肉沙拉。
　　“减肥？”宋知千问。
　　景虹摇摇头：“我又不肥，减什么？就是医生说我血糖有点高，我戒两天碳水。”
　　血糖高？宋知千看着景虹手里捏着的电子烟，想起上一次陪她去医院还是因为肺结节。
　　景虹看出宋知千的担忧，趁她开口唠叨前抢了话头：“你假前联系的开发团队那边怎么说？”
　　“一直回复‘再沟通’，我最近也没理了。”餐食端上来，宋知千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拿起勺子就开始狼吞虎咽。
　　景虹忍不住“啧”了一声：“你男朋友不给你饭吃？饿成这样？”
　　听到“男朋友”三个字，宋知千下意识翻了个白眼，“你给饭吃就行，男朋友抵什么用？”
　　景虹大笑：“你昨晚还说‘春宵一刻值千金’，怎么啦？不和谐？”
　　宋知千也笑，但在她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生何荣焉的气之前，她决定不和景虹讨论太多情感问题。这是她一个人的课题，她需要独立作答。

　　吃完饭，两人一同往H大楼走。景虹从包里掏出一颗平面地球形状的门禁卡，递到宋知千的手里。
　　宋知千用手指摩挲地球表面的纹路和凸起，几乎要涌出热泪。三年前她和景虹在香港因为一场web3会议相识，景虹在一群从事高端行业的人里揪出她这个只是因为运气好而被派来参会的Agency代表人，递出自己的名片，问她有没有想过不上班，想不想自立门户。
　　彼时的宋知千正处于职业瓶颈期，在北京的职场被紧凑的工作节奏压得几乎无法喘息。连续进行的项目让她兴奋却痛苦——兴奋于每一次结果带来的职业成就感；痛苦于这份成就感维持的时间太短，短到不足以支撑她贫瘠的个人生活。
　　夜深人静时，她总在思索自己的未来——想要向上爬，除了耗尽自己去换取工作成果外，不知还能如何用力；想转行，又不知道自己还能往什么方向转。
　　曾经一手培养她从普通Media Planner（媒介策划）到Media Director（媒介总监）的前辈Alina Xu，在三十七岁时选择生子，即便临产前半个月还在坚持为项目出campaign，也没能逃过产后即被客户、公司两方淘汰的命运。
　　去看望Alina时，宋知千准备的礼物是两套宽松睡衣。在堆满婴儿用品的卧室，宋知千的礼物显得格格不入，但Alina却忽然哽咽落泪。她轻轻拍着Alina的背，想说她明白的，她都明白的，最终说出口的只有沉默。反而是Alina，擦干眼泪后笑得很坦然：“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应该接受这样的结果。”
　　Alina未完成的项目理所当然地落到了宋知千的手里，团队里的后辈们在工作群里祝贺：“恭喜Serena！”她本应为能够得到更多的机会而高兴，也应该为自己的幸运而欢呼，但一想到Alina，却只觉得悲哀。谁能保证将来的某一天，她不会成为第二个Alina呢？即使她坚定自己会不婚不育，职场会真的相信她吗？
　　所以在景虹问她想不想自立门户的时候，她平静的表面下其实早就风起云涌。也许只有当自己成为真正的决策者，才不会陷入被安排、被淘汰的命运。
　　宋知千盯着印有“Iris Jing ”的名片，沉思许久。景虹说给她点时间想想，她抬起头，只问了一句话：“50万够自立门户吗？”
　　50万够不够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愿意拿出自己的50万，和面前这个陌生女人一起赌一把。
　　宋知千不是没想过自己被骗的可能性，也怀疑过为什么现场那么多行业精英，她偏偏选中了她。而景虹后来给出的理由相当直白，也伤人。
　　“你是女的，会比男的更懂我的发心。而且你一看也没什么钱。”
　　她景虹想做的事，得找个“没什么钱”的女的才能做成。
　　春天的香港，比起干燥凛冽的北京，算得上热气腾腾。宋知千坐在内地少见的双层巴士上，和窗外的榕树擦肩而过，不断思考那天会议后景虹和她在街边说的创业idea。真的可行吗？她仍怀疑，同时跃跃欲试。
　　回北京后，宋知千打起精神重新梳理了自己的客户名单，也逐渐研究起自己接触过的各个企业的岗位构成。虽然她此前从未真正思考过“不上班也能赚钱”的可行性，但一旦开始留意起来，竟意外发现这种可能性几乎潜伏在她身边各个角落——无论是做数字产品的互联网公司，还是像自己所在的老牌4A外企，都会不定期招聘在线实习生，来协助完成部分项目。对于没什么人头预算的业务负责人来说，大学生是性价比最高的劳动力，一些没有什么含金量的琐碎工作，只要带上某公司的tittle，就会吸引众多在校生投递简历。而对于这些廉价的大学生们来说，微薄的薪资加上可以写进简历的实习经历，就像黄金一样珍贵。
　　这样的观察让宋知千不断想起景虹的话：远程办公在未来5到10年会越来越成为一种趋势。
　　而景虹的愿景，是搭建一个链接企业和个人——尤其是女性的平台，帮助更多自由职业者找到适合她们的工作。
　　宋知千自己是做媒介和创意的，然而认识景虹以后她才后知后觉自己的“创意”实际上是在延续前人的旧物。在一个已经基本成熟的行业里，用同一套方法论去套不同甲方，是她这些年工作的主要内容。但她无法再接受自己继续这样“陈旧”下去。
　　沉寂的活火山，被一道彩虹照出了自己的意识。
　　景虹每次到北京出差，都会约宋知千见面，次数多了，宋知千就知道景虹这个人胆比心大，什么都敢想、什么都敢说。那个最初只是搭建平台的愿景，在她们一次次见面后，被填充进更多、更丰富的内容。
　　在最后一个短期项目落地完成后，宋知千主动向公司提出了离职，然后和北京的老同事们一一告别，回到了苏州，并开始正式推进和景虹的创业计划。

