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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兄归 你们相处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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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手里抬起的刀大而重,银白色的刃口在烈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一看便知锋利无比。
黎书意正犹豫自己到底要不要看,一只大掌伸到了眼前,遮住了她的视线,最后她看到的只是清晰的掌纹和修长的手指。
“咔嚓!”耳边传来利落短促的响动,然后是类似果子滚落的“咕噜”声,下一刻,人群中爆发出叫好声,千百人的说话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杀得好!”
“终于死了!”
“真是大快人心!”
……
他们高声呐喊,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解气。
黎书意无法形容当下的矛盾心情,她明明是希望梁家人死的,可是当他们真死了,她却无法做到毫无负担的喜悦。
又过了好一会,待嘈杂声减弱,四周的人也感慨着离去了,横在她眼前的手才终于放下,她克制着心里的害怕往前扫去,只看到了刑台上残留的血迹,以及旁侧搬运尸身的差役留下的背影。
怔了一瞬,她侧过头,与谢烜赫对望,紧接着,她努力做出解气高兴的模样,这附近说不定有皇帝的耳目在。
梁甫被斩首,她是当真觉得大快人心,然而短暂的欣喜过后,她很快陷入到迷茫和不安之中,昭王案审判在即,不知皇帝后续会有何动作……
近来,黎书意每日都活在压抑之中,隔天府上难得迎来了一个好消息,在中午时分她收到黎家军先行官送来的书信,信上说兄长再过两日就到孟章了。
兄长还朝的当天早上,如同父亲每次凯旋而归时那样,她起得很早,待梳洗结束,便督促府里人张罗起来。
因为军队差不多午时便到了,所以用完午膳没多久她就出门了。
当马车来到城门口时,只见街道两边已经站着不少百姓。弃了马车,黎书意与谢烜赫一行人登上城楼,站在墩台上极目远望。
时值中午,日悬高天,官道上人满为患,大家语笑喧呼。
站着候了一会,视野最远处出现翻滚的烟尘,慢慢地,银灰色长龙逐渐清晰,听着如雷鸣般的铁蹄声,黎书意的心一下一下激动地跳着,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队伍的最前方。
高头大马上,少年将军一身银铠,身姿英挺如刃,她的视线紧随着兄长,从看不清面容,到五官在眼前变得明朗。
不多时,兄长也发现了她,在骏马将他带向城门前的刹那,还朝她展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黎书意嘴一扁,心疼道:“似乎瘦了!”
旁边的谢烜赫闻言笑了,说:“人无事就好,我们回去吧。”
“好。”她点头,然后他们下城楼了。
这一会的工夫,军队已经行出了百余步,此时只能看见兄长挺拔宽阔的背影。
街道四周,百姓们热烈欢呼,交口称颂,赞父亲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赞兄长少年英雄,后生可畏。
随着年龄的增长,对于这种褒奖黎书意是既爱又怕的,“功高震主”四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指不定哪一日就落下来,要了他们的命,而现在,这天很近了。
恍惚间,耳边传来城门守卫的声音:“诶,怎么没见大将军啊?”
另一人回道:“那角族首领诡计多端,大将军估计是怕他阳奉阴违,所以还得在那里多留一段时日。”
这是对外的说辞,对内的只有他们才清楚。
回到府中,大厨房已经开始备膳了,菜单是黎书意早上就定好的,全是兄长爱吃的菜。
尽管知道兄长进宫述职去了,恐怕还有些时候才能回来,可是她焦急难耐,一是想兄妹俩好好说会话的心十分迫切,二是担忧兄长在宫里的处境,她坐在前厅中等待,眼睛不时往门口瞧上一眼。
然而,干坐着就免不了会多想,这一想便加重了心里的不安,自己前几天才被皇帝试探了一番,她担心兄长进宫也会被盘问,尤其父亲并未归朝。
看出了她的忧虑,谢烜赫倒了一杯茶,然后柔声说:“此次南征收归了麒越的统治权,他不会在这种时候有所动作的,况且长策心思机敏,一定应对有方,你不必担忧。”
两人候了足有两个时辰,等到夕阳欲坠,终于听见小厮通传说少将军回府了。
黎书意听后立马起身,然后快步迈出前厅去迎人。
刚走没几步,撞见兄长站在大门内侧同绿沉交代着什么,见自己在看他,他三言两语说完话,然后朝她走来。
“小妹,我回来了。”
“欢迎兄长归家。”
“嗯。”黎长策笑应着,旋即又道,“对了,给你带了几件别致的首饰,还有一些特色小食,一会让人送去你院里。”
“谢兄长。”
黎长策同小妹问候完,将视线左移,对着谢烜赫浅浅一笑。
谢烜赫以点头回应,好兄弟间的问候尽在不言中。
两方简单寒暄过后,黎长策回自己院落去沐浴更衣了,黎书意和谢烜赫则一同去主院了。
绮丽的余晖铺洒在尚姜院中,厨房饭菜已经备好,丫鬟婆子们有序地抬着托盘步入膳厅内,不大会工夫,案上便摆满了色彩斑斓的佳肴,菜香四溢,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味道。
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没多久,黎长策跨步进入屋中,脱下了坚硬的铠甲,他换上了一身浅灰色锦袍,变回了记忆里最熟悉最温和的那个人。
待他落座了,黎书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谢烜赫,她想着今晚三个人能好好吃一顿饭。
当只剩他们三人时,室内反而一下子安静下来,分别了四五个月,期间经历的事情太多,一时之间竟然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是黎书意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看向黎长策,嗔怪道:“兄长同我说实话,在麒越可曾发生过什么,每次回信上面关于战况的只有寥寥数语。”
“是真的无事。”黎长策无奈地笑了,然后说,“从表面上看,我们和角族僵持了四个月,但其实双方交战的时候并不多,毕竟是抱着讲和的态度去的,现在嵇弋已经和父亲处成好兄弟了。”
“真的?”黎书意诧异地扬起眉毛。
“我何时曾骗过你。”
得到保证,她安心了,于是拿起筷子准备吃饭,刚欲夹菜,听见兄长叹道:“倒是你们这边,反而比战场上还要危险。”
她手上动作一顿,知道秋后算账的时刻到了,果不其然,下一刻就见兄长拿责怪的眼神瞧她,轻斥道:“你呀你,你知道我和父亲得知你牵涉进梁家内幕时的感受吗?”
