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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邀见 他们与我有 ...

  •   祈安阁的暗卫们今日便入驻将军府,原本的三等侍卫被以补充兵力的理由调至城外大营,毕定边处理得很好,既未引起侍卫们的疑惑,也未引起外界的注意。

      金银玉器贵重,数量又多,想要立刻全数卖出是不可能的,好在黎书意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尽管两件事都按照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她的心却极度不安,就像是被丢进一座危机四伏的森林,她明知道暗处有野兽在窥伺,却不知危险何时会临头,所以神经一直绷得很紧。

      这个危机并未让她等太久,隔天,她便从谢烜赫那里得到了消息,说是朝廷以《陈冤录》操控舆论、扰乱民心为理由,将未售出的和已售出的书籍搜罗一空,堆在一处点了把大火将书焚烧殆尽,而文心书局也被迫关门整顿了。

      若是不明真相,黎书意或许会觉得奇怪,纳闷自己不过是揭露实情而已,何至于受到这样重的责罚,可因为深知真相,对于事态的发展她就没那么意外了。

      她心里是失落不甘的,这本书她写了近一年,每一笔每一画都用了心血,且故事与她的亲身经历息息相关,结局更是预想了无数遍。

      在她的预想里,严会之反叛被捕押送入京师之后,辛君赫会偷偷潜入天牢,他会站在成为阶下囚的仇人面前,向其缓缓吐露这一路的精心谋划,从暗中调查到巧妙布局,然后再告知自己的真实身份,让恶贯满盈的反派因为惊怕而精神失常。

      接着,严会之会被处决,朝廷也因为辛君赫在背后的推波助澜开始重新调查明王谋逆一案,最后发现明王是被严会之构陷的,明王的冤屈终于被洗刷。

      故事的最后,姚荐辕恢复了镇国公的身份,姚远卓因为破敌有功而封候,姚写意和母亲、嫂子因为酒楼经营得不错,三人决定以此为业,继续干下去,而辛君赫,他将以萧礼的身份继续驰骋疆场。

      然而,就像是无常的现实一样,他们的平反之路遇到了无法逾越的天堑,她笔下的故事不仅没办法按预想展开,还难逃被腰斩的命运。

      唯一令人庆幸的是,她借由它,在民众心中播下了昭王可能是被诬陷的种子,这也算是基本完成它的使命了,想到这一点,她又释然了。

      只是,她对苏或雍感到抱歉。

      介于不便亲自出面,她只好以写信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歉意,信的内容并不长,她先原原本本道出了自己写《陈冤录》的用意,接着再为隐瞒而诚挚道歉。

      将信写好,她去了府库,书局停业损失巨大,自己理应有所补偿,虽说苏先生现在是商人,但骨子里始终还是文人,挑了一把上好的牙雕扇,她让毕定边连带着信一并送过去。

      尽管写了信送了礼,她心里头仍是惦记,于是整个人坐卧不宁,根本没法做其他的事,就指望着毕定边回来,好好询问一下情况。

      午间,毕定边回来了,瞥见他手里拿着的木盒,黎书意便知道苏先生没有收自己的礼物。

      “怎么样,他可说了什么,或者带了信?”她上前几步,急切地问。

      毕定边转述道:“二姑娘,苏先生说要见您。”

      他要见她,尽管知道自己的身份在他那儿已经形同透明,但是这话依然让她怔住。

      不过,对方既然如此要求了,她又理亏,便只好应下。

      翌日,她和谢烜赫相携出门,他们约见的地点并非文心书局,而是苏或雍在城郊仙名山上所居的草庐。

      凛冬已过,山野上春芽破土,草木新绿,一派欣荣,远处是散落在林间的大小农舍,炊烟似云雾袅袅上浮,耳边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

      在孟章生活了十载,黎书意从未到这里来过,眼前的宁静与闲适将她焦灼不安的心境都抚平了不少。

      马车顺着溪边的小道摇晃着前行,道路尽头是一座宽大的院落,屋顶覆盖着厚厚的茅草,四周耸立着低矮的泥土围墙,墙外松竹环绕,古朴温馨。

      下车行到门口,黎书意抬手敲门,不多时一个小童儿前来应门,然后将他们带到书房,兰亭留在了门外,黎书意和谢烜赫跨门而入。

      书房布置得简约而不失雅致,里面一览无余,有两排书架,一张古琴,一张木桌和几把竹椅。

      此时,主人正坐在桌边烹茶,茶炉烟起,白雾袅袅,清香飘然而出。

      “两位请坐。”见他们来了,主人含笑邀他们入座,然后抬起紫砂壶为他们倒茶。

      黎书意遂与谢烜赫坐下。

      既然都碰面了,当面道歉必不可少,黎书意怀着愧疚真诚地说:“抱歉,苏先生,因为我的关系,害文心书局受牵连。”

      说毕,见苏先生浑不在意地摆手道:“偶尔歇息一下也挺好。”

      黎书意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安慰之词,心里的愧疚不减分毫,还是希望能给出些实际的补偿,但又拿不定主意。

      纠结之际,对面的人却一改懒散的模样,移目朝她旁边看去,抬起双手郑重地问候道:“见过世子。”

      对此,黎书意没有表现得太过惊讶,以苏先生的智慧,借由《陈冤录》的故事想到这一层着实不难。

      本来心里还在奇怪他今日邀见的目的,现在她有了预感,或许与谢烜赫也有关。

      刚这么想着,苏先生的视线回转过来,对着她浅浅一笑,问:“黎二姑娘不好奇我是何时知道墨含便是你的吗?”

      这个,她的确想知道,却不是现下最好奇的,不过先生既提了,她便打算听听看,于是顺话道:“何时?”