　　景虹用手肘碰了碰宋知千，问她满不满意自己的设计。
　　满意，当然满意。前面几个月她们不断写方案书、细化平台内容，宋知千始终没有实感，拿到这颗地球，才觉得一切如此真切。
　　“虹姐，我爱你。”宋知千决定用最直白的告白来表达自己的喜悦，景虹受不了这么肉麻的话，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们的工作室租在H楼的顶楼27层，10月的阳光仍然盛大，宋知千刚走进去就被明晃晃的光线照得眼睛半眯。而景虹租27层的理由很简单：便宜。
　　一般来说，楼层越高，租金越高，但H楼的27层由于夏天光线太强，始终没有公司愿意租，景虹去问的时候刚好碰上降价，二话没说就定下了。
　　“没事，咱们到时候装装帘子，还是能用的。”景虹很乐观。
　　宋知千望见落地窗外高耸的东方明珠和浦东美术馆旁闪着金光的地球，粲然一笑：“特别好，姐，真的特别好。”
　　看到宋知千满意的表情，景虹心里轻松不少，从包里掏出一盒彩虹糖扔给她。
　　宋知千忽然明白，景虹为什么会血糖高了。

　　从12楼下来，叶容榕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大雨。最近的天气和她的心情一样，一会儿一个样。她没有带伞，只能呆呆地站在大门口盼望雨能小一点，也盼望自己的情绪能好一点。
　　失业后的这个国庆节假期，她在家里躺了三天，终于决定在第四天约苏臻出来吃饭。即便叶容榕没有主动问，苏臻也明白了她的用意，于是问了一圈朋友，有没有岗位空出来。
　　那顿饭本是叶容榕提出要请苏臻吃的，但苏臻最终还是抢着买了单，让她把钱省着点花。
　　叶容榕特别想问，既然你也明白我的不容易，为什么还要开掉我呢。
　　可是她也清楚，不想留她的苏臻，和此刻心疼她钱的苏臻，是站在两个立场上的苏臻。
　　第二天，苏臻给叶容榕打电话，问她想不想去保险公司试试看。叶容榕第一反应是拒绝的，今年春招的时候有一些保险公司给她发过面试邀约，她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自己穿着黑西装挨家挨户敲门发传单的样子，她没办法接受，便都拒绝了。然而沉默了一分钟后，她还是回答了“好”。
　　彼时她抗拒，是因为还有的选，此时她接受，也是因为没的选。
　　今天是她来保险公司面试加培训的第一天，带她的主管郑青是苏臻的高中同学，是位非常和善的姐姐。公司环境很好，同事也很好，唯一不太好的是，保险销售是代理模式，她只能赚佣金而没有底薪，也就没有五险一金，这意味着，她必须开单才能赚到房租钱。
　　保险行业没有底薪，也没有上限。她害怕在上海无亲无故的自己找不到意向客户，同时又被“没有上限”四个字强烈吸引。
　　雨像永远不会停一般地下，大风刮过，叶容榕只穿了一件短袖，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想给陈悦打电话，又犹豫要不要直接往雨里冲。公司大楼离地铁站不过700米，只要她不怕手机和包里的iPad进水，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如果这个时候有人给她递一把伞，她愿意为对方有偿工作。
　　也许是神听到了叶容榕的祈祷，下一秒，就听到有人喊她：“小叶？”
　　一回头，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叶容榕在北京那个深秋的记忆，忽然间全都苏醒。
　　“Serena？你来上海出差？”
　　“不是出差，是创业。”宋知千笑着挑了挑眉，又问叶容榕是不是没带伞，要不要坐她朋友的车回家。
　　叶容榕当然不会拒绝。
　　从一楼到地下停车库的路上，宋知千介绍自己的工作室就在27楼，等全部装修好，就邀请叶容榕来看看。
　　坐上景虹的车，叶容榕很机灵地学宋知千喊了声“虹姐好”。景虹被叶容榕的活泼气息感染，回头笑着回应她：“你也好呀！”
　　叶容榕心里莫名觉得这是个机会，虽然她还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机会，但是。她要抓住。
　　“虹姐，我叫叶容榕，你可以叫我小叶，也可以叫我容榕！”
　　景虹一边拉手刹，一边透过后视镜和她对视：“00后？工作啦？”
　　叶容榕点点头：“是呢，现在在做保险。”
　　——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好像知道，自己想抓住的机会是什么了。

　　景虹把叶容榕送到不用换乘的地铁站时，雨刚好停。
　　叶容榕站在地铁口，向景虹和宋知千挥手告别，然后抬起头，看见一道很浅、很浅的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