收回伸到一半的筷子,她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低着头安静地接受关切与谴责。
“你知道的,我们宁可真相出得慢一点,也不愿你牵涉进危险之中。”兄长继续说,停顿了片刻,又叮嘱道,“记得,下回在不能确定对方身份的情况下,不要随意救人。”
见教训完了,她老实认错:“我知道了,下次我不会再这般欠考虑了。”
话音刚落,一旁的谢烜赫开口了:“是我的错,我当时就不该答应她的请求,带她去客郡。”
“这不干你的事,”黎长策看向好友道,“这丫头的性子我会不清楚,她若是想做什么,你哪能拦得住她啊……”
“算了,事情都过去了,再谈也没意义。”黎长策转了话题,问说,“对了,这几日在路上通信不便,最近孟章可发生了什么?”
闻言,黎书意与谢烜赫对望一眼,最后黎书意转向正前方如实告知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这么快!”黎长策的眼睛猛然一睁,脸上是掩盖不住的惊讶。
谢烜赫声音晦涩地说:“是我考虑不周,当初因为存了让人揭开身份的心思,后期行事就没有刻意隐藏踪迹。”
“不,”黎长策闻言出声反驳,他脸上闪过失望冰冷,万千话语最后只化作淡淡一句,“谁能料到背后的人当真是他呢?”
“兄长进宫面圣时,皇帝是否提到相关话题?”
黎书意适时开口询问。
“没有……”黎长策摇了摇头,“皇帝只问了麒越的战事经过,还有目前那里的建设情况。”
闻言,黎书意在心里思考着皇帝未问的原因,或许是考虑到兄长彼时正在参战,即便知晓内情,也甚少参与;或许是考虑到兄长刚立功回来,不宜提起此事伤和气;又或许是考虑到问多了会引发猜疑。
一阵不短不长的沉默后,黎长策重拾话题,追问道:“那后面的事呢?”
后面……黎书意想到后面的事牵涉到谢煜然,这断不能让兄长知道,否则有得纠缠,于是她直接略过了,只说:“前天我被召进宫,与皇帝见了一面。”
话音刚落,就见兄长的瞳孔骤然一缩,紧张地问她:“可发生了什么?”
“兄长放心,我并未出任何事。”她忙安抚,并将经过仔细道来,“他先是怪罪我行为失妥,接着让我体谅他的难处,最后问到了他。”
说着,她偏头看向谢烜赫。
听完所有,黎长策轻蔑地一笑,发表意见道:“倒是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嗯。”黎书意点头,又瞥了谢烜赫一眼,“我们商量过了,决定暂时按兵不动,先陪他演戏。”
“这样也好,爆发得越迟,我们准备的时间就越多。”黎长策赞同地说。
谢烜赫插话补充道:“不过,恐怕也安生不了几天,还是得另做准备,我会吩咐阁中暗卫在金错山庄准备好粮草、军械等必要物资。”
金错山庄,乍然听见新地方,黎书意好奇问:“那是什么地方?”
谢烜赫答言:“一所昭王府不为外人知道的别庄。”
正事到此为止,因为谈的是关乎未来命运的大事,所以案上一时沉寂。
片刻后,黎长策忽然笑开,目光在黎书意和谢烜赫身上来回移动,揶揄道:“看来我和父亲离开的这段时日,你们相处得不错。”
经由这话,黎书意在脑子里快速回顾起这四月与谢烜赫的点点滴滴,他们一同寻找真相,经历了生死,甚至还表明了心意,的确相处得不错,或者可以说越界了。
当然,她可不敢让兄长瞧出来,究其原因,小部分是与曾经不对盘的人走到了一起的尴尬,大部分是谢烜赫目前的处境不好。
眼下该谈的都谈完了,三人终于正儿八经地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