      “一开始,我未曾多想,只将长策的说辞当真,以为他不过是帮朋友的忙,看过故事觉得新颖有趣,我便收了。”

      说到这,苏先生直视着她的眼睛,“可随着故事深入,我逐渐有了写书的人应是女子的猜测,毕竟男女有别,在写女人物时会有不同,男子多从外部观察女子,能体验并表达好女子心境的着实不多,就算一个男子能写出女子的心境,也几乎难以脱离束缚,给笔下女人物肆意的经历和结局……”

      “当时我并未想到你身上,虽然你传出不少作品,但都是诗词,无法做参考,是后来我发现你每次来书局都直奔《学崖》的书架,并且还会刻意观察书客的反应,于是我便有了猜测。”

      黎书意原以为自己被窥破身份是《陈冤录》上架之后,却不想苏先生竟然这么早便知道了,那为何不指出来?

      似乎是看透了她的想法,苏先生笑着解释道:“在我眼中,是男子所书还是女子所书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笔下的故事。”

      这一点她是信的,苏或雍从不以书者名气、年岁、出生为选书标准,只凭个人喜好,正是因为这个理由,她那有些离经叛道的《学崖》才得以问世,才有了墨含,有了《陈冤录》。

      “初看《陈冤录》时,我是抱着看《学崖》的态度来品鉴的,因为了解将军府的境况,对于你渴望保全家人的心境也就格外理解,我把辛君赫的出现合理化为你对已逝友人的怀念,就连水患案被放入故事中,我也只当是你就地取材。”

      “可后来……”说着,他移目朝谢烜赫看过去,“你从客郡的风波抽身,回孟章后送来了中卷的书稿,我第一时间拿到手边阅看,发现又是与自身遭遇的事件为素材的故事,想着你确实承受了许多,以此抒发倒也合理。可结合着书稿看下去,我渐渐生出一种你所经历的事不像是偶然,反而是步步为营的结果,于是我回阅前文,重新梳理,最后恍然明白过来,终于发现它根本就是现实的应照,你只是将自己身上的故事加工润色,再记录下来。”

      “那为何先生还——”黎书意一直静静聆听,此刻却忍不住开口。

      写书之时她就仔细考虑过了,料定重审昭王案之时自己是墨含的事必然会随之披露,她可能会受到不轻不重的责罚,以儆效尤。

      而文心书局作为售书的一方,苏先生说不定会被当成共犯,到时她便会用他不知情将他摘出去,只是眼下这番变故是她万没有预料到的。

      然而站在苏先生的角度,身为被牵连的一方,他既然知道这事情有风险,就应该趋利避害,怎么还继续放任呢。

      “昭王和黎大将军为人正直,若能帮上忙我很乐意。”苏或雍说得坦然,最后面上带上了认真,“况且,他们与我有恩。”

      听见这话,黎书意眸光一闪,忙朝旁边看去,见谢烜赫也露出惊讶的神色,最后他们一同转而注视着苏或雍,等待着他的下文。

      苏或雍见状笑了笑,他望向门外,目光悠远,声音飘渺地回忆道:“当年,我年少轻狂,不懂得遮掩锋芒,只想着在吏治改革上大展拳脚,闲时所写诗作被有心人作梗,最终惹上牢狱之灾,在牢里困了百天,因为有大将军和林御史的百般求情,我得以免了死罪。”

      这件事,黎书意记忆深刻,当时她才十岁,正在诵读诗词的热头劲上,彼时苏先生刚好因为洒脱豪放的诗词在孟章名声大噪,她自是仰慕不已,每每出新作,必定要拿来一观。

      听闻苏先生竟然因为一首闲诗被批判弹劾,她与兄长满腔愤慨,既无法理解,又心怀忧虑,因为挂念,便时常询问父亲他的近况。

      父亲也觉得这事言过其实,几次为苏先生求情,加之其他官员上书劝谏,皇帝这才终于松口,免了苏先生死罪,贬官襄和,算是不幸里的万幸。

      后来,兄长与苏先生成了好友,她知道这当中有父亲的恩情在,只是未曾想过他愿意为他们担如此大的风险。

      那么,苏先生和昭王又有何渊源?

      “从牢里放出来后,我被贬至陵光襄和县,任县学助教,当时我心灰意冷,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除了处理公务,我不再参加集会,在近郊置了一座茅草房,于房前开垦荒地,过起深居简出自给自足的生活。”

      苏或雍看着谢烜赫说:“你父王去找过我好几回,他一点架子也没有,同我谈诗论赋,下棋品茶,还数度接济我。”

      谢烜赫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为了避免猜忌,父皇远离朝堂,除了封地内的事务,他很少对国事发表意见,日常就是结交名士,因为人员众多,他不是每个都清楚。

      就在两人还在为此感到惊讶之时,苏或雍续说起来,他怅然道:“就连文心书局能开起来,也多亏了昭王。”

      闻言,他们又是一愣。

      “在我即将离开襄和的时候,我与昭王又见了一面,他想要接济我,又担心我不肯收下,便命我在城门作赋,最后给了我千金作为报酬。”

      简单叙述完,苏或雍从回忆里抽离出来,那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就像是一只刚刚展翅飞翔的雏鹰,正志得意满突然被闪电击中,若是没有黎大将军和昭王,他会一蹶不振,会死

      沉重的话题让书房彻底安静下来。

      过了好半晌,还是苏或雍打破了沉默,他望着面前的少男少女,将心中的疑问问出:“虽说以话本叙情确有煽动舆论的嫌疑,但是也不至于要将书全数焚毁,这其中是否还有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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